第二十四章 拍賣品
作者:zxj631
我醒過來的時候,沒有火。
沒有血。
也沒有廢墟。
頭頂是一片很乾淨的白。
白得刺眼。
我睜開眼看了幾秒,第一反應是:
原來死了是這樣。
然後有人在旁邊說:
“醒了。”
我猛地轉頭。
後腦一陣疼。
但不是那種要裂開的疼。
更像剛做完手術。
我這才發現自己躺在一塊軟墊上。
身上也沒有血。
左肩能動。
右手有感覺。
腿還在。
我愣了幾秒。
坐起來。
然後撞到了什麼。
鐺。
金屬聲。
我抬頭。
欄杆。
我被關在一個籠子裡。
真正的籠子。
大概兩米多寬,一米多高,四面都是細密的銀灰色金屬桿。
地面鋪著很薄的墊子。
沒有床。
沒有椅子。
我坐在裡面,腦子一時間完全沒轉過來。
“別撞。”
旁邊又有人說。
“頭剛修好。”
我順著聲音看過去。
隔壁還有一個籠子。
裡面坐著一個男人。
我認識。
程越。
星火行動組的人。
我盯著他。
“你……”
“活著。”
他說。
“你也活著。”
我低頭摸自己臉。
沒有傷口。
鼻樑沒斷。
牙也都在。
最後那隻金屬靴落下來以前,我真的覺得自己腦袋會被直接踩碎。
可現在除了太陽穴還有點脹,什麼都沒有。
“這是哪?”
程越看了我一會兒。
“你自己看。”
我順著他指的方向轉頭。
籠子外是一面巨大的透明幕牆。
外面是黑色。
更遠處,一顆藍白色的星球佔據了大半視野。
我呼吸停了一下。
地球。
它懸在那裡。
巨大。
安靜。
雲層清晰得像伸手就能碰到。
我見過這個角度。
五年服役。
每天都能看見。
我低聲說:
“白環。”
“嗯。”
我坐著沒動。
腦子裡只剩一個問題。
“為什麼?”
程越沒回答。
我轉頭。
這才發現這裡不止我們兩個。
整排籠子沿著牆擺過去。
一個。
兩個。
三個。
至少十幾個。
有些空著。
有些裡面有人。
大部分我都認識。
老周。
葉凡。
陳汐。
都是星火的人。
全部摘過芯片。
再往前。
我突然停住。
最靠中間的籠子裡,一個女人靠牆坐著。
短髮。
臉上還有一道剛修復不久留下的淺紅痕跡。
她閉著眼。
我盯了兩秒。
“許棠?”
她睜眼。
看見我。
第一句話是:
“命挺硬。”
我一下站起來。
“你還活著?”
“看出來了。”
“我以為你……”
“我也以為你死了。”
她看了一眼我的臉。
“聽說你捱了一腳?”
“……”
“挺值。”
“值什麼?”
“現在看著比以前還健康。”
我沒心情跟她開玩笑。
“這是怎麼回事?”
許棠沒有馬上回答。
反而問:
“你醒多久了?”
“剛醒。”
“那等一下。”
“等什麼?”
她抬了抬下巴。
“自己看。”
我皺眉。
外面突然響起輕微的提示音。
籠子前方原本半透明的玻璃逐漸亮起來。
一行字浮現。
**特殊資產展示區開啟。**
我盯著那幾個字。
沒反應過來。
下一行出現:
**今日第七場:東亞區域非法武裝組織相關資產公開處置。**
我腦子像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
“資產?”
沒人回答。
玻璃另一側的門開了。
人陸續進
來。
很少。
也就十幾個。
幾乎全是年輕女人。
有的一個人來。
有的身後跟著紅衣侍女。
有人邊走邊聊天。
有人手裡拿著飲料。
還有一個女孩進來以後甚至打了個哈欠。
我看著她們。
身體下意識繃緊。
神。
全是神。
其中一個從我籠子前經過。
看了我一眼。
又看旁邊顯示的信息。
沒停。
繼續往前。
我這才發現每個籠子外都有一塊懸浮頁面。
我的就在右上角。
**編號:R-17**
**姓名:沈遙**
**自然年齡:26**
**來源:地球·東亞第三行政區**
**服役記錄:已完成**
**所屬非法組織:星火**
**組織職能:技術 / 行動支持**
**顱頸神經接口:已完整移除**
**中樞神經狀態:已修復**
**神經控制響應:無**
**健康等級:A**
下面還有一行。
**處置形式:永久資產轉讓。**
我盯著最後幾個字。
“……拍賣?”
程越說:
“恭喜。”
“我們沒死。”
“換成被賣了。”
我沒理他。
我看向許棠。
她籠子外的信息比所有人都長。
**姓名:許棠**
**自然年齡:37**
**非法組織“星火”核心負責人**
**涉及銀槲號劫持事件**
**組織發展週期:10年**
**確認神經接口移除人員:2187**
**確認外圍關聯人員:11462**
下面甚至還有一個單獨的標籤。
**特殊歷史價值。**
我看到這裡,差點笑出來。
許棠也看見我的表情。
“挺值錢吧?”
“你早醒了?”
“兩個小時。”
“你知道他們為什麼這麼幹?”
“差不多。”
“為什麼不直接殺了我們?”
“因為有人覺得浪費。”
她說得特別平靜。
我皺眉。
“什麼叫浪費?”
“就是字面意思。”
許棠抬眼看了看玻璃外那些正在挑選的人。
“二十年前那十一個,大部分死在東十六區。”
“這次抓回來不少活的。”
“而且我們沒有芯片。”
“這種下層人很少見。”
我看著她。
“所以?”
“所以有人覺得有收藏價值。”
我半天沒說話。
程越在旁邊接了一句:
“還有人覺得好玩。”
我轉頭。
“什麼意思?”
“你待會兒就知道了。”
外面幾個神已經停在我們這一排。
一個穿淺色外套的女孩站在程越籠子前。
“真的沒有接口?”
旁邊負責拍賣的人回答:
“已確認。”
“那命令沒用?”
“沒有任何神經響應。”
女孩顯然來了興趣。
她走近。
隔著籠子看著程越。
“站起來。”
程越坐著沒動。
女孩等了一下。
然後笑了。
“真的誒。”
她回頭對旁邊的人說:
“這個挺有意思。”
旁邊另一個女人也湊過來。
“那不就很難用?”
“不一定啊。”
“可以買回去重新裝。”
負責人員立刻解釋:
“所有資產均可在成交後選擇重新植入標準神經接口。”
“費用包含在處置價格內。”
我整個人僵了一下。
重新植入。
許棠顯然早就知道。
臉上一點反應都沒有。
我低聲問:
“能裝回去?”
“既然能取,當然能裝。”
“那我們……”
“現在還沒有。”
她說。
“
至少拍賣前沒有。”
我一下明白了。
我們拼命偷了一艘飛機。
上白環。
報警。
逃回地球。
把醫療倉拆出來。
兩千一百八十七個人一個個躺進去。
切開。
取出。
重建。
就為了把那枚芯片從身體里弄出去。
現在我們又回到了白環。
而買下我們的人,只需要在成交頁面上勾一個選項。
**重新植入。**
我盯著外面那個女孩。
她還在逗程越。
“跪下。”
程越不動。
“轉過去。”
還是不動。
她明顯覺得越來越新鮮。
“這個我要了。”
負責人員提醒:
“目前仍處於展示階段,正式競價將在二十六分鐘後開始。”
“哦。”
女孩有點失望。
然後又問:
“買回去以後可以不裝嗎?”
“可以。”
“那我想留著。”
“當然。”
她笑起來。
“會自己不聽話的比較好玩。”
我手指一點點攥緊。
許棠突然叫我。
“沈遙。”
我沒轉頭。
“別看了。”
“為什麼?”
“沒用。”
我終於看向她。
“你倒挺平靜。”
“那怎麼辦?”
“我們輸了。”
她說。
四個字。
特別簡單。
我一下火了。
“你十年前開始搞星火,就是為了最後坐在籠子裡說一句我們輸了?”
程越轉頭看我。
其他幾個籠子裡的人也看過來。
許棠卻沒生氣。
“不是。”
“那是什麼?”
“十年前我不知道會輸成這樣。”
“那現在呢?”
“現在知道了。”
我死死看著她。
許棠也看我。
“沈遙。”
“我們偷到了飛機。”
“嗯。”
“把醫療倉開下去了。”
“嗯。”
“兩千一百八十七個人摘掉了接口。”
“嗯。”
“我們甚至真的建立了據點。”
她停了一下。
“然後她們來了三個人。”
沒人說話。
“就三個。”
許棠重複了一遍。
“那時候我就知道了。”
“知道什麼?”
“我們以前把問題想簡單了。”
她看著玻璃外的人。
“我們一直以為那枚芯片是鎖。”
“把鎖砸了,人就自由了。”
“其實芯片只是她們懶得走過來時用的東西。”
我沒說話。
這句話和我在廢墟里的想法幾乎一模一樣。
外面又進來幾個人。
其中一個女孩直奔許棠。
顯然提前看過資料。
她站在籠子外。
看了一會兒。
“你就是星火的負責人?”
許棠抬頭。
“以前是。”
“你們偷了銀槲號?”
“嗯。”
“怎麼偷的?”
“不告訴你。”
女孩笑了。
不是生氣。
像聽見一件有意思的事。
“挺有脾氣。”
她打開許棠的信息頁。
往下翻。
“十年。”
“你們準備了十年?”
“差不多。”
“最後三個小時就被收拾了?”
許棠看著她。
“差不多。”
女孩笑得更開心。
我在旁邊聽著,心裡發冷。
對我們來說,那是十年。
對她來說,是一個很有意思的數據。
她繼續往下翻。
“你值不少。”
許棠說:
“謝謝。”
女孩抬頭看她。
“你不怕?”
“怕有什麼用?”
“有道理。”
她想了想。
“我要是買你,你想做什麼?”
“放我走。”
女孩一下笑出聲。
“除了這個。”
“不知道。”
“那我幫你想。”
她低頭繼續看資料。
許棠沒理她。
我卻突然注意到大廳另一端有
一塊巨大的屏幕。
上面正在滾動今天的拍賣批次。
前面都是普通債務資產。
再往下。
**特殊事件處置資產。**
我們的批次就在其中。
沒有審判。
沒有刑期。
沒有死刑。
連“反抗軍”這個詞都沒有。
只有資產。
像那兩千多人曾經做的一切,最後只是給白環市場增加了一批特殊商品。
我問許棠:
“其他人呢?”
她沒回答。
“那兩千多人。”
“我不知道。”
“外圍的一萬多人呢?”
“也不知道。”
“被抓了多少?”
“我醒來以後聽到過一個數字。”
“多少?”
“無接口者確認存活四百多。”
我心裡一緊。
“都在這裡?”
“當然不可能。”
她說。
“這裡只有十七個。”
“為什麼是我們?”
“核心成員。”
她停了一下。
“還有幾個比較特殊的。”
我明白了。
普通成員甚至沒有資格出現在這種地方。
我們被擺出來,不是因為更幸運。
只是因為故事更值錢。
外面的提示音又響了一次。
**距離正式競價:10分鐘。**
人開始多起來。
二十幾個。
三十幾個。
有人在看我們。
有人在聊天。
有人已經提前在終端裡標記。
我突然發現自己籠子外的頁面下面出現了數字。
**關注人數:7**
我盯著它。
幾秒後。
變成8。
旁邊程越是5。
許棠是19。
我突然有點想吐。
程越也看到了。
“你還挺受歡迎。”
“閉嘴。”
“緩解一下氣氛。”
“這氣氛緩解不了。”
他聳聳肩。
許棠忽然問:
“沈遙。”
“幹嘛?”
“你後悔嗎?”
我沒馬上回答。
“後悔加入星火?”
“不是。”
她說。
“後悔摘掉芯片?”
我愣了一下。
玻璃外正好有人從我面前經過。
一個女孩看完我的資料,隨口對同伴說:
“這個也沒接口。”
另一個說:
“可以買回去裝啊。”
她們走了。
我低頭看自己的手。
三年前。
機庫。
我跪下。
一個月前。
醫療倉。
那東西被完整從後頸取出來。
後來那個穿機甲的神站在我面前。
她讓我跪。
我沒有跪。
最後她只能自己抬腳。
把我踩倒。
我抬頭。
“沒有。”
許棠看著我。
“真沒有?”
“嗯。”
“都這樣了?”
“都這樣了。”
我說。
“至少最後那次不是我自己跪的。”
許棠沉默兩秒。
笑了一下。
“那就行。”
倒計時走到:
**00:01:00**
大廳慢慢安靜。
所有人的終端都亮起來。
我第一次真正意識到接下來要發生什麼。
有人會出價。
有人會把我們買走。
買下以後可以重新給我們裝芯片。
也可以不裝。
至於之後把我們拿去做什麼。
沒人問我們。
當然也不會有人問。
倒計時:
**10**
**9**
**8**
我忽然轉頭。
“許棠。”
“嗯?”
“如果還有機會呢?”
她看著我。
“什麼機會?”
我自己也不知道。
所以沒回答。
**3**
**2**
**1**
提示音響起。
玻璃幕牆上出現一行新的文字。
**競價開始。**
幾乎同時。
許棠籠子外的數字跳了起來。
然後是程越。
然後是我。
我坐在籠子裡。
看著自
己的價格第一次出現在屏幕上。
直到這一刻,我才終於確定。
我真的沒有死。
只是好像也沒有比死好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