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味任務
第二反應是——馬丁靴？
我抬頭看向鞋櫃最下面。
那裡確實有一雙。
黑色。
八孔。
去年冬天買的。
鞋型很好看。
我還專門拿它拍過兩次穿搭，其中一條“小個子冬季短裙＋馬丁靴”的視頻數據甚至不錯。
真正的問題不在鞋。
而在今天。
我走到窗邊，拉開一點窗簾。
外面的太陽已經出來了。
昨天下過雨，今天反而更悶。
天氣軟件上顯示最高二十八度。
溼度也高得離譜。
二十八度。
初夏。
一雙厚厚的黑色馬丁靴。
我轉頭重新看手機。
【你認真的？】
【嗯。】
【今天很熱。】
【所以是任務。】
……
說得還挺有道理。
我又看了一遍獎勵。
168。
比昨天幾乎翻倍。
如果說昨天那88塊只是讓我覺得像“白撿”，那168已經真的讓我開始認真考慮了。
差不多抵得上兩條簡單剪輯單。
問題是，夏天穿馬丁靴對我來說其實也沒有別人想象中那麼離譜。
我賬號上確實發過不少大學生日常穿搭。
雖然算不上什麼專業穿搭博主，粉絲也就那麼點，大部分內容還是校園日常、探店、自拍和偶爾想到什麼拍什麼，但做久了以後，至少什麼東西放在一起順眼，我還是知道的。
夏天穿馬丁靴本身完全可以成立。
短裙。
短T。
腿部儘量輕。
再用厚一點的鞋把整套搭配壓住。
搭好了甚至會挺好看。
真正奇怪的是：為什麼偏偏挑今天？
我就算真想拍一期“夏天怎麼穿馬丁靴”，大概也會看看天氣。
找個二十三四度的陰天。
再不濟至少別挑剛下過雨、又悶又潮的二十八度。
我還沒敬業到為了拍一條穿搭視頻，專門給自己的腳找罪受。
想到這裡，我忍不住問：【必須是那種冬天穿的馬丁靴？】
【只要是正常馬丁靴。】
【我沒有怎麼辦？】
這一次對方隔了幾秒。
【那就拒絕。】
我看著這句話。
心裡忽然動了一下。
【你不知道我有沒有？】
【不知道。】
【那為什麼發這個任務？】
【因為很多人有。】
很合理。
合理得讓我甚至有點失望。
如果她直接說“你不是有一雙黑色的嗎”，至少還能證明她確實認識我。
可她沒有。
我繼續試探：【如果我說沒有呢？】
【任務取消。】
【你就不確認？】
【為什麼確認？】
我沒有馬上回復。
黑色頭像又發來一句。
【你昨天也問過類似的問題。】
我一愣。
【什麼？】
【你怎麼知道我有沒有作弊。】
我想起來了。
昨天她回答：【不知道。】
規則要求的是我。
不是她。
我突然發現這個人從頭到尾好像都不怎麼在乎怎麼“監督”我。
她只負責把任務擺在這裡。
接不接。
做不做。
有沒有騙她。
全都交給我。
這種方式其實挺奇怪。
可也正因為這樣，我很難產生那種“被人逼著做什麼”的感覺。
至少到現在為止。
我最後還是回了一句：【接受。】
對方回覆：【收到。準備好以後再開始。】
我站起來。
走到鞋櫃前。
把那雙已經放了幾個月的黑色馬丁靴拿出來。
鞋面落了一點灰。
我抽張紙巾慢慢擦。
周思琪剛好從床上下來。
一眼就看到我手裡的東西。
她先看鞋。
又看我。
最後轉頭看了一眼窗外。
“
你今天穿這個？”
“嗯。”
“今天快三十度。”
“二十八。”
“有區別嗎？”
我繼續擦鞋上的灰。
“突然想到一套搭配。”
周思琪安靜了兩秒。
“搭配是能搭。”
她又低頭看了眼那雙靴子。
“問題是你為什麼非挑今天？”
我手上的動作停了一下。
這句話剛好問到了點上。
如果只是夏天穿馬丁靴，我完全解釋得通。
可要解釋為什麼偏偏是今天，我還真沒有一個特別充分的理由。
“想到了就穿唄。”
我儘量說得隨意。
“順便看看能不能拍一期。”
周思琪看著我。
“你什麼時候這麼敬業了？”
“……”
“昨天那條一千多播放也沒見你急。”
我拿紙巾團砸她。
“你能不能別哪壺不開提哪壺？”
她笑著躲開。
“行行行。”
然後又指了指那雙鞋。
“不過真要搭的話，別穿長褲。”
“為什麼？”
“今天已經夠熱了，你還把腿全包起來？”
她上下掃了我一眼。
“短裙啊。腿露出來，下面壓一雙黑靴子，不然整個人太重。”
我看了她兩秒。
“英雄所見略同。”
“少來。”
她去洗漱了。
我卻真的站到衣櫃前認真挑起來。
一開始，我只是想找一身看起來合理的衣服。
最好讓別人一眼看過去不會覺得：這人今天是不是瘋了？
可真開始搭以後，事情慢慢變了。
既然今天已經必須穿這雙鞋——那為什麼不搭得好看一點？
這大概就是做賬號以後留下來的毛病。
我雖然談不上什麼正經穿搭博主，可一旦開始選衣服，就很難接受“隨便穿穿”。
長褲首先被我否了。
確實太熱。
而且如果為了遮住一部分靴筒，把兩條腿也一起包住，我才是真的有病。
最後我挑了一件很薄的白色短袖針織上衣。
版型簡單。
腰線比較好看。
下面是一條灰黑色高腰百褶短裙。
顏色剛好可以和鞋呼應。
上半身很輕。
腿部完全露出來。
最下面突然落到厚重的黑色馬丁靴。
我還沒穿鞋，只是把衣服比在身前看了一會兒。
好像真的可以。
甚至比我原本想象中更適合拍。
我腦子裡已經自動冒出了標題：《小個子女生夏天怎麼穿馬丁靴》
想到這裡，我自己都有點想笑。
匿名賬號讓我完成任務。
我居然開始順便給自己找選題了。
如果這條真爆了，不知道算誰的功勞。
我換好衣服。
重新站到鏡子前。
現在只差鞋。
不過還有襪子。
這一次規則要求正常穿。
我從抽屜裡拿出一雙普通白色棉襪。
本來這種搭配如果認真拍視頻，我甚至可以研究一下襪口到底要不要露出來、露多少比較好看。
但想到今天的溫度，我很快放棄。
夠熱了。
沒必要再為了那兩釐米的襪口增加存在感。
普通白色短襪就行。
舒服最重要。
我拿著襪子的時候，突然想到了昨天。
右腳少掉那層布以後，直到晚上我才第一次真正意識到襪子到底吸掉了多少汗。
今天可是馬丁靴。
鞋幫高。
鞋面厚。
包裹性完全不是運動鞋一個級別。
外面又比昨天更熱。
我低頭看著那雙鞋。
今天兩隻腳都有襪子。
那晚上又會是什麼感覺？
這個想法出現以後，我自己先愣了一下。
才第二天。
我居然已經開始提前猜任務結束的時候會是
什麼狀態了。
我穿好襪子。
左腳。
右腳。
完全一樣。
我把鏡頭對準腳邊，拍了一張只包含襪子和靴子的準備照片。
發送。
【收到。】
然後坐下。
把第一隻馬丁靴放到腳邊。
腳伸進去。
和昨天的運動鞋完全是兩種感覺。
厚。
重。
包裹得特別完整。
鞋幫一直護到腳踝上方。
我把鞋帶從下面一孔一孔收緊。
另一隻也是一樣。
最後站起來。
鞋底落到地板上。
“嗒。”
聲音比運動鞋明顯得多。
我走了兩步。
第一感覺就是重。
第二感覺才是溫度。
宿舍裡有空調，現在其實還沒到難受的程度。
裡面只是暖。
甚至有一種冬天穿它時熟悉的包裹感。
我重新站到鏡子前。
然後看了好一會兒。
確實好看。
不是“為了完成任務勉強能看”的那種。
是真的搭出來了。
百褶短裙把腿露出來以後，整個人上半身和中間都很輕。
黑色馬丁靴反而成了最明顯的重心。
我隨手拿手機對鏡拍了一張。
看了一眼。
效果甚至比我預想中好。
這下就算今天有人問，我連藉口都不用現編。
拍穿搭。
三個字。
完全合理。
而且這本來就是我會幹的事。
這麼一想，我反而覺得今天這個任務挺巧。
如果不是天氣實在太熱，我甚至不會覺得它算什麼挑戰。
周思琪刷完牙回來。
站門口看了我幾秒。
“好看啊。”
“是吧。”
“是挺好看。”
她又低頭看鞋。
然後補了一句：“但我還是不理解你為什麼非今天穿。”
“……”
“外面熱死了。”
“穿都穿了。”
“你下午別回來喊腳熱。”
我笑了一下。
“應該還好吧。”
“馬丁靴哎。”
她一副看熱鬧的表情。
“你晚上回來襪子估計都潮透了。”
“有這麼誇張？”
“反正今天給我錢我才穿。”
她說完就去化妝了。
我站在鏡子前，卻因為這句話停了一下。
給錢。
我忽然產生了一點惡趣味。
“思琪。”
“幹嘛？”
她正在畫眉。
“如果真有人給你一百多塊，讓你今天穿一天馬丁靴，你幹不幹？”
她連想都沒想。
“幹啊。”
我愣了一下。
“這麼痛快？”
“一百多呢。”
她從鏡子裡看我。
“而且不就是熱一點？”
然後她像突然反應過來似的：“你給錢？”
“做夢。”
“那你今天怎麼一直問些奇怪問題。”
“隨便問問。”
我背上包。
拿起手機。
8:36。
準備出門。
我點開聊天框。
【開始。】
消息發送成功。
宿舍門打開以前，我其實還覺得周思琪有點大驚小怪。
不就是馬丁靴。
而且我這一身真的挺好看。
可門真正推開的那一刻，我就後悔了半秒。
一股溼熱的空氣迎面撲過來。
昨天剛下過雨。
走廊裡一點風都沒有。
短袖和短裙倒是舒服。
胳膊和腿幾乎沒有任何負擔。
於是兩隻腳的存在感反而一下變得特別明顯。
從腳尖到腳踝，全部被厚厚的鞋面和靴筒包住。
外面是初夏。
鞋裡面卻像還停留在冬天。
我只走了十幾步，就已經能感覺裡面的溫度開始慢慢往上升。
還遠遠談不上難受。
但和宿舍裡完全不一樣。
我低頭看了一眼。
好看是真的。
今天挑得很不是時候，也是真的。
我走到電梯
口。
拿出手機。
點開那個聊天軟件。
黑色頭像還停在剛才的位置。
我剛才那條“開始”下面，多了一張計時中的任務卡。
【任務02】
【狀態：進行中】
【結束時間：【剩餘：11小時24分鐘】
我腳步一下慢了。
十一小時二十四分鐘。
我剛才只顧著看任務內容和168塊獎勵。
居然一直沒認真算持續時間。
昨天只有六小時。
今天從我第一次離開寢室開始。
接近十二個小時。
我站在電梯口。
重新低頭看了一眼腳上的黑色馬丁靴。
現在才早上八點半。
真正最熱的時候甚至還沒到。
我突然產生了一點不太妙的感覺。
一百六十八塊。
好像也沒有剛才想象中那麼好賺。
————電梯到一樓的時候，我其實還沒覺得有什麼。
大廳有空調。
玻璃門外面陽光很亮，我隔著門看過去，只覺得今天應該會比昨天熱一點。
真正推門出去以後，我才發現“熱一點”這三個字說得太客氣了。
空氣幾乎是迎面糊過來的。
昨天下過雨，地面上的水汽還沒散乾淨，太陽一出來，整個校園像被罩進了一層溼熱的透明膜。
我下意識吸了口氣。
“好熱……”
短袖沒問題。
短裙更沒問題。
風稍微一吹，腿上甚至挺舒服。
於是那雙馬丁靴的存在感一下變得特別奇怪。
身體其他地方都是初夏。
只有腳還停在冬天。
我往食堂走。
剛開始的幾分鐘其實還好。
靴子裡面只是暖。
白色棉襪把腳包得很舒服，鞋幫固定住腳踝，走路甚至比昨天那雙運動鞋更穩。
如果單純看外面，我今天這身確實沒什麼問題。
路上甚至有兩個女生從旁邊經過的時候往我鞋上看了一眼。
我不知道她們是真覺得好看，還是單純覺得：這種天氣還有人穿馬丁靴？
我決定當作前者。
走到食堂的時候才八點四十多。
太陽還沒真正厲害起來。
可我已經感覺鞋裡的溫度比剛出宿舍高了一層。
尤其腳背。
馬丁靴鞋面厚，空氣幾乎沒有什麼流動感。
運動鞋至少還會讓我覺得腳周圍有空間。
這雙鞋卻像從四面八方把腳包住。
我買了一杯豆漿和一個飯糰。
找地方坐下。
剛坐下，手機就震了一下。
我以為是那個黑色頭像。
結果是小紅書。
昨天那條穿搭視頻又多了幾個評論。
其中一個人說：【姐姐能不能出一期夏天靴子搭配！我買了馬丁靴但是隻能冬天穿😭】
我盯著這條評論看了兩秒。
然後低頭看自己的腳。
巧得有點過分。
我甚至忍不住笑了一下。
今天要是真的拍一期，還真有人看。
我隨手回覆：【可以考慮哈哈】
發出去以後，我想了一下。
又拿手機對著桌子下面拍了一張。
畫面裡只拍到短裙下方、腿和馬丁靴。
光線居然不錯。
我沒發。
先存在相冊裡。
這件事忽然有了一點荒唐的合理性。
我不是在為了一個匿名女人，大熱天穿著馬丁靴坐在這裡。
我是……
準備穿搭素材。
至少別人問起來的時候，我完全可以這麼說。
問題是我自己知道不是。
我低頭喝豆漿。
不知道為什麼，反而覺得這個秘密挺有意思。
——九點十六。
我走進教室。
蘇曼已經坐下了。
她抬頭看到我的第一反應不是鞋。
而是：“你今天這
身挺好看。”
我心裡莫名鬆了一點。
“真的？”
“嗯。”
她上下看了看。
然後視線終於落到我腳上。
停了兩秒。
下一句話果然來了。
“但是你不熱嗎？”
我拉開椅子。
“有一點。”
“這叫有一點？”
她指了指我那雙鞋。
“今天外面快蒸熟了。”
“拍穿搭。”
我說。
理由已經熟練得像真的一樣。
“哦——”
蘇曼瞬間理解。
“你今天要發？”
“還不知道，先看看。”
她又認真看了兩眼。
“那確實挺好看。”
然後突然笑：“但是拍完趕緊換鞋。”
我動作停了一下。
“為什麼？”
“熱啊。”
她理所當然。
“你不會真穿一天吧？”
“……”
我把電腦放桌上。
“看情況。”
蘇曼已經低頭整理自己的東西。
完全沒覺得這有什麼值得繼續問的。
可我心裡卻很清楚。
我當然要穿一天。
而且今天甚至不是普通意義上的“一天”。
一直到晚上八點。
我坐下以後下意識動了動腳趾。
這時候靴子裡面已經明顯不是“暖”了。
開始熱。
不過還沒有出多少汗。
白襪子的作用還很明顯，整個腳的感覺依然比較乾爽。
和昨天那種皮膚直接接觸鞋墊完全不同。
昨天的不舒服來得很早。
因為右腳每一丁點汗我都能直接感覺出來。
今天反而更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慢慢積累。
溫度一點一點往上升。
但還沒有真正爆發。
我突然意識到，這大概才是今天最麻煩的地方。
現在才九點多。
下午最熱的時候還遠著呢。
——十點零六。
老師讓我們休息十分鐘。
我合上電腦，站起來活動了一下。
這一站，才第一次明顯感覺襪子開始有點變化。
腳底還好。
腳趾附近已經有一點潮了。
非常輕。
如果不是昨天剛剛經歷過那場“左右腳實驗”，我大概根本不會專門注意。
可現在我的注意力好像已經被訓練出來了。
只要腳上有一點變化，我就會自動察覺。
我突然覺得這事很煩。
昨天以前我根本不會管這些。
現在連襪子什麼時候開始吸汗都知道。
手機亮了一下。
周思琪。
【怎麼樣】
我看著三個字。
【什麼怎麼樣？】
她秒回：【鞋啊】
【熱不熱】
我下意識低頭。
黑色馬丁靴安安靜靜踩在地板上。
不知道為什麼，心裡突然產生了一點奇怪的感覺。
偏偏現在問。
我剛剛才開始覺得熱。
她就來問了。
當然這完全可能只是巧合。
早晨我們本來就在聊這件事。
我回：【還行】
周思琪：【嘴硬】
【中午你就知道了】
我笑了一下。
正準備鎖屏。
另一個聊天軟件突然也彈出提示。
黑色頭像。
我的手停住。
點進去。
【現在後悔了嗎？】
我臉上的笑慢慢沒了。
兩個消息。
前後差了不到一分鐘。
問的幾乎是同一件事情。
我盯著屏幕。
然後第一次非常認真地想到一個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