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國 經典女尊小說 (三-最終章)
李霄雪眼珠一轉,低聲出主意道:“不如這樣,你們先將那乞丐帶到後邊給些吃喝,哄她睡著了,趁夜再將她丟到別處。不違揹你們東家的意思,也算是做了善事。這樣免得讓乞丐在前門夾雜不清的,耽誤了你們正經生意。”
掌櫃的一聽在理,趕緊吩咐夥計們行事。扭過頭來,她更加熱情道:“這位客官多謝您幫忙,您是要住店的話,我給您打折。”
李霄雪便說只是尋個價錢,在附近看看比較一下,再決定。
掌櫃的倒是也不急,由著李霄雪進了客棧裡四處觀望,檢查店內環境。
李霄雪藉著這個便利,也逛到了後院。
那乞丐此時變得比剛才乖巧安靜一些,估計是聽說不趕她走,她大大方方往院子裡太陽地底下一坐,捧著一個盛滿剩飯菜的碗呵呵傻樂。李霄雪從那乞丐身邊經過的時候,仔細打量了幾眼。果然見那乞丐一臉紅疙瘩,面目汙濁,身上衣袍髒亂,風一吹臭氣熏天的,也不知道幾個月沒洗澡。
李霄雪皺了皺眉頭,不再看那乞丐,心裡卻將她列為頭等可疑人物記住了形貌。
過了一陣,李霄雪從悅來客棧裡出來,她多長了個心眼,故意兜了個圈子,才回到拴著寒塵的馬樁子附近。
她驚訝的發現寒塵身邊站了一個女人,那女人好像正在對寒塵動手動腳。寒塵低著頭,由著那女人摸上他的脊背,竟是不曾反抗,也並沒有出聲的樣子。
那個女人是誰?
李霄雪一瞬間幾乎喪失了理智,在漠西鎮上想要租寒塵配種的富商,還有欺負過寒塵的那些惡棍形象湧上了腦海。她忘了剋制,忘了隱蔽,向前邁出一步,大喊一聲:“你是什么人?那是我的奴隸。”
那個女人的手一頓,扭頭回望李霄雪。
李霄雪的注意力卻不在那個女人身上,而是更關注寒塵的反應。她看到寒塵微微抬頭對上她的雙眸,他的眼神裡並沒有被欺凌羞辱之後的委屈,反而是意味深長的,有些告誡和暗示的內容藏在裡面。
李霄雪忽然明白了,寒塵與那個女人或許是認識的。
這種情況,兩人在出門之前就已經預先考慮過應對之法。寒塵一再堅持在外人面前,李霄雪不能表現出不符合主人身份的舉動,她對他一分寵愛,他和她就會多一分危險。
李霄雪腦筋飛轉,電光火石之間想好了下面的說辭,強行壓住怒火,對面前女人說道:“你是想租我的奴隸配種么?我是他的主人,有事找我商量就好。不要亂碰我的奴隸,你不嫌髒啊?”
那個女人平平無奇的臉孔上波瀾不興,眸子裡藏著陰鬱暗色,嘴角卻微微上翹似笑非笑道:“原來這位妹妹是這奴隸的主人啊?在下唐突了,既然如此,請去旁邊茶寮詳談買賣,還望給個面子。”
聽這女人回答的如此順暢,李霄雪反而有些心虛的猜測,莫非人家真是想租寒塵配種的?不過寒塵的目光,讓她多了一點點信心。她肯定這個女人有問題,不可掉以輕心。
李霄雪隨著她走入旁邊一間茶社,撿了個靠窗能望見寒塵的位置坐定。
那女人點了茶水,大大方方說道:“在下鄭九娘,是個做小本買賣的商人,本來不願生事。可是……”
她說到這裡故意麵露難色。
李霄雪只好配合的問道:“鄭大姐有何難事?”
“不怕妹妹笑話,家母病重,總是叨唸著要將孩子們
聚齊了為她送終。我的其他姐妹兄弟都在附近,並不難找,只是有個親生弟弟從小被賣給旁人,輾轉不知何處。為了盡孝,我們姐妹尋思著找個模樣差不多的充作兄弟,帶到家母身邊聚一聚,也免得她老人家臨終還有牽掛。”
李霄雪疑惑道:“莫非鄭大姐覺得我的那個奴隸是你失散多年的弟弟?”
“這個哪敢胡亂說,那奴隸畢竟是你的死契奴隸。請妹妹不要多心,我的意思是,他的容貌與我七弟比較像,更容易矇混過關。”鄭九娘誠心誠意道,“妹妹倘若能行個方便,就當是將你那奴隸租給我配種,價錢什么的好商量。我付了錢把他帶回家,我們約定個時間,到了日子,將他還給你就是。你看如何?”
若是借別的買別的,李霄雪當然能做主,不過涉及到寒塵的去留,她絕對不敢胡亂答應什么,哪怕她已經猜到眼前這個女人來歷不一般,也不能妄斷。她笑道:“鄭大姐孝心可嘉,按道理我應該成人之美。不過我今日還有要緊事情需辦妥了,能不能租借奴隸,待那事情辦完了才好決斷,還請大姐給個時間思量。倘若是等不及,就幫不上你了。”
鄭九娘若有所思道:“妹妹說哪裡話,凡事好商量。你若現在不方便,咱們約個時間再來此處繼續談如何?”
李霄雪故意試探道:“那就晚上在悅來客棧吧。我白天辦完事情就過去。”
鄭九娘一皺眉,問道:“妹妹住在悅來客棧?”
“怎么了?”李霄雪不動聲色。
“也沒什么,就是看到剛才有個髒乞丐被她們領了進去,也不知道鬧什么事情,乾淨不乾淨。妹妹若是還沒投店,不防換個地方。”
這已經是很明顯的暗示了。李霄雪沒有多問,鄭九娘也沒有解釋,兩人目光交錯,各自迴避著真實心思。
李霄雪知道鄭九娘絕對不是普通的商販,鄭九娘也猜不透寒塵的主人到底是什么想法。她猶豫了一下,在李霄雪起身離開之前,還是忍不住問了一句:“尚未請教尊姓大名?倘若妹妹不住悅來客棧,晚上咱們還是約在這裡如何?”
“這裡也好,姓名什么不太重要吧,生意談成了再說。”李霄雪謹慎小心,怕當初在漠西鎮那會兒還有活著的官兵,她們是知道她姓名的,兩相對比容易出紕漏。
鄭九娘不再說話。
李霄雪像沒事人一樣,走到寒塵身旁,從拴馬樁上解了繩子,故意沒有解開寒塵手腕上的繩索。就像是牽著馬兒一樣,拉著繩索,帶著寒塵慢慢悠悠離開了這條街,轉到另一條街,悄悄退出了鄭九孃的視線。
等著進入了僻靜角落,寒塵確認左右無人跟隨的時候,李霄雪才算是放下了主人的架子,急忙要替寒塵解手腕上的繩索。
寒塵將手腕拿開,堅持留下繩子,以標準的奴隸姿態跪在李霄雪面前低聲說道:“主人,繩子就先這樣拴著吧,您剛才應對的非常好。那個鄭九娘是影衛零九。”
“啊?她是攝政王殿下的影衛?那你為何不直接告訴我,還要由著我演戲。糟了,在她眼裡,我豈不是成了虐待你的壞主人?”李霄雪緊張的像是做了錯事的小媳婦。
寒塵微微一笑:“主人不要自責,零九也未必就是自己人。您與下奴的關係越是正常主僕關係,對於您和下奴都更安全有利一些。”
“不會吧,你連夥伴都瞞著?她剛才
對你說了什么?是發現悅來客棧的記號有問題么?”
“影衛都受過系統訓練,零九更是懂得追蹤與反追蹤。她不會大搖大擺貿然進入一個未知的有危險的地方。昨晚下奴遇到她,她已經發現暗樁出了問題,她對我說她九死一生逃了出來。她今天白日出現其實是大大冒險,她主要是想看看下奴留下的悅來客棧聯絡點是否安全,卻意外發現下奴就在附近。”寒塵頓了一下,藉著低頭的動作掩飾眸中泛起的複雜情緒,繼續說道,“下奴被拴在馬樁上,死契奴隸的身份不言而喻。她有些吃驚,才會現身與下奴說話。她是不太相信下奴已經淪為旁人死契奴隸。”
“是不是你還沒解釋,我就出現了?”李霄雪一臉無辜,貌似憂心忡忡道,“還好你沒解釋,如果零九不是叛徒,她又是對你好的,那她豈不是要恨死我?我可架不住那種高手的報復。”
“影衛不可能為私事惹亂子的。她更像是下奴的姐姐一樣,訓練的時候沒少關照下奴。但是這些情感牽掛不會影響她做正事,主人放心。”寒塵很平淡的解釋,沒有太多眷戀也不是完全的冷漠無情。
寒塵的這些細微的不自然的神態,讓李霄雪無端端猜測他與那個零九關係不一般。她想要追問什么,又覺得自己純粹是戀愛中的女人無來由的瞎嫉妒,她多嘴問了或許會讓寒塵反感。她於是生生壓下了那些與正事無關的問題,放棄去了解寒塵與零九的過去是否藏著秘密,只務實地提議道:“那晚些時候,我與她碰面,邀請她一起上京,或者我們兩個與她一併上路,脫離錦繡山莊的人,你看如何?”
“零九如果不是叛徒,她也已經被叛徒盯上了。讓她接觸錦繡山莊的人絕對不妥,主人與她一併同行也很危險。畢竟主人裝不了多久真正的主人吧?您與大周人截然不同,所思所想更容易讓人誤會是那位高人。所以下奴建議,主人不妨順水推舟,將下奴租給她。到了約定的時間地點,您去接下奴回來便是。”寒塵說的很冷靜,語調中還透出了幾許不容更改的意味。
李霄雪聽著他的話看著他決絕的神態,忽然產生了一種強烈的不安,不管不顧不講理道:“不行,不可以,你答應過不與我分開的。”
“下奴從沒有答應過。”寒塵繼續用近乎冷酷的語調說道,“主人,除非您能做到無所顧忌親手鞭打下奴,或者其他符合主人身份的那些事情,完美掩藏住您對下奴的特別眷戀。否則您不適合與下奴一起跟著零九走。”
“為何要跟她走?我爽約,不理她就是。讓她一個人去忙活,我將你拴在我身邊,我們好吃好喝一起去京城,不過問那些危險的事情總可以吧?”李霄雪越發覺得那個零九與寒塵之間或許隱藏了什么,寒塵從來沒有用過如此強硬的語氣對她說話,她忍不住還是將心中不堪的甚至是荒謬的猜測問出口,“寒塵,是不是你更信任零九,覺得她比我更能幫你對么?她武功很高強,她與你是舊相識,你們都是忠於攝政王殿下親密無間的同僚。我只是個外人,自顧不暇,會拖你們後腿對不對?你不用為了安慰我才那樣婉轉含蓄,如果真是我猜的這種理由,請你直接告訴我,我能接受。”
59聚散離合寒塵的臉上露出了詫異的表情,恍然抬起頭,痴痴地
望著他的主人。他的主人是在吃醋么?懷疑他與零九之間有私情?懷疑他會是因為喜歡或信任別的女人而想要離開她?這太不可思議了,如果是大周的女人絕對不會產生如此荒謬的念頭,可是他的主人來自神仙聖土,所思所想都與眾不同。
他的主人也許永遠不懂,在大周女人的眼裡他的容貌是多么醜陋,她們就算知道他的聰慧見過他的溫柔,甚至是使用過他的身體,那也絕對不會對他產生什么“非分之想”。在零九的眼裡,他是攝政王的男人,是一個特殊身份的影衛,是一個合作還算愉快的夥伴,如果影衛允許有感情,那他也不是她的感情寄託。
這些原因理由,他現在解釋給他的主人聽,有用么?
而且他為什么要解釋呢?
他想要留住她對他的愛么?他放不下,舍不去,那些他已經沒有資格享受的奢侈的情感么?或許,就讓她誤會了也好。那樣在他離開的這段時間,她不會太思念,她不會太牽掛,她能在寂寞無聊的時候睜開眼放開心去接納別的男人。
那么優秀的女人,應該有更多的男人受到她的關愛照顧才好。他不能自私的妄圖一個人獨佔她的心。
眼前就是個很好的機會,由著她誤會了也好。
“主人,下奴的確覺得您不太適合幫下奴做接下來的事情,何況為攝政王殿下復仇,本就與您無關。下奴與零九一起合作多年,配合更默契一些。”寒塵不知道當時自己是怎么能夠如此輕鬆的不加修飾的說出這樣的話,他為了讓這些理由更可信,更像是他為了掩飾私情才找的藉口,緊接著又假裝有理地分析,“換個角度設想,如果零九不是叛徒,下奴與她在一起目標小行動更方便,不用顧慮您或者錦繡山莊的人的安全,能夠更快地查找叛徒。如果零九是叛徒,下奴與您和錦繡山莊的人在一起,您們就會都成了朝廷的眼中釘肉中刺,前途茫茫生死難料。”
“我懂了。”李霄雪儘量控制著自己的表情,不表現出心中的傷痛。他說的沒錯,很理智的分析,不被情感左右。他甚至是有意無意迴避了那些說出來或許會傷害她的答案。他在耐心地暗示她,不可以感情用事,不可以阻撓他的理想。她都明白的。只是懊惱悔恨,自己不曾深謀遠慮去經營,到現在還沒有給他足夠的安全感和信心。
是她的錯,她不能怪他無情。
寒塵停頓了片刻,似乎是故意等著他的主人冷下心腸淡了熱情,然後鄭重提醒道,“主人,您不能冒險,也不願拖累錦繡山莊的人對不對?今日此時遇到了零九,也許是躲不開的宿命。聚散離合總有時,您若是相信下奴,來日下奴定會想方設法與您重聚。”
李霄雪愣愣的不說話,她終於明白了自己強烈的不安源於何處。她其實早就預感到有一天會與他分開的。她只是沒有料到,這一天來的這么突然這么快。
寒塵是做大事的人,身份根本無法束縛他。只要他想,一切都在他的掌控。感情在他心中究竟能佔多少分量,她不願意去猜。
她愛他一遍一遍說,費盡心思讓他快樂,他卻從沒有對他說過他愛她。
他可以熱情如火與她在床上恩愛纏綿,他可以無微不至細心體貼照顧她的起居生活,可是在他心中,她算什么呢?在她說要為他生個孩子時,他的感動他的欣喜又去
了哪裡?
也許,他並不愛她,就算有過一刻的心動,也不如她那么愛他。
這是人之常情吧?感情的事不是付出就能有回報的。
她妄圖用愛拴住他的心他的人,他卻不買賬。他有更想做的事,誰也阻止不了,攔不住。她只有眼睜睜看他決斷之後丟開她,頭也不回奔赴險境。
他為了理想,值得么?
她為了他又值得么?
“你既然不願意讓我涉險,就按照你說的意思辦吧。”李霄雪很奇怪自己好像是已經默認了某種事實一樣,不再掙扎,不再試圖挽留,也與他一樣看似平靜而理智地說話。
話一說出口,比想象中簡單了許多,她只是感覺心口有些地方開始發涼。她的愛情退卻了么,她對他的感情終有一天也會淡會死的吧。好聚好散,她是不是也沒有指望一輩子都能和他在一起,一直維持著濃情蜜意幸福快樂到死?
現代人有一種理論,說愛是病。病會好的,好了那種死去活來如膠似漆的感覺就會消失。有人病的長,有人病的短,有人一生不得病病一次就死。
“主人,請相信我,我其實不願離開您。”寒塵堅毅的表情中忽然透出了幾許解釋不清的惆悵與不捨。
李霄雪注意到,這一次他沒有以“下奴”自稱。他在說這句話的時候,心裡想的是什么呢?他有沒有過那么一瞬,將她當成他的愛侶?在分開之後,他會否偶爾也牽掛她?
“如果我有了你的孩子,你還會離開么?”李霄雪記得以前問過類似的話。
寒塵的笑容如潔白月光,明明是笑卻含著淡淡憂傷,他正色地懇求道:“主人,您對下奴太好了。下奴實在無以為報,求您不要生下下奴的孩子,這也許是下奴目前唯一能不拖累您的方式。財叔前車之鑑,下奴可不想將來因為那樣的理由走上絕路。”
他真的很像現代的男人,獨立要強,做大事的時候不希望有牽絆,他甚至不想要他的孩子,不打算留下心中柔軟的空隙。他很果決,對別人如何不談,至少對他自己更狠。
李霄雪笑了,她早就猜到他會這樣說。於是她將準備好的假話很熟練地說出口:“好的,我答應你。這樣你也可以放心了吧?我等你回來,回到我身邊,那時候如果我還喜歡你,你也還願意與我一起,咱們再說生孩子的事情。”
寒塵沒有料到她回答的這樣輕鬆,像公事公辦談買賣的約定一樣。其實想想也對,是他先懇求的。他要離開她,不管用怎樣的藉口說辭,結果是他主動要離開她。她如果真的是愛他的,那么她已經傷心難過,已經生氣憤怒。這些不一定要表現出來。她表面越是平靜,心中傷的越深恨的越徹底吧?
他能感覺到她壓抑著不滿卻強撐著面帶笑容答應他最後的懇求。
她愛他,愛到這種地步了么?在被他傷了心之後,還不忍傷他?
他這一次是真的不敢相信自己的妄念,真的不敢問清楚,他怕是問了就再也沒有勇氣離開她。
他知道這輩子再也遇不到如此好的女人。他拼命讓自己相信,就算是此行沒有危險,他還能回到她身邊,她也未必會像現在這樣愛他。於是他現在離開也沒什么遺憾了,形式上或者感情上的訣別都是早晚的事情。她現在給他的所有,已經足夠他餘生回味享受。他怎能奢求更多?他不配的。
這世上曾有一個女人,說
愛他,說願意為他生孩子,說願意為他不生那個孩子。
她太寵溺他,太縱容他了。
這讓他情何以堪?
是夜,福至客棧。
李霄雪魂不守舍回到了自己的房間。周遭空蕩冷寂,沒了寒塵在身旁,她忽然感覺無處不在的孤獨越發明顯,侵襲著她的靈魂。
她將捆綁寒塵手腕的繩子的一端親自交給了鄭九娘,她與她像模像樣地商討了租借期和價錢,約定了在半年之後京城郊外某個小村子還人交錢,立下字據。
她覺得自己一定是演的很完美出色的。
她自始至終都沒有看寒塵的臉。
她不敢看,怕看了會心軟,會露陷,會毀約,會將他和自己都陷入更大的危難。
她和衣躺倒在床上,摸著貼身藏在胸口的字據,忽然想起了悅來客棧裡那個乞丐。與寒塵分別之前,她將今日悅來客棧所見所聞仔細對他講了一遍。寒塵就將她說的各種疑點分析評判,指點她如何辨別暗探。那個乞丐顯然不是一般人,也或許就是大陷阱開頭的棋子。悅來客棧已經不是安全的地方。這意味著什么?
他願意教她,這證明在他的計劃中,她對他還是有用的,他認為她能夠幫他。
關於陷阱的分析,他沒有明說的一些判斷,在她的腦海裡漸漸清晰。
乞丐和扮成不同身份駐留在悅來客棧裡的可疑人物是朝廷的爪牙么?而零九不是為了躲避她們,反而是魚餌,準備吸引寒塵及那個所謂高人么?零九是叛徒么?
即使知道這一點,寒塵還是毅然決然要跟零九走。
強烈的不安再次躁動在李霄雪的心口。她猜測著,懷疑著,寒塵是想以身為餌,誘出他最想知道的那些真相。他離開,是不願意再等了,他不想放過如今的良機。他真實的思想意圖從來沒有瞞過她,也不會因為她的不捨和勸阻而改變。
他主動離開她,真的是為了她的安全,為了她和錦繡山莊的人不受牽連。她卻那樣誤會了他!他被她傷了心,才會不解釋,才會那么決絕要離開她吧?
李霄雪冷汗淋漓,在床上繃緊了身體,心一抽一抽的,漸漸的痛到骨子裡。
她在寒塵眼裡本來就不是頂天立地無所不能的大女人,因為她荒謬的嫉妒指責,他恐怕更難喜歡她。
然而他掩飾的很好,沒有辯解,沒有委屈。難道是因為他已經不在乎她了?
在分別前,他鎮定地安排往後的事情,他說會留下聯絡的標記,他耐心將暗語教給她。他告訴她,不妨在張梓萱身邊繼續做知己朋友,用神仙聖土的智慧指點張梓萱,幫其分憂解難。他還說,這是計劃中並行的兩條線,一條在明處,她來做;一條在暗處見不得光,更適合他來抗。從某種意義上說,他與她依然是在一起的,一起為了共同的目標努力。
可是,他卻一直沒有再提,關於他和她感情的任何事情。沒有暗示,沒有期待,彷彿就那樣終結了。
“聚散離合總有時,您若是相信下奴,來日下奴定會想方設法與您重聚。”他能說到,就能做到。她只有堅信這一點,才睡得著。因為來日只要相逢,她還有機會可以向他道歉認錯,祈求他的原諒。
房門外有男子聲音恭順地問道:“李小姐,您還好么?如果您還沒有休息,可否讓奴家進房內?”
李霄雪聽出是秋憐,她本來不願意理會的。
秋憐卻不屈不撓,繼續說道:“
李小姐,奴家練好了您寫的曲譜,想來為您彈奏,請您指點一二。”
曲子?寒塵寫的曲子?李霄雪猛然從床上跳起來,奔到門邊。
燈火因為她走的太快,竟也是搖晃了幾下,如她洶湧的心緒,難以安定。
秋憐捧著琴走進房間,左右四顧,沒有看到寒塵。他驚訝地問道:“寒塵不在么?奴家白天也不見他,他沒有與您在一起么?”
李霄雪嘆了一口氣,強作淡定道:“白天我遇到了一個朋友,我將寒塵租借給她半年,寒塵已經跟她走了。”
秋憐瞪大眼睛難以置信道:“啊,李小姐,您將寒塵租給別人了?”
“怎么了,這很奇怪么?死契奴隸不是可以隨意租借的么?我留了字據,不至於人財兩空吧?”李霄雪轉頭秋憐結結巴巴道:“嗯,啊,是,是的。可是,李小姐,您過去那么寵愛寒塵,您還留他侍寢,奴家以為……您不捨得將他租借給別人的。”
“也許過去是我太寵愛他了吧。”李霄雪自言自語說了一句。
秋憐隱約感覺到李小姐平淡的語調中壓抑著難以表述的傷懷,他不敢多問,只將琴調好,開始彈奏那首優美如天籟的曲子。
熟悉的旋律湧上耳際,很快侵佔了李霄雪的全部思維。那是謝霆鋒與蔡妍卓的《愛》,是她帶來的歌,只有她的MP3裡才會有的曲調。
寒塵竟然聽過一遍就記住了,還寫下了曲譜。他是希望她能夠聽到家鄉的樂曲么?那首歌是有詞的,曲譜卻沒有詞。他聽不懂歌詞么?還是他能夠聽懂,才故意沒有寫出?他也許曾經期待過,等曲子被演奏出來的那一天,她可以將這首歌唱給他聽。
她的眼眶瞬間被淚水模糊,忘記了周遭的一切,如夢似幻不由自主,隨著悠揚的樂曲,哼唱出聲:“跌跌撞撞迷迷糊糊,生死輪迴命運碰觸,紛擾之中我似乎聽見你的苦,哭著說苦,你的無助。冥冥之中心痛著緊抱著你,跋山涉水為誰停,天知道你對我有多么重要,天知道我動了真情。愛就算要冒險,愛無所謂時間,護你到永遠。愛堅定了信念,愛無所謂天邊,我在這不會變。……愛給我們陽光,愛帶我們飛翔,抬頭看藍藍的天空,我不在乎你變什么。我要成為你黑暗裡那道光,要帶著你遠離沙漠的孤單。”
稍稍修改了一下錯字,另外發現粵語歌詞與這個相比較還是了語的更貼切一些。於是改動了,看過的不必再看了。
60誰折磨誰寒塵跟著零九去到一條大河邊。
零九拿了水囊去河邊取水,寒塵放下肩上的行李,跪坐在一旁等待。
一切看起來與往常沒什么兩樣。一個商人帶著她的奴隸旅行在外,商人是小販衣著樸素,她或許是本錢少,貨品行李也不多,一個死契奴隸足夠揹負所有家當。
寒塵很自然地接過零九遞來的水囊,這一次他卻沒有喝。他忽然問道:“你整日帶著面具,不覺得累么?”
零九微微一笑,正要回答解釋,卻忽然眯起了眼睛若有所悟,質疑道:“寒塵,你懷疑我?”
“你知道我懂醫理,所以每次你只放一小點那種藥在水囊裡,你自己還故意當著我的面喝,其實暗中再服用解藥。這些小動作我一直是知道的。算算時日,我喝了今天的水,多半就會失去意識了。”寒塵說的很輕鬆,“零九,我的確懷疑,你就是叛徒。”
零九的
手下意識地握住了隨身的寶劍,眼中流露出防備與驚懼之色,她沒有試圖爭辯什么,因為她瞭解寒塵,知道他定然是有了確鑿證據才會如此說,否則絕對不會聲張。
她面色變了幾變,終於是一咬牙露出猙獰表情:“你知道也晚了,你逃不掉的。”
寒塵幽幽嘆了一口氣:“我只是不明白你為何如此小心,為何不直接將我捉了去獻給你的主子。這幾日你演戲演的很辛苦,忍著輕蔑和噁心,虛情假意無微不至照顧我,順帶著拐彎抹角套話。別說是你,我應付起來也很累。”
“你什么時候知道的?”
“在伯城,你告訴我叛徒是一六七的時候,我就知道了。”寒塵的態度很從容,彷彿勝券在握的是他,而不是下毒手的零九。
“你怎么可能知道?”零九吃驚地表情再也掩飾不住,“若說是這幾日我露了馬腳,或者跟蹤的人沒耐心讓你起了疑,這些都情有可原。如果那時候你就知道我是叛徒,為何還要跟我走?”
“這也許是我的幸運,我在到伯城之前,恰好見到過一六七。你比她更有理由是叛徒。”寒塵的語氣很肯定,不再過多解釋,話鋒一轉說道,“我知道你的主子想知道的是什么,我也是看在你曾經為攝政王殿下賣命多年才會提醒你一句。你記住,那個高人比你們想象中更難對付。我的死活她不會管,我只是她用過的可以拋棄的棋子。她知道誰是小人,誰是叛徒,該向你們索取代價的時候,死也許是你們最容易的逃避痛苦的方法。”
“你是在危言聳聽!你現在已經落在我們手上,你已經被拋棄了,為何不恨?”零九總算是找到了一點點所謂上風,反攻道,“寒塵,我知道你文武全才,現在雖然內力被廢,胸中韜略仍不亞於女子。你若肯與我一起替我的主人辦事,將攝政王的隱藏勢力一一找出來連根拔除,就是立下大功。到時候你完全能夠恢復以前的優越生活,你背後的烙印會有人替你遮掩,你那個見利忘義的草包新主人,我也會讓她徹底消失。”
“我一直很奇怪,為什么你的主子,還有聖上,都沒有讓我死。她們想見到活著的我,為了什么呢?明知道嚴刑拷問是無用的。”寒塵巧妙地揭開零九不願意去想的一些細節疑惑,“你應該清楚在獄中我經受了什么,此番你捉了我去邀功,想必她們也不是指望能從我嘴裡得到比你能提供的那些更有用的情報。你現在明白了,用我當誘餌引出那位高人是不可能的,那我還能有什么用處呢?等你說服她們覺得我願意背叛舊主,幫她們做事,這似乎有些吃力不討好吧?畢竟我只是個姿色全無武功已廢的卑微男。”
零九意識到寒塵說這些話的時候,眼眸中迸發出了異樣的神采。她知道他能攝人心魄控制人的思想,她想要躲開,卻因為他突然拆穿了她的把戲造成的震撼而無法自控,又被那燦爛的光和他的聲音迷惑。只是遲了那么一瞬,她的心頓時陷入了迷茫。
她控制不住自己的口舌,她聽到一個一個的問題,她聽到自己回答所以知道的事。她就像是牽線的木偶一樣,被他嫻熟地操縱著思想口舌。
這種感覺很可怕,她過去以為自己足夠強大能夠抵禦類似的考驗,現在真的被他困住了,跌入了他的掌控,她再意識到不能輕敵,為時已晚
。
她感覺過了很長的時間,也或許只是短短的時間,她看到他的唇角溢出了鮮血。他拼著內傷妄動真氣加強攝魂術的功效,已經是強弩之末了。她的大腦迅速反撲,奪權,終於是找回了感覺,閉上了嘴。
他微微一笑,擦去唇角血跡,臉色雖然蒼白,眼眸裡卻是一派得意之色。
她沒打算問廢話,那已經不重要了。寒塵非常聰明,只要她說出了蛛絲馬跡,他就能夠還原整個真相。她所知的一切秘密,在他面前此時此刻恐怕已經變成公開透明的。
強烈的挫敗感和身為女人的驕傲,讓零九無法原諒自己被一個男人戰勝,她狠狠摑了他一掌。
寒塵被那強勁的力道打翻在地,臉頰火辣辣的痛,唇角血跡再次溢出,耳朵嗡嗡作響。他卻笑得更加燦爛,在零九最擔心的地方繼續戳刀子:“零九,你知道為什么你只能排第九么?你還是差了一些,你的主子也只能用你做這種事情了。怪不得她們不肯告訴你,要活捉我的真實原因。”
“是什么原因?”零九其實也有類似的疑惑和不安情緒,她的主子瞞著她許多秘密,這讓她辦事總覺得束手束腳,生怕一不小心做了主子不希望她做的事情。然而身份擺在那裡,她不能多問。可人有好奇心也有虛榮心,一旦意識到相關的問題,她就再難平衡。
她的主人不信任她。這連寒塵都能看出來,讓她的臉面往哪裡放?
她的主人只當她是個跑腿的貨色,也許丟給她的是一個並不重要的任務。現在看來真的是不重要的。寒塵是被拋棄的棋子,她還以為他有多么重要,那么小心翼翼對待任務,費盡心思想從他身上挖出更多的消息。可那些消息,她的主子顯然已經不再關心了。
對自己能力的質疑,對自己所做的事情的價值的質疑,太多的質疑,影響了零九的判斷,干擾著她本來就已經動搖的心智。
寒塵搶在零九之前將水囊裡的水大口大口灌入腹中,笑而不答,暈倒在地,失去意識。剛才的話是他故意埋在零九心裡的刺,是他自己也想弄清楚的問題之一。他現在還無法回答她,是真的,不是故意騙她。
可她會怎么想呢?刺一旦埋下,越是想越是能感覺到扎的痛。一個背叛過的人,她的主子又怎么能相信將來有一天她不會再次背叛?她知道這一點,她就不可能拔掉心頭這根刺。她害了那么多人,他不會讓她舒服的。死並不是唯一懲罰她的方式。
寒塵再次清醒的時候,已經是十天之後,可惜他還沒有機會驗證自己對時間的推測。
零九的水囊裡摻入的是一種麻醉藥,按照她調對的劑量,他理論上會失去意識最多十天。在過去的十天裡,他的呼吸和心跳都十分微弱,如死人一般,不用吃喝不會排洩。這種狀態最適合長途運輸,不必擔心他反抗逃跑或者留下記號。
因此寒塵可以判定,活捉他的人,並沒有指望能以他為誘餌,引出更多“肥羊”。那么零九的主子要一個活著的他是為了什么呢?如果只是想從他嘴裡打聽芳郡主的下落,或者得到攝政王其餘隱藏勢力的聯絡方式,不必如此大費周章。
他躺在冰冷的木箱之中,因為長期蜷縮身體無法伸直,肌肉有些僵硬,時不時抽搐。知覺恢復之後,難熬的不是寒冷,而是飢餓。
他默默數著心跳,在飢餓之中
煎熬著,估計過了兩個多時辰之後,箱子終於打開了。
他急忙閉上雙眼。倒不是怕被發現他已經醒來,而是保護長期不見光的眼睛。他必須儘可能保護自己的身體,他要活著,活著等待機會。
他感覺脖子上的鎖鏈被人牽動,連帶著手腳上的鐵鏈嘩啦嘩啦作響。
這時有個女人的聲音說道:“他應該快醒了,將他弄出來,好好洗涮一下。主人要見他。”
對於寒塵而言,這句話是個好兆頭。
此時此刻,他不在乎自己赤身裸體,不在乎手腳頸項上的鎖鏈磕絆,不在乎被粗暴地拖拽著丟進一個冰冷的水池。他更關注的是那個一會兒要見他的人,會不會就是他猜測的小人。如果只是小人的一隻走狗,那么他或許要受些皮肉苦,不過他最終能達到目的,他準備了許多能引發對方興趣的說辭,不愁那個小人不動心。
又過了片刻,寒塵被人從水池裡撈了上來,懸掛在型架之上。
手臂被分開,掌心貫穿長釘,承受著身體的重量。他的雙腿被拉開,羞恥的地方毫不留情地暴露在人前。這種姿勢他並不陌生,或者說已經習慣了。
他假裝是因為掌心的痛楚,漸漸恢復了意識。他慢慢睜開眼睛,適應著周遭並不明亮的光線,茫然四顧。
一個蒙面的女人站在他面前,揮舞著皮鞭,叱問道:“賤奴,老孃問話你要如實回答,否則大刑伺候。”
看此人言行最多是條走狗,寒塵略微有些失望,不過為了避免更多傷害,他假裝驚恐貌似老實的回答道:“零九叮囑下奴見到她的主人再說實情。她說主人身邊或許有別人眼線,您是零九的主人么?”
蒙面女人拿著鞭子的手在顫抖,咬牙切齒道:“呸!一個下賤貨色敢挑撥我們?老孃是主人最信任的屬下,你這種醜陋賤奴還不配直接讓主子費心。”
“與零九說的不一樣啊,莫非你是奸細?”寒塵揣著明白裝糊塗,“下奴知道的秘密不能讓別人知道,否則下奴會死,你也會死……”
寒塵的話還沒說完,鋪天蓋地的鞭影就落在了他的身上,鮮血飛濺。他果斷的閉上嘴,臉上是冷冷笑意。他十分肯定眼前這條狗不敢殺他,她不過是想搶功的一個愚蠢的傢伙。或許是這人資歷老,零九不敢惹,或許是那主子有意試探一下這人的愚蠢和忠誠度。總之,他沒有性命之憂。
皮肉苦早晚會受的,他不怕。
虐打過後,有人餵了他幾口參湯吊命,仍是用鐵鏈鎖了他的手足,將他裝入一口狹小的木箱再次啟程。
這一次無需麻醉的藥物,他是真的昏迷不醒。
61鬥智鬥勇如此的折騰隔十天半個月就會出現一次。每每是前一次虐打的傷好不容易自然癒合了一些,就又被撕裂,被新傷覆蓋。到了最後幾次,寒塵已經沒有力氣說話,半死不活的樣子,對所有問題不理不睬。
他瘦的沒了人形,傷的血肉模糊。他已經沒有精力計算時間,他清醒的時候非常少。他幾乎以為自己會死在棺材一樣的木箱子裡,或者是下一次被拖出箱子受審之前便斷了氣。他甚至開始懷疑自己之前的推測,也許她們根本不想問什么秘密,她們只是用這樣特別的方式折磨他,讓他受盡痛苦一寸一寸慢慢死去。
終於有一天,他被拖出箱子之後,再沒有被塞回去。
他被關在一間沒有窗戶的漆黑的牢
房裡,他的脖頸和四肢上都鎖著沉重的鐵鏈,鐵鏈的另一端固定在牢房的石牆上,鐵鏈的長短嚴格限制著他的行動,讓他無法直立站起,讓他跪趴在地上,毫無遮攔隨時會被鞭打的後背永遠對著門口,他的四肢也被拉扯著打開,藏不住身體的秘密。
其實他已經虛弱的根本無力自己站起,就算沒有鐵鏈束縛,他也爬不出這個房間。他喘息著,任憑鎖鏈的拉力撕扯四肢,無力蜷縮,冷風從背後鐵門的縫隙裡灌入,鬼魅一樣掠奪著身體僅存的熱氣。
他偶爾清醒了一會兒,判斷或許是到了最終目的地,不會再前行了。
迷迷糊糊之中,進來幾個人,用鹽水和刷馬的粗陋用具將他周身仔細洗刷了一遍,有人餵了他一些冰冷的湯水,是直接用漏斗灌入他的嘴裡。
一切準備好,按照慣例接下來就該是有人審問他了。
寒塵安靜地等待著,意識出奇的清醒。或許是剛剛灌入的湯水裡除了補品還有提神的藥物在作用,也或許是迴光返照。
沒有等多久,他感覺到後背也就是大門的方向投來一束冰冷的目光。他無法轉頭,看不到那人的面目,但是能清晰的感受到那人帶來的凜冽寒意。那人的目光一定是像毒蛇一樣,能釘入人的肉裡,再也拔不出來。
他的心中漸漸浮現出一個人影。應該是她了,就是他推測的那個人。她或許不會親自開口問話,不會讓他見到她的容貌,但是他有把握只要自己活著就能夠再次認出她。
“賤奴,主人問話,你必須老實回答。”這次說話的是零九,她就跟在她的主子身旁。
零九的主人格外小心謹慎,她不出聲,要問的話就寫在紙上,讓零九來發問。
寒塵聽到她寫字的聲音,聽到零九焦躁不安的發問。他竟然笑了,乾裂的嘴唇沙啞的呻吟似的笑聲,不過透出了足夠的輕蔑與不屑。
“你笑什么?”零九不安地問。
寒塵虛弱的回答道:“你已經告訴過我,她是誰,不用如此麻煩代為問話了。我知道的秘密只告訴她一個,你還不配聽。”
零九的臉綠了。
那人卻也笑出了聲:“精彩,老婦沒料到你現在還能這樣硬氣。不愧是那個人的一把好刀。”
零九似乎要辯解什么,她當然不會對旁人主動承認她的錯失,所以她心虛,她怕她的主人對她產生更多的誤會。
“你退下,那個秘密的確不適合更多人知道。”
零九的心越發緊張,卻不敢忤逆她的主人,乖乖退到外邊,走出了很遠,又關上了另一道門。
寒塵聽的清楚。本來他還有幾分懷疑,在那個人張嘴說話的時候,他已經完全肯定了之前自己所有的推測和判斷。她就是他要找的小人,要替小郡主提前剷除的隱患。
很好,他雖然是她的階下囚,不過現在她好像是對他有所求。
“賤奴,零九說過你很聰明,老婦也就不再廢話。”那人貌似鎮定地說道,“你可知道為何留你性命到現在?”
“下奴不知。”寒塵故意將語調軟化下來,適當地表現出幾分對那人的屈服態勢。
那人感覺出他的變化,並且對這樣的屈服很滿意,問話的口吻也有了更多的強硬:“別以為你有幾分和小聰明,老婦就對你有了收攬之心。一個下賤奴畜,低微男子,老婦根本是看不上的。所以你不要沾沾自喜。”
“下奴懇請大人提點一二
。”寒塵順著那人的話茬,探究著自己也想知道的那個問題。
那人倒是沒閒心兜圈子,也或許是她的時間有限,她直白的說道:“你生父的棺槨裡藏著一個秘密,據說那個秘密能夠影響大周運勢。聖上想要知道你生父的棺槨埋在何處。你如果肯告訴我,我保證給你一個痛快的死法。你應該明白,如果你到了聖上那裡,即使如實回答了問題也會生不如死。”
寒塵這次是真的想要笑了,笑之前自己猜測的原因太複雜。那人和聖上想要知道的秘密,居然是這個?她們不知道他是無父無母的孤兒么?天底下如果有人知道他的父母是誰,那人一定是攝政王殿下,可惜殿下已經死了,偌大的王府之中有可能稍微瞭解情況的千百奴僕抄家被斬充軍冤死的早散了。
“下奴也想知道生父是誰,也想知道他葬在何處。”寒塵如實的回答。
那人卻冷笑道:“你不要硬撐,就算你一開始不知情,你的主子也不會瞞你的。她定然帶你去過墳上敬香拜祭。或許那時你還小沒有太深刻的印象,也或許是你明明知道卻不想說。看來你受的罪還不夠。”
寒塵咳出幾口血,喘息了片刻,往昔的記憶飄忽閃爍,如煙如霧抓不住。他閉上眼,暫停了徒勞的心力損耗,低聲問道:“假如下奴真的知道那么重要的秘密,以大人目前的職位身份似乎是不方便了解並轉述給聖上吧?下奴猜大人是揹著聖上來問話,所以下奴不能說。您不妨換個別的問題,免得一不小心陪著下奴掉了腦袋。”
那人輕輕拍手,陰森森說道:“好一個會耍心機又嘴硬的賤奴,早就聽聞之前牢獄中的嚴刑已經對你沒了效力,今日眼見,老婦才算是信了。也罷,剛才給你機會你不領情,那么今後真正生不如死的時候,莫要後悔。”
“下奴只是後悔當初沒有為攝政王殿下殉葬。”
那人應該是被寒塵的話噎了一下,雖然她儘量收斂不動聲色,不過她氣息的變化,寒塵能夠聽得清楚。
然而那人沒有因怒氣離開,反而是迅速調整了心態,開始其他的問題:“是誰救了你和那罪臣幼女?”
這個問題在最近幾次拷問時出現的很多,寒塵知道那些人的手段,他也知道自己的身體能夠撐多久,所以他選擇了最安全的方式,完全回答實情:“是下奴護送幼主潛逃,沒有旁人參與。”
這是百分之百的實話,無論他是清醒的時候還是因酷刑將昏未昏無法控制的時候,都不會答錯。
不過顯然她們沒有一個會相信。
這也許正是他身為男子的優勢。沒有女人會相信一個武功被廢的低微男子,能夠獨自一人將年幼無知的小女孩送到邊疆,消失蹤跡。她們確信一定是有人幫了他,那個幫他的人就是神出鬼沒深藏不露在攝政王背後的那位高人。
那人顯然料到他會這樣回答,於是她問了下一個問題:“既然如此,那罪臣幼女的下落就只有你一人知道了?”
“正是。”寒塵這句話回答的很堅定,不過他潛意識裡知道是假的,也不能肯定自己在過去幾次拷問時是否都如此回答,畢竟有時太虛弱太痛,或許說了實話。
“你在昏迷的時候,經常喊你的主人。你的主人是誰?”那人的聲音越發冷酷。
寒塵不能肯定自己昏迷時究竟在思念哪一個主人。攝政王對他的恩情與
栽培他永世不會忘,他的新主人的眷顧與寵愛,也已經是潛移默化留在了心裡。甚至是他的小主人,芳郡主殿下,有很長一段時間,他也會夢到。
“下奴幾經轉賣有過許多主人,下奴不知大人問哪一個。”
那人忽然轉了話題:“李霄雪為什么將你變成死契奴隸?”
她知道李霄雪的名字了?也對,零九手上有租奴隸的契約,她們知道他現任主人的名姓。可是一路審訊都沒有人提到過這個名字,為何那人會問?那人心機深沉,是否已經發現了什么端倪?疑問與擔憂掠上寒塵的心。
不!不可能的,零九對李霄雪知之甚少,她們或許是詐他,試探他。他不能慌不能亂。
“她怕下奴逃跑才會這么做。”寒塵此言並非完全胡扯。
“那你就甘願成為死契奴隸?你既然能從森嚴的押解途中將那罪臣幼女劫走,為何不從李霄雪那裡逃走呢?你應該懂得死契奴隸意味著什么吧?聽說當初你是得寵的房裡人,好歹也是沾了天家雨露的金貴男兒,如今淪為奴畜,你不恨不後悔么?”那人言辭犀利,指出了寒塵前後回答之中的矛盾的地方。
寒塵順著她的想法,只好承認道:“大人果然才思敏捷,不愧是天下第一幕僚。下奴和幼主的確是被高人所救,後來那高人帶著幼主離去,下奴被轉賣旁人。”
“那高人既然救你,為何不帶你一起遠走高飛?”
“高人救下奴的時候已經明言,下奴只是吸引官兵的棋子。下奴形貌粗陋,目標明顯,更容易被注意到,可以將追兵引入歧途。當高人帶著幼主去到安全之地隱居,下奴的作用自然也就沒有了。所以才被接連轉賣,最後落入現在的主人手裡。”
“聽聞你才華不俗,怎堪如此作踐?”
“下奴一開始自然有不甘,幾次試圖逃跑,可是一個卑微男子又沒了武功,能跑去哪裡呢?因此受了不少折磨,現在的主人也不放心才會將下奴轉為死契奴隸。”寒塵回答的順理成章。
“那你為何不歸降,不將你知道的秘密老實說出來?”那人的語氣裡透出急迫的味道,“你既然不願被埋沒才華不願受虐待折磨,為何苦苦支撐到現在,還不順我心意?”
寒塵笑了,將早已設好的餌拋出來:“您剛才已經說了,下奴老實交代會給下奴一個痛快的死法。可是下奴貪生怕死。當初既然沒有資格為攝政王殿下殉葬,現在既然能苟活下來,自然還是想要繼續活下去。說了秘密就是死,所以下奴不說,除非聖上親口來問玉言許諾給下奴一條生路。”
62丞相家事一位錦衣女子行色匆匆,走到梁丞相的書房門口。
夜深風冷,雖然已過春節,春的氣息卻是遲遲未至。積雪壓在枝頭,似是不堪重負,寒風掃過,陰森樹影在黑暗中發出古怪的嗚咽。
這么晚,丞相府上上下下早就安歇,也就只有書房這裡還亮著燈。
梁丞相聽見院子裡的腳步聲,便站起身,示意隨侍的書童出門,她也問了一句:“是敏卿回來么?”
書童迎出門外,見到正是丞相心腹謀士,被譽為天下第一幕僚的何敏卿,急忙將其迎入。
何敏卿進了房門,由著書童將身上裹的斗篷解下,與梁丞相見禮。
梁丞相看何敏卿面色沉鬱,便遣退閒雜人,拉著她的手去了裡間說話。
論起梁高潔與何敏卿之間的淵源,
要追溯到梁高潔中狀元那一年。
兩人同為趕考的舉人,考前於京城書肆相識,一見如故相談甚歡引為知己。何敏卿時運不濟落榜,梁高潔卻高中狀元,自此平步青雲。何敏卿家境比梁高潔還要貧寒,根本無力留滯京城等三年後重考,欲回鄉教書。梁高潔事業剛剛起步,自顧不暇,但是誠心誠意挽留勸說,盡力賙濟照應,帶著何敏卿結交權貴,何敏卿這才得了機會能成為京城高官幕僚,暫時安頓下來。梁高潔當官步步高昇,何敏卿在幕僚圈子裡也混的順風順水,兩人往來緊密友誼逐步加深。隨後幾次大考何敏卿仍然落榜,她自覺科舉無望,安心當起幕僚。
何敏卿前任主顧正是老丞相,梁高潔能娶老丞相之子得到賞識,最終爬上丞相高位,可以說何敏卿的作用非常大。
人前,何敏卿是梁高潔的幕僚臣下;人後,梁高潔卻將何敏卿視為長姐,感情深厚不分彼此。
“丞相,讓你久等了。”何敏卿一如既往地彬彬有禮。
梁高潔笑道:“姐姐,此處沒了旁人,不必講那些虛禮。你今日審訊寒塵可有什么收穫?”
何敏卿嘆氣道:“這男子著實不簡單,骨頭硬腦子靈,尋常刑訊或是威逼利誘的法子,對他而言效果不大。”
“芳郡主的下落問出來了么?叛黨餘孽都藏在何處?”梁高潔正色道,“聖上知道了寒塵已經被押送進京,今日早朝之後還私下裡問起我,倘若是我們這裡審不出什么,就儘快將人送到她面前。”
何敏卿皺眉道:“這些問題一路押送的時候審了多少次,都是沒有結果。”
“我看還是儘早將人交給聖上,別再生事端了。”梁高潔比較保守謹慎,提醒道,“聖上是信任我才將這么重要的事情交給我處置,不過我猜著聖上可能還有別的問題要問寒塵。那些秘密不是我們該知道的,人在我們這裡越久越危險,出了紕漏擔待不起。”
何敏卿的眼中掠過一層陰鬱,心中冷哼,梁高潔看來已經意識到問題,她若是一味堅持己見怕是更引人懷疑。可是錯失此次良機,讓寒塵到了聖上手裡,她今後更沒可能知道那個能影響大周運勢的秘密了。她不如鋌而走險放手一搏。
“丞相可否再拖延三天?我還有些法子沒有嘗試。倘若我們審問這么久都沒有得到什么信息,將人就這樣送到聖上面前,不是顯得太無能了?”何敏卿小心掩飾著真實心思,循循善誘道,“你若當我是好姐妹,還請信我一次。”
“我自然是信你。”梁高潔言不由衷地應了一聲,“不過聖上素來多疑,她若等不及了親自下手,我們就有麻煩了。話說回來,你為何如此執著?零九吐露的那些秘密還不夠用么?”
何敏卿解釋道:“據零九說叛黨餘孽藏在全國各地,她只掌握一成信息,寒塵過去一直負責向影衛傳遞消息,他應該知道更多。而且聖上不是也對那位高人耿耿於懷么?芳郡主不知所蹤,現在只有寒塵知道那位高人的底細。不撬開他的嘴巴怎么行?”
梁高潔見正面勸說何敏卿不能奏效,就轉了個彎子說道:“此番能將寒塵捉回來,零九功不可沒,你打算如何提拔她?”
何敏卿冷笑道:“零九的命是我給的,她就是我的一條狗。湊巧當年送她進了攝政王府當釘子,她才能有點作為。如今使命完成,她知
曉的那些餘孽也連根拔除了,她的作用便不太重要,暫時養在身邊吧。”
梁高潔素來知道何敏卿心狠,為達目的不擇手段。也不知從何時起,何敏卿就開始收買訓練一批死士,安插到身居高位的那些人身旁,因此得到了許多一手線報,這也是她能屢屢獲得先機出奇謀置旁人於死地的關鍵。不過這些年,何敏卿行事越來越大膽,竟連攝政王都整垮了。何敏卿的理由是為了梁高潔能早日獲得實權,不過樑高潔心內總有懷疑猜測,何敏卿的野心究竟有多大。眼下她們兩人是好姐妹,將來呢?當梁高潔無法滿足何敏卿的胃口之時,會否也成了她的墊腳石犧牲品?
何敏卿感覺到梁高潔的猜忌,她巧妙轉開話題:“丞相,你吩咐我查張梓萱的底細,現在基本有了結果。另外還捎帶著得了個好消息。”
梁高潔被勾起了好奇心,問道:“好消息?是什么好消息?”
“張梓萱的身世和履歷沒有異樣,她母親經商起家,她父親也是官宦之後。她本人勤奮好學一心從政,此番上京赴考沿途結交拜會的官員兩派都有,她卻應付自如誰也沒有靠。據我推測,她若是聰明,來到京中定然投奔到丞相門下。”何敏卿故意賣了個關子,頓了片刻,才將好消息說出來,“至於好消息,是丞相的大公子終於有了下落。大公子竟然是在錦繡山莊作了奴僕,名字沒改,仍叫秋憐。他一路跟隨張梓萱一行,估計近日就能到京城。”
梁高潔的眼中露出欣喜之色,追問道:“你能確定是他么?他父親可好?當年離家時他年歲尚小,如今過去十多年,不會認錯吧?”
“派去打探消息的人回報,說大公子的容貌與大小姐一般無二,若非穿了男裝,否則與大小姐更難分辨,絕對不會認錯的。不過大公子的父親早年間就去世了,錦繡山莊的人對大公子還算不錯,讓他跟著張梓萱的幾個兄弟一併學了些正經男兒家的技藝。”
“如此說來,錦繡山莊的人我是定要見一見了。就算張梓萱不來投貼拜訪,我也應尋個由頭,將秋憐接回家中才對。”梁高潔說的很認真。
何敏卿旁敲側擊道:“丞相思子心切是人之常情。主夫病逝,大小姐又是精明強幹的,現在接回大公子的確是好時機。可是,大公子必定流落在外多年,他此番進京是有意還是無意,他心性如何,是否已經嫁人,妻家又是做什么的,這些尚需查探。”
梁高潔點頭,假作鎮定道:“你說的對。秋憐是正月裡的生日,已經年滿十八歲了,他相貌若與春滿一般無二,那是生的不錯,說不定早就嫁人了。此事你幫我查妥當了,謹慎安排。倘若他尚未嫁人還是清白身子,務必將他接回府中。”
何敏卿若有所悟,問了一句:“丞相莫非想讓大公子參加今年的選秀?”
“我的兒子,大一點的早就許了人,小一點的還不滿十四歲。秋憐的歲數倒是剛合了十八歲的上限。聖上春節大宴群臣興致起來才說要選秀的,甚是突然,下次再選不曉得又是何年月了。今年選秀之機不容錯過,我正得寵信,若能與聖上結為親家,權勢才能更加穩固。”
“丞相若是打定了主意,無論大公子過去如何,屬下也會保證大公子是完璧之身,不能再與凡婦俗女有什么瓜葛。”何敏卿信誓旦旦地說了一
句。
“聽你這樣說,我放心多了。”梁高潔不去想剛才的猜忌,將精力轉移到所謂正事上,叮囑道,“我今後若想立足朝野,需要培植一批親信黨羽。過去那些搖擺不定的,即使拉攏來也不敢輕信。今春科舉大比時選幾個機靈識時務的提拔起來是刻不容緩了。張梓萱若可用,必要籠絡好了。至於聖上那邊,關於寒塵的事情,我儘量再拖兩日,你抓緊吧。”
“多謝丞相。”何敏卿應的乾脆,心內卻沒底。耳聽為虛,眼見為實,寒塵的棘手已經超出了她的想象,一不留神,說不定她反而會露了馬腳被對方算計了。兩天遠遠不夠,卻也只能如此了。
京城之外,一家客棧裡,迎來了錦繡山莊的人。
李霄雪懷孕差不多四個月了,肚子顯了形,身子比以前笨重,上下車馬都需要人攙扶著。張梓萱體諒她,路上新買了兩個清秀伶俐的侍人專門服侍李霄雪。李霄雪這次倒是爽快接受,並未推辭。
因為懷孕,李霄雪近一兩個月很少陪著張梓萱外出應酬。今日也是如此,到了客棧,她早早回房休息。
秋憐如往日一般,抱了琴去到她房內,彈琴聊天,培養感情。
李霄雪將兩個侍人打發到別的屋,只留下秋憐一個。
沒了旁人礙眼,秋憐自然而然與李霄雪坐的近了。李霄雪卻忙不迭又挪開一塊,委婉道:“現在大家都知道你是丞相家的大公子了,少莊主還特意為你買了車子上賓相待。以前民女無知,如今可不敢再亂了禮法。時候不早,公子還請回吧。”
秋憐含羞帶怒道:“李小姐為何也學那些俗人如此生分了?奴家當初離家時年歲尚幼,母親名姓都記不清楚,後來爹爹閉口不談,奴家也不敢多問。若不是李小姐幾次勸說開解,奴家本來不打算聲張。您卻硬要奴家憑著這些模糊記憶,又央了少莊主派人到京中查訪,非說奴家就是梁丞相之子。萬一是弄錯了,這罪名就大了。何況奴家的爹爹既然是被休棄,母親說不定是不會認奴家,到頭來一場空歡喜。還不如什么都不張羅,奴家以後尋了機會跟著少莊主去丞相府,私下裡見一見姐姐……”
李霄雪安慰道:“秋憐公子莫要妄自菲薄。母子親情難以割捨,若你真是梁丞相之子,她怎會不認你?你知道少莊主本來就是打算拜入梁丞相門下,現在有了你這層關係,以後更好相處了。你也能報答錦繡山莊對你的恩情,兩全其美。到時候梁丞相一高興,將你許給少莊主為夫,你今後好日子還長著呢。”
秋憐咬牙道:“別的不談,李小姐可知奴家心裡喜歡的人是您?倘若奴家的母親真是梁丞相,倘若母親顧念親情願意認奴家,奴家定會央求母親,將奴家許配給您。您那時還會推辭么?”
李霄雪苦笑道:“秋憐公子怎么又說傻話呢?別說我是一介草民,沒家沒業沒功名的靠不住。就說現在我未婚先孕,品行不端,也沒有資格娶丞相家的公子。”
63大小登科秋憐站起身,臉上垂淚欲滴,痴痴望著李霄雪,一字一句道:“旁人都當李小姐是與莫府家那個蕩夫****一夜懷了孩子,奴家卻猜著,這孩子的生父另有其人。李小姐情深義重,寬厚仁慈,若您品行不端,那世間就沒有好女人了。李小姐,為何,你不肯要奴家?哪怕奴家不顧臉面苦苦糾纏
,您仍然無動於衷。奴家究竟比這孩子的生父差在哪裡?”
“公子知書達理聰穎善良,又有好出身,想嫁個有權有勢的好女人為正夫非常容易。何苦執著在我身上?”李霄雪明言道,“你不是差,是我自己覺得配不上你。秋憐公子,請斷了要嫁給我這種荒唐的念頭吧。”
秋憐臉上的淚水成串滴落,模糊了妝容,他沒有擦,只哽咽道:“李小姐,你嘴上越是這樣說,奴家越是不信。也罷,奴家已經這樣努力,還不能得小姐眷顧,奴家若是再糾纏,便是不識好歹,會讓您更加嫌棄吧。”
“秋憐公子,你……”李霄雪想勸,卻不知該說些什么。愛情最是難懂,她不明白自己究竟好在哪裡,讓秋憐這般喜歡。可她畢竟不是大周的女人,學不會在肚子裡懷著一個男人的孩子的時候,還能從容自若與另一個男人談情。
秋憐不容她繼續說,央求道:“李小姐,您不喜歡,奴家下次就不再說類似的荒唐言語。不過請您容許奴家每晚來您這裡陪您聊天解悶,彈琴下棋如何?”
“到了京城,秋憐公子也要回家了。”
秋憐破涕為笑,笑容蒼白幽怨:“是啊,若真是被母親接回家中,恐怕再也見不到李小姐。所以這幾晚,還求您不要吝嗇。”
李霄雪忍不住這種懇求,終於將秋憐留下。
秋憐又學了幾首新曲,一一奏來,他知道她最愛聽的還是那首《愛》,他卻偏偏不彈。因為聽那首曲子的時候,她的眼神會飄向遠方,那不是因為樂聲悠揚,而是她陷入了對寒塵的思念之中。
寒塵,一個容貌有缺的死契奴隸,他為什么能得到李小姐的心?在李小姐將他租借給旁人之後,還念念不忘。甚至李小姐百般遮掩著,留下了與他的孩子。
為什么?他究竟好在哪裡?
夜已深,秋憐戀戀不捨,他真的想一直留在心愛的女人身邊,能與她同床共枕。他甚至已經決定,如果她肯娶他,哪怕不給名分,他也願意。如果她不希望孩子生下來有個死契奴隸的父親,那么他寧願認下孩子,寧願讓旁人以為他不守禮法,在婚前就與她私定終身。
可是她不要他。
心像是被掏空了一樣,他唯有咬牙離去。到了京城,認祖歸宗,他恐怕是真的再也見不到她了。從未有過的傷感,瀰漫在全身。他不知道為何會痛,痛徹心扉。難道這就是愛的滋味?爹爹當年被母親休棄,離開家的時候,是不是也這樣痛?
女人果然都是如此涼薄么?
一夜之間,秋憐彷彿長大了,心也冷了。
進京,被母親派來的人接回家中,見了久別的一眾親人,一切一切預想中的欣喜都沒有讓秋憐感覺快樂。
他由著旁人妝扮,由著旁人帶領指引,嚴格遵循著禮法規矩,經歷了一道道儀式,終於能回到自己的房間。
這裡原本是爹爹被休之前曾經住過的院落,佈置清雅,他還能記得小時候在床榻上與姐姐玩鬧的情形。十多年,彷彿眨眼一瞬,現在物是人非,他的心已滄海桑田。
姐姐與他容貌十分相似,以至於不用介紹他就能一眼認出。姐姐也激動地摟著他哭泣,回憶著爹爹在世時的點滴。而母親,看似慈愛,將他的生活起居安排的井井有條,給了他一般庶子不可能有的體貼照顧,不過他能看到母親眼中另外一層意思。
他的這種猜測,很快得到
證實。
母親找人驗了他的守宮砂,證實他仍為完璧之身,那會兒的欣喜之色比他能歸家更勝幾分。母親說會送他入宮選秀,說會想盡辦法讓他能得到聖上垂愛。他今後將錦衣玉食,奴僕如雲,過上尋常男兒想象不到的尊貴生活。
像籠子裡的金絲雀那樣,此生都被禁錮在後宮么?
三宮六院七十二侍君,聖上的男人多得數不過來,他也要成為其中一員,整日想著與別的男人爭寵,勾心鬥角盼著聖上的眷顧么?
那就是他今後的生活了么?那樣的生活真的能幸福么?
不過男人生而為奴,在家從母,母死從姐妹,嫁人從妻主,妻死從女,萬般不由自己。他即使不甘不願又能如何?
正月最後一日,朝廷正式頒發選秀詔書。大周凡七品以上官員,家中有十四歲至十八歲未嫁未許的子弟,均需參加選秀。
梁丞相尋回了失散多年的長子梁秋憐,也應詔入選。經過層層篩驗考核,梁秋憐以姿容秀美品行端莊賢良淑德位居前列,被封為秋侍君。
同年,二月初六科舉大比,聖上親自主持殿試。二月十八放榜。
不出所料,梁丞相門生張梓萱高居榜首,成為大周有史以來最年輕的狀元。此前,被譽為京城四大才女之一的梁丞相長女梁春滿,位居榜眼。另有一干青年才俊紛紛嶄露頭角。大家已經看出,此番取才,聖上更偏重年輕人,前十二名裡竟沒有一個年過三十的。這讓那些高齡舉人無不感嘆,恐怕以後官場將是年輕人的天下了。
錦繡山莊少莊主如願以償高中狀元,在京城立刻購置了一處宅院,安頓下來。隨後等著封官授命,走動同僚,應酬的事情還多著呢。張梓萱的一些同鄉朋友,也紛紛慕名而來,有的是投靠有的是巴結,總之這狀元府門口人來人往,好不熱鬧。
雪後初晴。
今日正逢張梓萱小登科的喜事,迎娶京中某位高官的庶子為側夫。雖說側夫婚禮不必大辦,但張梓萱還是禮儀周全,認真籌備了一番。往來道賀的人在前面廳堂裡吃酒看戲,後面新房裡佈置的喜氣洋洋,就等著入夜洞房花燭。
李霄雪在前面陪著應酬了一陣,便以有孕在身為由溜回自己的院子散步養胎。孩子五個月大了,她的母性也因著身體的變化不斷高漲。她現在的生活完全以孩子為重心,吃的喝的都不敢馬虎,冷熱也格外注意,早睡晚起三餐規律,堅持鍛鍊,勞逸結合。
張梓萱體諒她是初次懷孕,不計較她怠工偷懶,還隔三差五送著送那百般照顧。
溜達了一陣,李霄雪覺得天色暗了,寒風有些涼,便回到房內。剛剛坐下,卻見披紅掛綠的張梓萱推門而入。
李霄雪詫異道:“新娘官莫非是走錯了?我這裡可不是洞房。”
張梓萱雖是一身酒氣,精神卻正好。她笑嘻嘻道:“李姐姐,外面那些俗人我可是不想陪了,留下管家應酬就是。好不容易藉著婚娶得點空閒,能來陪陪姐姐,還望姐姐不要嫌棄。”
“少莊主折殺我了。”李霄雪頗有些不好意道,“我自從懷孕之後一路跟著你蹭吃蹭喝,也不曾幫你什么,實在是慚愧。”
“姐姐這是說哪裡話?這一路我遇到那些疑難問題都是與姐姐商討才能解決,沒有姐姐,怎會如此順利。沒有姐姐勸說鼓勵,秋憐怕是也不敢吐露身世。這回好了,梁丞相對我贊
賞信任,秋憐也被選入後宮,姐姐功不可沒。”張梓萱此言非虛,是真誠感謝。她想過倘若當初李霄雪見色起心,納秋憐為房裡人,或者是把持不住與秋憐私定終身,事情恐怕就不會如現在這般順利。如今秋憐以完璧之身入選後宮,使得梁丞相的勢力更加穩固,絕對是最佳結果。
“姐姐,莫非你當初就算到了秋憐有此福分,他能成聖上的男人,才不肯要他么?”張梓萱將忍了許久的問題問出口。
李霄雪心中苦笑不敢講真實原因,只好順水推舟承認道:“一個人有一個人的命數,我的確是看出秋憐非比尋常才不敢輕薄。少莊主也是人中龍鳳,他日定有一番大作為。”
“有姐姐在,我自然能有大作為。”張梓萱信心滿滿。
李霄雪卻正色道:“少莊主現在的成績都是你自己努力才能獲得,我幫的實在有限。你可千萬不要過分迷信我,否則將來吃虧不要怨我。”
“姐姐是我的福星,這點從第一次見面我就有感覺了。”張梓萱因喜事連連,又喝了酒興致正高,說完這套又扯開別的話題,“姐姐,這些日子別家送來的那些個公子的畫卷你看了沒有?當真沒有一個能入眼的?妹妹都娶了側夫,姐姐也該考慮娶納個男人成家了,畢竟孩子生出來總要有個像樣的男人教養。”
“那些畫卷都是京中官宦家裡的子弟,專門送來給你看的。我只是個名不見經傳的草民,哪家肯將兒子嫁給我?”李霄雪沒有直接推辭,只是一如既往委婉謝絕少莊主說親的好意。
張梓萱這次竟格外認真地勸道:“姐姐,你的孩子生出來不能沒有父親。你若真的放不下寒塵,為何又將他租借給旁人?我的身世你最清楚,現在這些嚴苛的國法律條不是那么快就能變的了,我可不願意再見你也經歷那樣的傷痛。所以至少要為孩子遮掩一下,早點選個良家男子娶了,無非是權宜之計。你如果一直不成家,身邊獨獨留個死契奴隸,總歸會有人懷疑。”
李霄雪這一路所見所聞更加深了對大周的認識,女尊男卑深入人心,死契奴隸等同牲畜算不得人,這也是毫無疑問的常識。她現在還無力改變環境,那么是否要屈服於社會主流,暫時先掩藏自己的真性情呢?若是特立獨行,恐怕會為自己招惹麻煩,也會影響了張梓萱的前程。
李霄雪思量片刻,口頭鬆動道:“娶夫之事是要提上日程了,官宦子弟我是不敢高攀,妹妹如果有心,不妨幫我物色商家之子,容貌年歲都不重要,性格開朗讀過書的最好。”
張梓萱沒料到這一次李霄雪能答應下來。
李霄雪卻是緩兵之計,打算挑挑揀揀再拖一拖,耗到半年之期,等見了寒塵再商議終身大事。
張梓萱得寸進尺道:“姐姐放心,京城商賈雲集,我定然為你好好挑個稱心的。對了,之前我替你選的那兩個侍人還滿意么?可惜他們兩個年歲小了一些,等過兩年長開了,應該都是美人,你不妨也留著自己收用。”
李霄雪當初也是被軟磨硬泡才答應買侍人,畢竟孕婦諸多不便,生活上許多瑣碎事情還需旁人幫襯。不過她特意叮囑買兩個十一二歲的小男孩,雖說是童工用起來不忍心,那也好過如花似玉嬌滴滴的偽娘在眼前亂轉。
還是稜角分明高大俊朗的寒塵看著舒服。
寒塵。
李霄雪
在心底默默唸著這個名字,相思之情不由自主彌散開來。五個月過去了,杳無音訊,他現在還好么?為何她忘不掉他?為何她依然這樣執著堅定,滿懷期盼地要生下他的孩子?
64禁宮迷影“秋侍君這邊請。”一個宮裝男子前面引路,手裡的宮燈在夜色中閃耀不定。
轉過牆角的一瞬,似乎映出了一個熟悉的人影。
秋憐急忙揉了揉眼,那人影卻已經被黑暗遮沒,只依稀能聽見鐵鏈嘩啦嘩啦的響動。秋憐心頭疑惑,忍不住輕聲問了一句:“這位哥哥,剛才夾道那邊好像有個人,你看到了沒有?”
帶路的宮裝男子不以為然道:“這么晚了,除非是巡邏的衛隊還有晚打掃的那些個賤奴,旁人都不得隨意走動,各個宮院管的嚴著呢。快走吧,免得讓貴君大人久等。”
秋憐應了一聲收回了四顧的目光,不敢耽擱,跟著宮人又拐了幾道彎,進了一處富麗堂皇的院落。
三宮六院之中,貴君位列三宮之一,地位僅次於皇帝的嫡夫吳正君。今晚召見秋憐的是胡貴君,早些年頗受寵愛,是長皇子的生父。
秋憐聽母親提過,胡貴君生母胡敬將軍是軍系魁首,不知此番會面,會否是除了後宮老人見新人樹規矩,還含了更多的意思。他必須提起十二分精神,小心謹慎應對,萬一說錯了話,自己受罰是小,影響了母親的官運就是他的罪過了。
寒塵拖著沉重腳鐐爬過夾道的時候,聽見了熟悉的聲音。是秋憐,他不會聽錯的。不過聽他們對話,秋憐莫非已經成了聖上的侍君?此番選秀平民子弟絕無可能參選,身份低賤的奴僕侍從更是沒有機會。秋憐是如願以償被母親認回家中了么?他的母親非富即貴,他才能有機會成為侍君吧?
因為想事情,也因為體虛力乏,寒塵爬的稍稍慢了一些,監工的皮鞭就鋪天蓋地打在他赤、裸的脊背上。
負責督促宮中賤奴工作的是最低等的女僕,平素總是受禁衛軍的欺負,滿肚子怒火不敢對旁人表露,唯有發洩在賤奴身上。而且寒塵是聖上特別“關照”要嚴格督促的最低賤的奴隸,所以監工們都將他當成了出氣筒,稍不順心就狠狠賞一頓鞭子。
寒塵蜷縮在地,由著那監工折磨鞭打,心思卻飛到了別處。
自從那日他與第一幕僚何敏卿對話之後,接連兩日,何敏卿又用了不少陰損的法子試圖撬開他的嘴,問出那些秘密。可惜關於生父棺槨的事情他是真的不知道,又讓他如何能招供的出來?
到了第三日,他以為自己就要死於酷刑,來審問他的人卻變成了當今聖上。
酷刑沒有繼續,因為他早就無力言語,基本無法維持片刻清醒。
再次醒來,已經到了皇宮大內,他被關入一間地下密室。密室上面究竟是哪裡他不清楚,不過從密室內的裝潢花飾可以判斷,這應該是聖上的密室,尋常人沒有資格出入。
他脖子上套著一個鐵圈,鐵圈上有一道鎖鏈,鎖鏈的盡頭牢牢嵌入牆內。他的手腳上也鎖著沉重鐐銬,依然沒有衣物。
穿著宮裝的聾啞老頭每天會出現一次,喂他吃下苦澀的湯水。他若是昏迷著,那老頭就用漏斗強灌,他若醒著,那老頭也必然要盯著他將湯水完全喝光才肯離開。
寒塵嘗的出這些湯水裡含有名貴藥材,雖然管不了外傷,對於調理內腑驅寒治病倒也有
益處。他清醒的時候漸漸延長,湯水也換成了糊糊和乾糧。
審問的人直到十天後才出現。
讓寒塵頗為驚訝的是,居然只有聖上和那聾啞老頭兩個,再無旁人。聖上要親自審問他那個關係到大周運勢的秘密么?
“寒塵,你想死不容易。聽說你也是貪生的。如果你能回答朕的問題,朕許諾留你一條賤命。”錦衣玉袍的九五至尊坐在密室的椅子上,盯著眼前一絲、不、掛傷痕累累的男人,臉上浮起耐人尋味的陰寒之意。
寒塵此時已經有體力跪好,以最卑微地姿勢向大周最尊貴的女人行大禮,他額頭緊緊貼著地面,看似恭敬地回答道:“下奴謝聖上隆恩,可惜下奴並不知道生父是誰。”
皇帝並不急,將那聾啞老頭遞到手邊的茶杯接了過來,打開蓋子,品味著貢茶特有的香氣,幽幽道:“聽說皇姨當年最愛喝這種口味,你也沏的一手好茶,不知那時你是懷著怎樣的心情服侍她?你雖然名義上是她的房裡人,不過朕覺得你當她是你的恩師、你的主人、還是別的什么,卻永遠不會是妻主吧?”
寒塵的心猛然一震,他與攝政王的真正關係除了攝政王本人還有杜師傅,就連影衛們都矇在鼓裡,聖上從何處得知的?難道聖上已經開始懷疑,他就是攝政王背後的那個所謂“高人”?不,不應該的。
“寒塵,其實朕很奇怪,你怎么知道朕要問你什么問題?”皇帝突然將那名貴的茶杯狠狠摔在地上,香茶四溢,流淌在碎瓷片的縫隙之中,冒著森森白氣。
寒塵心中一喜,並不隱瞞實情,坦言道:“之前有人拷問下奴時,提過這個問題。”
“梁丞相怕是不敢這樣問你,那么一定是何敏卿了。”皇帝恢復了鎮定之態,冷笑道,“朕現在已經知道那姓何的圖謀不軌,不過你也不要高興。皇姨謀反之事,若沒有小人挑撥,也是早晚的吧?皇姨的政見與朕出入頗多,朕如果不先下手,或許江山就要易主。”
“聖上英明,下奴也懷疑何敏卿是別國奸細,才會如此急切想要知道那個關乎大周運勢的秘密。”寒塵冷靜的分析,不忘落井下石栽贓何敏卿,然後再次坦誠地強調,“可惜下奴真的不知生身父母是誰。聖上可否明示一二,下奴也好以此為據仔細回憶。”
皇帝冷哼,揮揮手,支使那聾啞老頭將地板打掃乾淨,並不理會寒塵。
寒塵越發懷疑聖上有所隱瞞。他猜測或許聖上是知道他的身世,但是出於某種原因不能告訴他,可是聖上又要打聽他生父的棺槨葬於何處,這可真是為難了。
“寒塵,當年下獄諸般酷刑你嚐遍了,現在又受一遭,你還能撐多久?朕有心想給你一條活路,為何你偏偏要往絕路上走?”
“聖上以為一個男子能有多么堅強?下奴早就投降早就撐不住了。您為何不信下奴是真的不知情?下奴是貪生怕死的凡夫俗子,只求您給下奴一條活路。”寒塵說的楚楚可憐。
“朕記得皇姨誇讚你才華不凡,她幾次外出巡查都將你帶在身邊,朕幾乎懷疑你就是她身旁那位高人。”皇帝別有用心說道,“你若想活命,先老實回答那位高人真的存在么?她究竟是何來路?”
“那位高人自然是存在的,否則下奴武功被廢又是男子,如何能獨自將芳郡主殿下救走?至於那高人性命來歷,下奴也說
不上來,她將下奴轉賣之後,帶著芳郡主殿下去往何處下奴也不知道。下奴如果知道早就招供了。”寒塵的語氣真真切切。
“哼!朕姑且相信你所言不假。那你為何不交待叛黨餘孽的聯絡方式?”
寒塵貌似坦言道:“零九叛變想必已經走露風聲,剩下的人會自動轉變聯絡方式,下奴知道的只是抄家之前那些舊的聯絡暗號,具體名單隻有攝政王清楚。那些聯絡暗號現在肯定已經變了,下奴招供出來,你們拿去查驗沒效果,一生氣下奴恐怕就丟了性命。下奴覺得還不如不招供,反而能活得更久一些。”
這理由聽起來合情合理,皇帝潛意識裡也信了幾分,不過立刻怒叱道:“朕明白了,你或許也知道你生父棺槨的事情,就是不敢告訴朕,怕朕事後還會要你性命對不對?”
寒塵裝作驚恐,瑟瑟發抖,忙不迭辯解。
皇帝卻是疑竇叢生,剛剛理順的思路又亂成一團,表面上勉強維持著鎮定,冷冷說道:“朕給你一段時間好好考慮清楚。你若是想一輩子當最低賤的奴隸,過生不如死的日子,就堅持住了什么都別說。不過你哪天忍不住想說實話了,朕心情好的時候或許會聽。”
於是寒塵被牽出密室,送到禁宮內的下奴院子。
下奴院子裡住的都是皇家死契奴隸,負責宮內最苦最累的活計。聖上存心折磨寒塵,額外定了一些嚴苛的規矩。
禁止寒塵直立行走,只允許他四肢著地爬行。為他精心打造了一副沉重鐐銬鎖了他的手腳,還保留了他的鐵項圈,去哪裡都有人牽著項圈上的鎖鏈,全然當他是牲畜一般對待。最冷的日子,他也僅有一條破爛單褲遮羞,一直赤著上身。每日天不亮他就被驅趕著開始幹活,做到深夜才能得一點吃食稍稍休息片刻。
脖子一緊,監工粗暴地拖拽著鏈條將寒塵拉向前面。
痛楚與窒息讓寒塵回過神來,他現在是被牽去洗衣房。天寒地凍,夜晚最冷,潑水成冰,據說積壓了一大批衣物要洗,熱水有限,宮人誰也不願意沾冷水洗衣。於是平素沒資格摸那些昂貴布料的賤奴終於派上了用場。
不過賤奴白天有很多雜役要做,洗衣服的活計就只能是排在了晚上。監工們因此叫苦不迭,畢竟她們要陪著熬夜督促賤奴,免得損毀了那些衣物得不償失。
洗衣房裡正經的宮人早就回去休息,現下冷冷清清,火盆也撤了。
監工們好不容易找了個火盆,點了炭火聚在一起聊天,指派著幾個死契奴隸打水乾活。
因為寒塵被規定不得站起身,打水的活倒是免了,他只需跪在巨大的木盆前,漿洗堆積如山的衣物。這些大多是宮內普通奴僕日常穿著換洗的衣物,並非主子們的名貴布料,即使如此,監工們還是不放心,一再叮囑,唯恐賤奴粗陋的手損傷衣物。
雙手在冰冷的井水裡浸泡的久了,寒氣滲入骨頭裡,不過相比身上綻裂的血口,手上的痛苦幾乎可以忽略不計。
寒塵看似專心地做著手裡的活計,耳朵卻隨時留意著周遭的聲響。
他承認,即使被當成奴畜對待除了打罵無人理睬,日日如此折磨,他的心仍然沒有死,無法真的將自己變成本分的麻木的死契奴隸對外界不聞不問。他忘不了,自己是一個人,是一個曾經被那么好的女人愛過的男人。
當那些監工剝去他的衣物,
踢打凌、虐嘲笑羞辱他的時候,他會傷心難堪。
當別的死契奴隸為了得到食物,甘願趨炎附勢丟棄尊嚴人格被監工戲耍的時候,他仍會憤恨不平,哀其不幸怒其不爭。
今日,他知道了秋憐成為侍君就在宮內的那一刻,他再也忍不住,對他的主人的思念。他想要知道她的消息,想要找機會去見秋憐,去打聽關於她的一切事情。這個念頭甚至超過了所以其他計劃,不由自主侵佔了他的腦海,塞滿了心中每個角落。
睜眼閉眼,都是她的音容笑貌。
尤其是身心備受煎熬的時候,她的影子,她給他的那些美好的記憶都是他活下去的動力。
當初他的主人與零九定的租期是半年,國法規定死契奴隸不得易主,哪怕是皇帝輕易也不能徇私枉法。
六個月眼看就要到了,他的主人會來找他么?
65相思成疾李霄雪的心情很激動,今天就是約定的日子了。如果鄭九娘守約,寒塵就會回到她身旁。倘若寒塵一直是安全的,為何不曾留下任何信息?他教她的那些改良過的暗語,她沿途一直很留意,卻不曾發現,只見到了幾次改良前的求助信息。他離開前一再告誡她不可輕信,所以她忍住了,狠下心對那些求助視而不見。
不過其實她也明白,寒塵的情況恐怕不容樂觀。她必須一遍遍騙自己,讓自己覺得寒塵足夠強大,無需旁人牽掛。她必須強行壓抑對他的思念,用腹中胎兒分散精力或者是撲在張梓萱的事情上,總之不能讓自己的腦子閒下來。否則,所有空隙就會被寒塵的影子填滿。
睜眼閉眼,都是他。他俊朗的臉龐,他結實的胸膛,他修長的四肢,他溫柔的微笑,他的憂傷他的歡喜都牽動著她的心。
思念不是時間長了就會淡,反而如酒一般,藏得越深越久,越是濃烈。
她不止一次設想過,倘若見到了寒塵,她該如何表達自己的歉意;可是倘若見不到呢?她該怎么辦?
李霄雪比約定的時間早到了幾個時辰,她就傻傻地坐在茶社門口,眼睛直直地向外張望。她想過要表現的矜持一些,裝作不在意一個死契奴隸的樣子。她應該遲到或者乾脆派個旁人,不必自己親自來。
可是真到了日子,她再也忍不住,裝不出了。
日影西斜,約定的時間已經過去了一個時辰,鄭九娘仍然沒有出現。
李霄雪的心也隨著落日一點點往下沉,痛,不知道哪裡在痛,總之說不出的難受的滋味席捲全身。
她不相信他們不來,就算不來也應該有人稍個信才對。她寧願懷疑是自己記錯了日子。她緊張地將契約從貼身的錦囊裡拿出來,仔細翻看核對。沒錯的,就是今天午時。
陪著她的兩個侍人看不過去了,畢竟還是小孩子,管不住嘴叨唸道:“主人,那個租借您死契奴隸的人實在太過分了,怎么能爽約呢?咱們去官府告她如何?”
另一個則說道:“主人,那人會否是路上耽擱了,咱們再等等?要不要先在鎮上定了住的地方。奴家的母親也是做生意的,生意人難免會因為天氣和應酬什么的誤了時辰。”
“莫思、莫念,你們不必說了。我們再等等看。”李霄雪勉強裝出鎮定模樣,招手將趕車的那個錦繡山莊的家丁招來,吩咐道,“於大姐請在鎮上尋家乾淨的客棧,先定好房間吧。”
于姓家丁請示道:“李小
姐,您今晚不回城裡,或者打算多住幾日,是不是要給少莊主報個消息?”
李霄雪搖頭道:“不用,我臨來時就對少莊主說,可能明日才回城。明早等不來人,我也不會久留的。”
于姓家丁應了一句,趕緊去辦事。
莫思嘟囔道:“主人,其實一個死契奴隸也沒什么大不了吧?您有孕在身,少莊主當初就勸您不該親自來,使喚旁人過來接收就是。”
莫念也附和道:“不如就讓於大姐留下等著,主人先趁著天還沒黑另僱車婦回城裡去吧。鎮上客棧哪有城裡狀元府住著舒服?您的貴體更重要。”
李霄雪的手撫上隆起的肚子,眼中流轉著溫柔之意,並不說話。他們不知道,她早就等不及了。他們不知道,寒塵就是孩子的父親,她不過是想早一點讓腹中胎兒感受到父親的存在。據說六個月大的孩子已經能聽到外界的聲音了,已經能夠對至親的關懷做出反映了。
李霄雪這樣想象著,忽然感覺腹部一陣悸動,是孩子察覺了她的擔憂,也如她一般思念著父親么?
“這位是李小姐么?”一個陌生的女人走入茶鋪,抖落滿身風塵。
李霄雪上下打量了那女人幾眼,覺的她高矮胖瘦都與鄭九娘不同,心中失望,嘴上懶懶應道:“在下正是。不知你有何貴幹?”
“在下是鄭九孃的朋友,她料理母親喪事一時難以脫身,才託在下來了結一樁生意。”那女人說完這句,從懷中取出一張字據,又將一個小包袱一併放在李霄雪面前的桌子上。
李霄雪的眼光向門外焦急地掃了一遍,沒有見到寒塵。她心內升起不祥預感,不過仍維持著冷靜態度,查驗字據,甚至裝出貪財模樣解開包袱掂量裡面的銀兩。銀子比約定的租金似乎多了許多,她故作不解道:“早先談好的銀錢不是這個數目,我只拿自己應得的,將奴隸還給我吧。”
那女人面露抱歉之色,解釋道:“李小姐,在下代鄭九娘表達歉意,你的奴隸前兩天得急症死了。屍體裹了草蓆子埋在城西亂葬崗,也算是入土為安,比一般的死契奴隸體面多了。鄭九娘是講信譽的,這多出來的錢算是賠償,還請你笑納。”
李霄雪只覺得腦袋嗡的一聲巨響,眼前也變得斑駁一片,腹部悸動更加劇烈。
她身旁的侍人發現她痛苦的表情,看到她身體劇烈顫抖,急忙關切道:“主人,您怎么了?是動了胎氣么?”
李霄雪不相信寒塵就這樣死了,不會的,生要見人死要見屍,一個陌生女人輕飄飄幾句話不能信。她深吸一口氣,忍著腹痛調整著自己的情緒。不可以讓外人看出端倪,她扭頭對莫思說道:“這幾日胎氣總是波動,等回京城是要好好看看。”
那女人不動聲色道:“李小姐,你看賠償是否還滿意。鄭九孃的意思是希望咱們就此私了,省的麻煩。在下看你有孕在身,倘若是告官為個死契奴隸奔波也不值當的。”
“此話有理。”李霄雪咬牙說了一句,“莫念,收了銀子,咱們這就回城,不用耽擱了。”
那女人也不多話,交接完契據銀錢,留了收條便匆匆離去。
李霄雪被人攙扶著回到馬車上,就再也堅持不住,徹底癱軟下來,眼前一黑昏死過去。
等著漸漸恢復了意識,李霄雪只覺得全身痠痛,忽冷忽熱,視線仍然斑駁,力氣彷彿全被抽走了。
“
主人,您醒了!”莫念高興地喊了一聲,“快去告訴少莊主。”
本來是守在床旁的莫思趕緊起身,跑了出去。
莫念絮絮叨叨道:“主人,您昏迷了三天,少莊主嚇壞了,請了好幾位名醫來看。好在只是邪風入體,心中鬱結,終於是調養過來。早說不該出城的,馬車顛簸,天氣又冷……”
“孩子,孩子沒事吧。”李霄雪虛弱地問了一句。
“主人放心,孩子沒事的。不過您以後可要注意身體,千萬別勞累。心中若有煩悶的事情,該說出來。悶著悶著就會生病的。”
這時張梓萱已經聞訊趕來。不用李霄雪提,張梓萱就已經找了藉口將閒雜人包括莫思莫念都遣到外邊。
張梓萱坐在床旁繡墩上,握住李霄雪的手,感慨道:“姐姐莫要傷心難過。寒塵的事情我聽說了,生死有命,或許他不在了反而是個解脫,也免得將來像我爹爹那樣痛苦。”
“他沒有死,他不會死的。”李霄雪控制不住臉上的淚水流淌出來,她閉上眼一遍遍堅定地說著。
“對,他不會死的。”張梓萱順著李霄雪迎合了幾句,又勸道,“姐姐,心病還需心藥醫,我還期待著姐姐能與我一起做番大事業,你一時想不開是人之常情,可千萬不要總是糾結在一個男人身上。”
“我懂,少莊主你不用擔心。就算他真的死了,我也會堅持活著,替他好好活著,親眼見證時代變遷。”李霄雪無比認真地回答。
“如果姐姐不放心,我幫你去查查那個鄭九娘如何?說不定她們私藏了你的奴隸。”
李霄雪一下子清醒過來,趕緊阻攔道:“少莊主不必查,你查不到的。對不起,有些事情我瞞了你,現在不得不說了。”
張梓萱面露疑惑,問道:“姐姐瞞了我什么事情?難道寒塵或者那鄭九娘有什么問題么?”
“少莊主冰雪聰明猜的不錯。”李霄雪緩了片刻梳理思路,在心中權衡再三,仍是有所保留地說道,“寒塵本來不是死契奴隸,他是攝政王的屋裡人。鄭九娘也不是什么小商販,而是攝政王的影衛。”
“啊!”張梓萱大吃一驚,“姐姐說的是真的?天啊,我說怎么看著寒塵有一點眼熟,原來是通緝告示畫影圖形裡有他的樣子。那么姐姐與攝政王是什么關係?莫非你就是傳聞中聖上都招攬不來的那位神出鬼沒的高人?”
“我哪裡是什么高人。”李霄雪不敢居功,只言歸正傳,“寒塵一心想要為攝政王鳴冤,找出當初搬弄是非的小人,零九是他懷疑的對象。半年前,寒塵是主動要求我放他離開的。”
“這么說他倒是個有膽有識的奴隸。他離開你,也是為了不拖累你,不拖累我吧?”張梓萱稍加思索就已經想透了其中道理。
“現在看來零九恐怕就是叛徒,寒塵凶多吉少。你若插手幫我去尋他的音信,或許會捲入風波。所以不必查了。”
張梓萱大膽猜了一句:“可是姐姐心裡有寒塵,因為思念他才會病成這個樣子吧?”
李霄雪並不否認,苦笑道:“還是少莊主瞭解我。我的確是喜歡寒塵,即使他不喜歡我,覺得我幫不了他,主動離開了我,我也還是忘不了他。”
“姐姐說什么傻話呢,像你這樣的好女人,別說是來自神仙聖土,就算真是個普通商人,那也是許多男兒家夢寐以求的好妻主。”
張梓萱這句話絕對
不是奉承,在大周,像李霄雪這種重情重義體貼溫柔懂得尊重男人的女人,實在是少之又少。也不怪秋憐當初苦苦糾纏,這一路上京城,隨行的男眷對李霄雪評價都很高,已經嫁人的後悔嫁的早,沒嫁的偷偷思春卻做不到秋憐那般大膽追求。再加上李霄雪潔身自好,這才沒讓旁的男人得著什么空子,倒像是為了心上人守身如玉啊。
李霄雪剛才的意思只是不願讓張梓萱捲入麻煩,她又怎能真的不去查寒塵的消息?她在張梓萱的殷切眼神中敗下陣來,喃喃道:“可不去查,我是絕對放心不下。少莊主有何良方妙計呢?”
66皇家隱秘張梓萱苦笑道:“以往都是我有了疑難問題找姐姐求教,現在反倒是你突然問我,我卻如何有主意?你且先好好養病,身體是最重要的。”
李霄雪明白乾著急也不是辦法,寒塵如果還活著,如果需要她的幫助,她就應該能夠在什么地方找到他留下的暗語才對。那是隻有她和他才知道的暗語,旁人無法作假。
她這時候不能亂,她要穩住,要鎮定,要耐心尋找線索,要提前做好多手準備。如果寒塵活著,他應該也不希望看到她惶恐不安胡亂行事吧?
分開的時候,他說過她最重要的任務,是輔助張梓萱在官場立足。而他的任務見不得光,她若是因為擔憂而生事,會否為他帶來更多麻煩?再說她和寒塵的事情,不能再拖累張梓萱。要尋線索,只有她自己格外用心,自力更生艱苦奮鬥了。
李霄雪定了定心神,沉聲說道:“少莊主,我想在外租個院子,安心養胎等待生產。你可否借我一些銀錢?”
“姐姐為何不在我府裡住著?搬出去了,少了照應,我怎能放心?”張梓萱的眼中一派瞭然之色,認真說道,“姐姐莫非是怕拖累我?其實往壞處想,無論你是否搬出去,那些壞人恐怕都已經知道了你是與我一起的,你急著搬出去了,反而顯得有問題。”
“是啊!看來我是越發糊塗了。”李霄雪立刻明白了張梓萱的意思,拍了拍還在發熱的腦門,“我不搬了,我若是著急地與你分開,敵人說不定反倒會懷疑你我之間有什么情誼。我就堂而皇之,死皮賴臉與你住在一處繼續蹭吃蹭喝,也算是迷惑敵人。將來若真是我為了寒塵的事情出了問題,少莊主只需一口咬定是被我迷惑利用或者威脅什么的,總之能撇開關係。”
張梓萱與李霄雪之間常常就像現在這樣能想到一處,兩人的觀念有許多近似的地方,性格也合得來,這也是張梓萱捨不得與李霄雪分開的主要原因。
張梓萱是獨女,母親那輩人守舊,她的同窗裡稍微有些學問的都難免性情孤傲偏激,沒本事的那些上趕著拍馬屁巴結的她又不喜歡。好不容易遇到李霄雪這等聰明隨和的知己,李霄雪明明來自神仙聖土高貴不凡,卻是那樣平易近人,總能為旁人著想,她怎能不歡喜不珍惜?
張梓萱正色道:“將來的事情將來再說。姐姐,你知道我的為人,既然我認你做姐姐,就不會只為了自己的私利,在你危難的時候袖手旁觀。寒塵一屆男子都敢為了攝政王的事情奔波涉險,我身為讀書人從小以攝政王為表率,如今又蒙聖上垂青能得賜官爵,就有責任管天下不平事。姐姐若是再與我撇清關係,就是看不起我了。”
“梓萱,當初我和寒塵被你救過一次,現在還要麻煩你……總之認識你,真是我的幸運。”
“認識你也同樣是我的幸運,世上能有幾人能像我這樣得神仙聖土的高人眷顧指點?”張梓萱的眼中寫滿了真誠,坦言道,“就算拋開國事家事出身抱負,只說你我之間性情相投心意相通便是種緣分。姐姐若不嫌棄,咱們擇日不如撞日,今日就正式結拜金蘭如何?”
李霄雪被張梓萱的話深深鼓舞,暖意流淌全身,驅散了之前的寒冷孤寂。就算寒塵不在她身邊,她也不是一個人。她有朋友有知己,她被關懷著,被信賴著,她的腹中還有他尚未出世的孩子。她已經走上這條路,她已經答應幫他,她不可以退卻!
寒塵記得自己是在深夜洗衣的時候體力難支,又捱了打,痛到昏厥。可是現在醒來了,他居然不是像以往那樣被拴在下奴院子裡的石樁上,而是躺在那間似曾相識的密室裡。
那個聾啞的老宮人為他灌入了溫熱的液體。他不由自主拼命吞嚥著,不記得上次吃熱乎的東西是在什么時候了,最近幾個月,每日能得到的不過是半塊冷硬的糠餅,豬食都不如。他不能死,他要堅持活著,所以有吃的東西,他絕對不會浪費。
皇帝突然出現在密室另一端,冷笑著問道:“怎么,都這副模樣了,還不想死?還貪戀著生?”
寒塵嚥下最後一滴湯水,掙扎著跪起在地,強撐著行了最卑微的奴僕之禮。他此時有了力氣說話,卻實在沒什么好說的。他只是猜測著聖上的目的,難道聖上還沒有他耐性好,才過了幾個月就已經忍不住了么?
皇帝一個眼神支走了聾啞老宮人,本來人氣不足的密室之中頓時變得更加冷寂。
寒塵不知道自己的體力能維持多久的清醒,整個冬天他幾乎都是衣不蔽體露宿在外,沒有內力護體,已經是傷寒入骨。此時他這樣子還算好的,因著喝了熱湯水密室內又有火盆,傷痛暫時緩了緩,若還是被拴在外邊吹著風,說不定就咳的又昏死過去。最近這半個月,除了咳嗽還多了昏厥的毛病,有時幹著幹著活就癱倒沒了知覺,監工不得不用各種歹毒的方法將他弄醒,因為普通的踢打早就沒了作用。
聖上想必也知道,他這種狀況是活不了多久了。所以才會迫不及待,最後一次審問他吧?他這次再不能讓她滿意,就是死期了么?
“賤奴,你當真不知道你的生父是誰?”皇帝斟酌許久才問了一句。
寒塵苦笑道:“聖上英明,下奴的確不知生身父母是誰。”
“看來皇姨倒是遵守了當年誓言,竟連你也瞞下了。”皇帝感嘆一聲,從密室的暗格之中取出一卷畫像。她猶豫了一下,終於還是決定,將那幅畫卷在寒塵面前展開,命令道:“賤奴,你抬起頭來仔細看看,是否認的畫上的人。”
寒塵聽命,努力抬頭,望向畫卷。只見那畫上有三個人,兩個容貌相似的少女端坐中央,她們身旁肅立著一個成年男子。男子與兩名少女的衣飾都是華麗不凡,皇室規格。兩名少女的身份不難猜,想來就是先帝與攝政王這對孿生姐妹。那男子又是誰?看那男子年歲不像是先帝和攝政王的生父……
很快的,寒塵又發現這幅畫還有一處奇怪的地方。那錦衣華服的男子的容貌竟然與自己有幾分相似之處。可他絕
對沒有機會穿那種規格制式的衣物,更是沒有榮幸能夠陪侍在那么年輕的先帝與攝政王身邊。
他愣了片刻,大膽猜測道:“聖上,莫非畫像上的男子與下奴有什么淵源?”
“不愧是皇姨費心教導的人,你很聰明。這幅畫像裡隱藏著一個天大的秘密,這秘密本來應該被我母皇帶入棺槨,被皇姨發誓永生不向旁人吐露,卻機緣巧合讓我偶然間得知,私藏起來。”皇帝頓了一下,壓低聲音一字一句說道,“畫像上的男子就是你的生父,也是朕的親舅舅,羽靜皇子。”
寒塵一陣眩暈,全身劇烈顫抖,手臂幾乎無力支撐,喘息了片刻,才遲疑道:“羽靜皇子殿下……史冊裡記載,他應該只是個默默無聞的皇子,嫁人無所出,於景和三年病死。因他是先帝的親兄弟才在死後得了封號,其實一生並無作為。”
“史冊和皇家典籍上都是這樣記載的。”皇帝別有深意道,“不過他出嫁病死之後,妻家只為他草草建了一座衣冠冢,他的屍身究竟葬在何處一直是個謎。”
寒塵隱約意識到一個矛盾的問題,忍不住問道:“羽靜皇子殿下既然無所出,下奴又怎么會與他有關?”
皇帝感嘆道:“如果史料裡寫的什么事情都是真的才怪。據朕所知,你生在景和三年,就在羽靜皇子死後第三個月,他生前完全有機會與妻主以外的女人生下你這個見不得光的兒子。”
寒塵暗中強行壓抑著無數疑問,據理力爭道:“聖上既然如此清楚下奴的身世,也就該明白下奴不可能知道生父安葬的地點。為何不給下奴一條生路?下奴能招供的都已經招供了啊?下奴真的不想死。”
“朕並不知道你的生母是誰,也不知道你為何會被皇姨收養,不過皇姨將你充作房裡人這一招倒是能遮掩旁人耳目,還算高明。你的容貌與羽靜皇子很像,皇姨應該也看的出。雖說當年見過羽靜皇子的人都死的差不多了,也難保一個半個還活著的。倘若那會兒你不是整日戴著面紗,又有皇姨庇護,身世來歷早就被人懷疑了。朕也是費了很大力氣,百般搜尋證據線索,到現在才能肯定你應該就是羽靜皇子的私生子。那個聾啞的老宮人,當年就是羽靜皇子的近身奴僕之一,他也不會認錯的。”
“聖上對下奴講了這些秘密,難道是想讓下奴做個明白鬼么?”寒塵將最壞的推測問出來,畢竟皇家隱秘不是尋常人該知道的,尤其羽靜皇子的事情皇帝話裡話外都透著一股陰謀的味道。他知道的越多,越危險。
皇帝似乎是興致正盛,並不在意寒塵的疑問,只繼續說道:“查抄皇姨的府邸,搜出了一本密卷,上面是皇姨親筆寫的封印,說是她如果死於非命,這密卷務必呈交給朕御覽。朕自然不會推卸責任,讓人驗看密卷並無不妥之後,就認真閱了一遍。密卷裡寫到羽靜皇子下葬時隨身攜帶了一件法寶,凡大周皇室嫡親血脈均能使用這件法寶預測大周運勢,甚至改寫大周未來。”
寒塵忍不住質疑道:“倘若真有那樣的法寶,為何不留給聖上,反而陪葬在一個無名皇子的墳墓裡?如果密卷所言屬實,攝政王殿下一心為國殫精竭慮,也應該早就將法寶取出善加利用才對。”
“這么說,如果真有那樣的法寶,皇姨是從來沒有使用過了?可密卷除了封印之
外,所有筆跡都是母皇留下的,母皇不會騙朕,朕也絕對不會看錯。朕推測皇姨應該是在朕的母皇臨終時得到了密卷,卻故意封存起來不讓朕看到。”皇帝眉頭緊皺,臉上陰雲密佈,眼中也浮動著茫然不解,“為什么?難道皇姨故意不想讓朕得到那件法寶么?她寧願自己都不用,也不讓任何線索暴露於世么?”
67真相莫測寒塵見皇帝頗為執迷,就趁著自己還清醒仔細思量了一下當前時機,大膽地拋出誘餌:“聖上,下奴睡夢中偶爾會夢到幼時場景,經您一提,以往一些困惑似乎能有了答案。”
果然皇帝急切問道:“那你可曾想起什么?據說當年皇姨與羽靜皇子過從甚密,羽靜皇子與朕的母皇之間卻相對淡漠。按理,皇姨既然收養你,就該帶你去秘密祭奠過羽靜皇子,畢竟是父子。”
寒塵順著皇帝的思路,作出服軟的姿態,恭敬答道:“聖上將這么重大的秘密告知下奴,讓下奴至少知道了生父是誰。哪怕下一刻就要下奴性命,下奴也會心存幾分感激。所以下奴想盡力回憶相關線索……可惜下奴最近身體越發虛弱,怕是力不從心。還請聖上開恩,要么給個痛快讓下奴解脫,要么就耐心容忍下奴幾日,讓下奴稍稍休息不再挨餓受凍,方可認真思索兒時舊事。”
“你倒是會開價。”皇帝冷哼一句,變回了高高在上的樣子,“朕將你弄回這裡,對於一個死契奴隸就已經是格外優待了。給你三天時間留在這裡仔細想想,倘若能說出有用線索,朕便免去你死罪。否則,朕會讓你生不如死,也不會放過你在乎的那些人。”
寒塵的身體不由自主輕輕顫抖,擔憂和痛楚彌散開來。皇帝沒有明說,不過她的表情言語中都流露出一種勝券在握的姿態。她都知道什么了?難道主人已經被她懷疑甚至是控制了么?還是說張梓萱都會被他連累?
皇帝欣賞著寒塵擔驚受怕的模樣,不知為何突然提了一句:“賤奴,虧得你上次老實交代,那個何敏卿果然有問題。朕略施手段,她就嚇得夾著尾巴畏罪潛逃了。臨跑前還不忘拖梁丞相下水,栽贓陷害一把。”
寒塵心內冷笑,那個何敏卿逃是逃了,不過已經被聖上盯上,以後絕對沒有好日子了。借聖上之手處置那種小人,倒也是划算省力。聖上其實也不那么容易被小人矇蔽,正得賞識的梁丞相若是有真本事想必不會受了何敏卿的牽累。他面上逢迎道:“聖上實在英明。”
皇帝沒有得意,臉上反而多了幾分譏諷之色,沉聲說道:“賤奴,朕的意思是你不必再裝傻充愣了。你的本事朕都清楚,無論你是否承認,朕相信皇姨當年做的那些功業之中也有你不少功勞。說句實話,你若是女人,憑這番心思本領還敢與朕作對,朕絕對不會留你性命。可惜啊,可惜你是男人,現在又是低賤奴畜已經算不得人了,除了朕,沒人會聽一個死契奴隸說什么。你如果肯心甘情願為朕所用,朕念在你身上也承襲了幾分皇室血脈,或許會考慮讓你過得舒服一些。”
寒塵心念一動,裝作感激涕零的樣子問道:“下奴雖是無德無能,不過聖上既然覺得下奴有些用處,還望明示,給下奴一個活下去的機會。”
“那些是後話了,倘若三日後,你能告訴朕有用的答案,朕才會考慮別的
事情。”皇帝丟下這句話,一揮袍袖轉身離去。
皇帝走後沒多久,那個聾啞的老宮人端著吃食來到密室。
寒塵正咳得厲害,蜷縮在地上,無力睜開眼。不過食物的氣息刺激著他,他用手指摳入身上傷口,藉著痛努力維持著清醒。
這一次聾啞老宮人動作比以往溫柔了許多,並不是像擺弄死物一般強行喂入食物,反而考慮到寒塵的虛弱,一口一口慢慢來。
這種變化讓寒塵很不適應。這老宮人曾經是羽靜皇子的近身奴僕,想必是因為知道了什么秘密,被人弄得聾啞。按道理,對於羽靜皇子的私生子態度惡劣才是正常的,為何……
老宮人似乎是感覺到寒塵的困惑,用手指沾了清水在地上寫了三個歪歪扭扭的字:識字么?
寒塵勉強睜眼望著青磚上漸漸消失的水漬,並沒有猶豫,點了點頭。老宮人如果已經是皇上的心腹,那么此刻問話多半是試探他,皇上知道他識字,他怎能隱瞞?倘若老宮人受旁人指使變了態度套問他什么信息,那么他也只有認了,才能繼續與那老宮人交流,否則怕是無法溝通,困惑更多。
誰料那老宮人並沒有接著寫什么字,只是喂完了飯食,如往常一樣離去。
寒塵懸著一顆心,將昏未昏,痛楚糾結,迷迷糊糊等待著,也不知道過去了多久,那老宮人這才返回。
老宮人抱來一床破舊薄被,丟在寒塵身旁地上,那意思應該是給他鋪蓋。
寒塵用手觸到那床薄被,忽然覺出被中除了棉絮還藏了別的東西。他的眼睛一亮,望向老宮人。
那老宮人見寒塵已經察覺了薄被裡的玄機,便不再停留,臨走前,還特意留了一盞油燈在寒塵手邊。
冷寂的密室之中,寒塵凝神細聽,確認周遭再無人監視,便迫不及待拆開了薄被。
幾張泛黃的紙從被內掉落出來,紙上字跡筆劃英挺,乍一看與攝政王的手筆有幾分相似,卻更多了硬朗之意。
寒塵用拆破的薄被裹住僵冷的身體,趴在油燈之前,仔細閱讀紙上的內容。
這些紙並沒有順序,也彷彿不是一個時間寫成,又或者只是書信的草稿,乍一看毫無頭緒,也不知道是誰寫的說的什么事情。寒塵費了一番力氣,才將紙張順序大概理順,從這些斷斷續續的內容裡看出一點眉目。
寒塵猜測這紙上字跡應該就是羽靜皇子留下的。信中提到了不滿已經訂婚的妻主的幾點牢騷,也提到了對當時還是二皇女的攝政王殿下的讚譽欣賞。羽靜皇子字裡行間流露出支持二皇女繼位的看法,還有關於改革大周的設想。這些大膽的設想絕對不是尋常閨閣男兒能想的出來的,可見羽靜皇子也應是讀過男帝手札,博覽群書縱觀歷史,智慧見識不輸於當世俊傑才女。
寒塵原本以為羽靜皇子只是個默默無聞的皇子,後來聽聞自己是羽靜皇子的私生子,竟是下意識就覺得堂堂皇子怎能不守夫道,與妻主以外的女人生了他,對羽靜皇子多了幾分不滿輕視。現在他的看法不得不轉變了。
羽靜皇子為何突然死去?
羽靜皇子為何與別的女人生了孩子?
寒塵飛快回憶過往,確定攝政王從來沒有對他提過關於羽靜皇子的任何事情。他所知僅限於史料上那短短几個字。為何皇室像是刻意抹殺羽靜皇子的本來面目,淡化他的存在?
當年究竟發生過什么事情?那
些事情又與當今聖上一再想要追尋的所謂法寶有何關聯?
寒塵將這幾頁紙張反覆查看了幾次,沒有再找到其他信息。他果斷的將紙張吞嚥入腹,不留任何痕跡。
有了薄被禦寒,能留在相對溫暖的密室之內,寒塵的身體得以片刻溫飽,思想也活躍起來。他思量著接連發生的在他意料之外的事情。他不能被動地由著他人擺佈,他必須爭取一切可能,與外界取得聯繫。
老宮人能將羽靜皇子的東西悄悄送給他,會不會也能幫他做別的事情呢?
秋憐的影子浮現在寒塵的腦海中。作為新選入宮的侍君,秋憐恐怕自顧不暇。他就算能夠託人傳遞了消息給秋憐,又能寄幾分希望,通過那條線與他的主人取得聯繫呢?
他的主人,如果沒有忘記她,是否會打探他的消息?租期已經過了,何敏卿畏罪潛逃,其走狗零九想必也不敢拋頭露面。他的主人在約定的時間地點,等不到他,會是怎樣的心情呢?
他真的怕她會擔憂思念,怕她會不顧一切打聽他的消息,怕她引起了歹人的注意和懷疑。必須抓緊時間傳出自己平安的消息才行!至於羽靜皇子的隱秘,那些被帶入黃土的隱秘,寒塵倒是並不如思念他的主人來的那么真切。
迷迷糊糊之中,寒塵跌入了熟悉的噩夢之中。
陰森恐怖的牢獄,鮮血淋漓的刑具,各種痛苦席捲全身。他拼命想要掙脫,然而現實中與夢境裡,身體都被重重鎖鏈束縛,動彈不得。
在幾乎就要絕望的時候,他聽見了溫柔的聲音呼喚他的名字。
那聲音像他思念的主人,又像是攝政王殿下,甚至還有杜師傅。他心裡清楚,是在做夢,卻沉迷在那溫柔的呼喚中。
漸漸的,他感覺自己的身體縮小了,回到五六歲時的樣子。
那會兒攝政王念他年幼,總是叮囑他早些休息。而晚間,杜師傅也常來找攝政王殿下下棋聊天。
那個夜晚,他在隔間裡睡的不踏實,隱約能聽到裡間杜師傅與攝政王殿下低聲討論著什么事情。
“殿下,您昨日帶寒塵去了城郊那個人的墳上祭奠,對不對?”杜師傅的語氣裡含著幾分不滿,“那個人的死不怨您,您已經為他做了那么多,無需再掛懷感傷。”
“國欣,我知道你恨他,恨他擺佈你,害你夫離女散,恨他不守夫道罔顧常倫行那些驚世駭俗的事。可他也有苦衷,他也想要為大周的興盛出力。我帶著寒塵去他墳上祭奠,卻並未吐露什么,你放心吧。寒塵現在還小,不會記得什么,以後我也不會再帶他去。”
“殿下,寒塵若長得像那個人該如何是好?不如讓我帶他去西聖山隱居,遠離紅塵俗世恩怨紛爭。我不想讓他再揹負那么沉重的命運,怕他重蹈那個人的覆轍。他一個男孩子,何苦呢?”杜師傅建議了一句。
攝政王殿下卻堅決回答道:“國欣,別的事情我可以依你,只是寒塵必須留下,留在我身邊,讓我能看著他平安長大。”
“殿下莫非懷疑我會對寒塵不利?他畢竟是我的……”杜師傅說到這裡突然沒了聲音。
她們似乎都發現了寒塵已經醒來,便不再談剛才的事,轉而聊起了風花雪月。
杜師傅要說的是,他是她的徒兒么?寒塵的心內突然掠過了一個大膽的猜測。
68強買強賣李霄雪拿著一封信函看了又看。
今天一早,梁丞相府中
家丁送了一些禮物給張梓萱,其中一小部分是特意指定給李霄雪的,說是在宮中的秋侍君感念當初得錦繡山莊和李小姐的照顧,才備下薄禮。
而這封信就是夾帶在一堆看似普通的禮物之中,因是寫著李小姐親啟,落款是秋憐,李霄雪一開始並不打算看。她怕秋憐還是放不開對她的愛慕之情,她怕徒增煩惱,她怕……
不過怕歸怕,李霄雪還是在猶豫過後,決定面對現實,不能迴避秋憐與她的主動聯繫。秋憐既然已經入宮,已經被封為侍君,這輩子就不會再與她有什么感情瓜葛才好。說不定這封信就是表達這樣的意思,秋憐終於想開了,才寫信讓她看了也可以心安。
幾張信紙對摺幾次,重重包裹藏著一張小小的字條。
信紙上是秋憐羸弱的字體:李小姐,信中字條是別人傳給奴家的。其實一共有兩張字條,一張上寫著求奴家幫忙將另一張字條秘密送給您。奴家答應之後,寫了字的字條就被毀去。而留下的字條上都是奇怪圖形,奴家看不懂意思。若只是無聊人開的玩笑,還望李小姐海涵。
幾經輾轉從宮內秋憐那裡傳出來的字條上沒有一個字,只是細細的紅線勾勒的圖形。這些圖形外人完全看不出所以然,唯有李霄雪見了會激動萬分。
是寒塵教她的聯絡暗語,圖形表達的意思是“安好勿念”。寒塵還活著!他或許就在宮中,他特意託人傳了消息給她。他說他安好,不讓她掛念,可她怎能不掛念?
李霄雪下意識撫摸著隆起的腹部,怔怔盯著字條,心內百轉千回。她翻查信封信紙試圖找到更多信息,可惜沒有。窄窄一指寬的字條,幾乎都要被她揉捏爛了,紅線勾勒的圖形深深印刻在她的腦海。忽然她發現字條上的紅色比硃砂偏暗,細細一聞,隱隱透著血腥味道。難道是用鮮血寫畫的么?寒塵真的是“安好”么?
心內漸漸起了不安,李霄雪再也無法安坐房中。她將字條貼身收好,吩咐備車馬,要去宮城之外轉一轉。她的直覺告訴她,寒塵有極大的可能就在宮內。她即使無法入宮去與他相會,她也想要與他離得近一些。
七個月不見,分別太久,她已經忍受不了了。
李霄雪中午離開,直到很晚還未曾回府。張梓萱忙完了政務,得知消息,難免惦記擔憂,派了家丁外出打聽。幸好又等了一個時辰,李霄雪終於是平安回到府中,還帶回了一個傷病昏迷的陌生男子。
張梓萱知道其中定有故事,拉著李霄雪進了裡間說話。
“姐姐,你帶回來的那個男子是何來歷?你今日外出不是說有了寒塵的消息么?”
李霄雪面色凝重道:“我只是收到了從秋憐那裡傳來的寒塵報平安的字條,不能確定他究竟在哪裡。我今日出去其實漫無目的,在宮城邊上亂逛散心。誰知遇到了一件不平事。”
“是你救回的男子遇到了歹徒欺凌么?”
“算是吧。”李霄雪嘆了一口氣,“我本來不願惹是生非,甚至已經打定主意袖手旁觀。不過那可憐男子的遭遇,讓我無端端想起了寒塵。大周對男子太不公平,我想寒塵若是在我身邊,他也會勸我管這事情。而且少莊主和錦繡山莊的人都是樂善好施,換成是您路見不平,定然也要救他。”
張梓萱點頭道:“沒錯,先將人救下是對的。他在京城是否有家有親人
?咱們是否要通知他的家人,免得讓她們擔憂。”
“唉,這正是那男子的可憐之處。我今日拖得這么晚回來,就是細細調查走訪了那男子的鄰居。”李霄雪娓娓道來那男子的身世情況。
原來那男子姓潘,在家行三,上面有兩個姐姐。因是男子,生而為奴,家裡也沒給他起名字,旁人都叫他潘三。他家原本是商賈,母親辛苦經營幾家店鋪,還算殷實。可惜潘三的兩個姐姐不成器。大姐好色,尚未到娶夫侍的年紀就已經是煙花之地的常客;二姐好賭,幾日幾夜不離賭桌,三天兩頭輸的精光被人轟出來。母親為這兩個不務正業的女兒操碎了心,最後也是氣急發病撒手人寰。
潘母去世後無人約束,不到一年,潘三的兩個姐姐就幾乎將家產全都敗光。幾處鋪面典賣旁人,家宅裡值錢的也搬得差不多了。家僕紛紛離去。就是這樣潘大還是惡習不改,先後將兩個夫侍賣到青樓,自己索性躲在煙花之地醉生夢死。潘二因著賭債東躲西藏,逃往鄉下,也沒了音訊。
只剩潘三一個,靠著和父親省吃儉用攢下的一點私房錢開了一處菜攤,早起晚歸拋頭露面在宮城外的商街叫賣,換些許銀錢維持生計。父親一病不起,看病買藥都需要錢財,兩個姐姐偶爾回家除了抱怨就只會伸手要錢。
因大周律法規定,男子為奴無權開設攤鋪,需有母親、姐妹或妻主擔保才可經營買賣。潘三的這點生意全是掛在姐姐名下,是以必須忍受姐姐的壓榨,眼睜睜看著自己辛苦賺來的錢被兩個姐姐糟蹋。
這一日,潘二的債主上門討債,一群人衝入家中找不到任何值錢的東西,就開始亂砸,病榻上的潘父被折騰的驚慌失措。潘三聞訊跑回家中勸阻,正趕上大姐回家要錢。潘三原指望大姐能將債主勸走,誰料大姐與債主們一副嘴臉,對他惡言相向。
“你個不爭氣的醜八怪,長成這種樣子,看了就噁心,最下等青樓裡都不肯要你。真是賣不掉的賠錢貨!”潘大抱怨道,“倘若是有我那相好的一半姿色,你也能去翠紅樓裡掛了牌子接客,我也不至於因整日沒錢遭鴇父的白眼。說不定還能多賺些銀子給咱那個老不死的爹看病送終。”
眾債主一聽跟著起鬨:“潘大,你這弟弟怎么生的這么難看?你說的對啊,倘若他能賣掉換些銀錢,我們也不至於天天上門催債。潘二不在,你是你們家唯一能做主的,你說說怎么辦吧?要不將這醜八怪賣到礦場去做苦力……”
潘大嘴上叫囂的兇狠,心裡卻還明白,知道弟弟經營小買賣能賺錢,雖然可能不比在青樓掛牌接客來的那么容易,好歹也比賣去礦場要強。畢竟到了礦場的奴隸有去無回,只能賣一票,太不划算了。
潘大別的本事沒有,整日在**廝混,關鍵時刻倒能出歪點子。她大庭廣眾之下對眾債主說道:“潘二早就不知死到哪裡去了,家母在世的時候都說不認她這個女兒。我也與她斷了姐妹情,按道理她的事情我不用管。可是幾位姐姐遠道而來如此辛苦,我不表表心意說不過去。要不這樣,讓我弟弟好好招待各位。我這弟弟雖然長的醜,好歹是個未嫁過的年輕男人。姐姐們與他一處耍一耍,玩得盡興再回。日後倘若有了潘二的消息,我定然會告訴你們。”
潘三一聽心寒徹骨,
哪裡肯依?他掙扎著哀求姐姐,卻被一眾債主拖走,還沒有進屋,衣服就已經被扯得零落。他大聲哭喊呼救,羞憤欲死,拼盡全力掙脫那些債主。
“這種時候,我怎能看的下去?”李霄雪說道,“不過沒等我讓家丁上前相助,突然斜刺裡跑出來一個家丁服色的女人,衝進去與那些債主糾纏扭打,潘三才得以逃出。我令人將他護在我車上,與潘大講理。”
“我猜猜看,莫非姐姐想要買了潘三,打發走那些債主?”張梓萱好奇地問了一句。
李霄雪正色道:“我若今日趕走了那些債主,明日又該如何?大周律法不變,潘三就會受到欺壓。他的姐姐無德無能,他還要照顧父親承擔家業,我決定幫他,就要想個萬全之計。”
“姐姐娶了他就是。”張梓萱眼珠一轉,建議道,“姐姐成了潘三的妻主,他成了你的人,他的姐姐就管不著他了。他也可以用你的名義繼續開買賣,養活他的父親。”
“我當時與你想的大同小異,總之是打算幫他脫離姐姐的壓榨。那個潘大卻是油滑,探聽到我是新科狀元的門客,就說她家裡現在雖然敗落,當年也是大戶。她的弟弟是未嫁的處子,若是正經嫁人最起碼也能尋個門當戶對的人家。如今我要買斷他,至少五十兩銀子。”
“真是獅子大開口啊。怎會有這樣無良的姐姐?”張梓萱唏噓了一句。
“我現在是蹭著你的吃喝花銷,雖然幫了你生意上的小忙,但也不敢胡亂花錢,不能由著潘大漫天要價。”李霄雪無奈道,“我只好硬著心腸將潘三貶低一番,周遭看熱鬧的也有議論,那潘大自然不敢太猖狂。最後談定的結果是潘三先由我帶走,我需以側夫之禮相聘,聘禮三十兩白銀,潘家不出嫁妝。我則堅持一旦買斷,潘三與潘家再無瓜葛。潘三央我准許他帶著病弱的老父親一起走,那潘大自然願意甩開拖油瓶,卻耍賊心眼硬是將父親扣下,以此為要挾讓潘三能催促著我儘快將聘禮送來。我還是頭一次見到以自己親爹當籌碼,喪盡天良賣弟弟的姐姐。唉,潘三實在太可憐了。”
“姐姐,若是換成我,我也會如此處理。”張梓萱勸慰道,“我這就派人準備銀錢送到潘家,將潘父接來,你讓潘三不要擔心,留下好好養傷病吧。”
李霄雪憂慮道:“少莊主,我現在已經知道寒塵安好,怎能娶別的男人?我救潘三時沒有細想,現在惹上了麻煩,還望少莊主幫忙。”
張梓萱故作氣惱道:“姐姐,這就是你不對了。答應娶潘三的是你,那潘大和鄰里都聽著看著呢。如今你反悔,將潘三推給旁人,你是解脫了,潘三心裡會怎么想?姐姐也明白,救人性命不是表面上那么簡單,倘若潘三覺得受了侮辱,被人嫌棄沒了生念又去尋死,姐姐該如何是好?”
李霄雪皺眉道:“反正還有些時間,等他醒了,我與他談一談。說不定他比較開明,能夠理解我。”
張梓萱並沒有再多說,心內卻想李霄雪這樣的好女人,哪個男人能攀上了她定然不會放手的。李霄雪去找潘三談,要是實話實說講她為了別的男人守身不娶,多半會越談越讓潘三傾心。
69結婚契約李霄雪想了一肚子的理由,不知道該如何向潘三解釋。
誰料潘三醒來後,立刻翻身下床,伏跪在地,恭敬問道:“李
小姐的意思是無意娶奴家,只不過是不願見奴家受欺負才出手相救么?”
“的確是這樣。”
“奴家知道自己貌醜,不敢汙了李小姐眼目。李小姐既然為難,不如讓奴家回去就是。奴家的姐姐並非一點良心沒有,她們也知道奴家擺攤子能賺錢供她們花銷。逼得急了,她們不會讓奴家尋死。其實倘若奴家死了,倒也是解脫。”
李霄雪望著潘三臉上的絕望悲涼,心內不忍,表態道:“我已經說了,我有喜歡的男人,他現在不能回到我身邊,我也不想娶旁人,怕他知道了會傷心難過。這裡是狀元府,人才濟濟,我也與張狀元說了你的遭遇。你且看是否有情投意合的,嫁了就是,未必非要嫁我。”
潘三苦笑道:“李小姐說笑了。奴家長的粗陋,又常年在外拋頭露面,大姐貪圖聘禮硬要以側夫以上的名目嫁掉奴家,還不給嫁妝,尋常人誰敢娶?奴家若是國色天香也還能博人一顧,可惜奴家無貌無財,還想著帶父親一起投靠妻家。這般荒唐,自己想想都是不可能的,也就是李小姐這般心善才肯相救,換了旁人早將奴家趕走了。”
潘三的容貌用大周的審美來衡量的確是不入流,身材高大,眉目臉龐都不夠柔美,又因長年操勞,膚色黯淡,比實際年齡顯得老了幾歲。可是這樣的男子,比這個時代的所謂美男更讓李霄雪看著舒服。在如此困境之下,潘三仍然不忘父親,苦苦支撐生計,李霄雪彷彿從他身上看到了寒塵的影子,也看到了大周萬千苦難男兒的縮影。
如果她能幫他,為何不幫呢?
“我有個主意,咱們可以簽訂一份結婚契約。”李霄雪靈光一現提了個建議。
“結婚契約?”潘三疑惑道,“與買賣契約一樣么?”
李霄雪耐心解釋道:“不完全一樣,簡單說,就是你遵守承諾不與我有夫妻之實,我便先充當你的妻主。不僅送去聘禮,婚後也允許你繼續經營攤鋪,讓你能自力更生賺錢贍養父親。將來你若有了心儀的女人,我會與她表明咱們兩人之間清白關係。那女人若是真愛你,自然不會計較你曾與我有這樣的名義婚姻。”
潘三聽得目瞪口呆,結結巴巴問道:“李小姐……您這樣做不是吃了大虧?您若肯娶奴家,哪怕嫌棄奴家貌醜不願讓奴家服侍,奴家也會遵守夫道,怎能想著另嫁他人?況且已婚男人還拋頭露面經營買賣,會讓人說三道四,奴家名聲早就沒了,不敢再汙損了李小姐的名聲。”
李霄雪微笑道:“我一窮二白,如今在狀元府當門客混吃混喝,哪有餘錢養活你們父子。你嫁了我自然還要繼續經營你的買賣,順便供我花銷。你看我挺著大肚子要生了,將來孩子和我那兩個如花似玉的侍人也還要許多銀錢,吃穿用度方面難免又多了開支。”
李小姐說話的內容雖然是市井小人腔調,不過她那溫和笑容,那明亮清澈的眼神都讓潘三安心,他的直覺告訴他,李小姐並非壞人。
“潘三,你已經拋頭露面經商多年,嫁了我,為了養活我這個好吃懶做的妻主繼續經營生意有何不可呢?到時候你也有充足理由拒絕你的姐姐繼續向你要錢,畢竟你的人是妻主的,你的錢也是為妻主賺的。想想看,也許我做了一筆劃算的買賣。三十兩買斷了你,未來你說不定會為我賺更多的錢。”
潘三豁然明瞭:“奴家懂了。您比別的女人開明,您認為奴家雖然是男子也能做好生意,也能養活自己對不對?”
李霄雪沒想到潘三如此機靈,進一步引導道:“我從來都覺得男人並非事事不及女人。我喜歡的那個男人就是比我出色很多。所以你要有自信,能夠不依靠女人自力更生,事實上你過去也是如此,一面要照顧生病的父親,一面支撐生意還要應付姐姐和債主,你的能力很強。當然現有的律法對男人有諸多限制,這才讓你舉步維艱,但以後我會盡量幫你,讓你少些麻煩。作為回報,你若是生意蒸蒸日上進賬盈餘了,就慢慢還我那三十兩的本錢外加若干利息。”
“李小姐說的可當真?”潘三的眼中重新綻放希望的光彩,抬起頭盯著李霄雪,再次問了一遍,“這就是李小姐所說的結婚契約么?”
“這是我的初步設想,你看還有什么補充的。如果你也覺得這個法子可以接受,那么我會盡快將聘禮送到,將你的父親接來這邊住。”
李小姐神情嚴肅不似作偽,不過她說的方法別緻新穎,簡直可以說是匪夷所思太不合常理。她真的與一般女人完全不同啊。
潘三定了定神,細細一盤算,坦言道:“只要李小姐允許奴家繼續經營菜攤,最多五年,奴家就能將三十兩銀錢還給您。”
“我問旁人打聽過了。你母親在世時,生意上許多事情都是你在幫忙。你現在的菜攤本小利薄,你只經營這個太屈才了。正好張狀元想在京城開新鋪面,她忙於政務沒空照應,我已經拍胸脯答應幫她料理生意。我有孕在身精力不及,你以後就幫我打理這些生意,想必能早些連本帶利還了欠我的錢。”
“如果奴家還不上銀錢呢?”潘三忽然問了一句。
李霄雪假作無良道:“你不必感激我救你,我買你也算是投資的一種形式。如果我覺得你做生意不如我預期的那么好,沒有給我帶來足夠的收益,我有很多種藉口將你休棄。所以你量力而行,咱們之間也是契約關係。只要你不觸犯我的底線,我就會幫你,否則你失去的將不是以金錢能夠衡量的東西。”
“奴家明白了。”
“那你先想想看,契約該如何寫,我也會擬個草稿與你商量。等我們結婚當日,白紙黑字簽好了,每人身上留一份,讓張狀元作證。我說的是很認真的,你不要當是玩笑。”
李霄雪剛剛離開潘三的房間,就有個家丁稟告,說是府外有個叫蘭雨的女人求見,已經等了半天,怎么也攆不走。看蘭雨的裝束像是別家家丁,問她來幹什么為何要找李霄雪,她死活就是不肯說。
李霄雪最先想到的是會否有寒塵的消息,那個蘭雨是跑腿傳話的,否則不會大晚上的神神秘秘找上門來堅持要見她。
李霄雪興沖沖回到自己的書房,命人將蘭雨趕緊帶來問話。
只見蘭雨頭臉上都是青腫傷痕,仔細一看,李霄雪認出蘭雨就是剛才衝進債主堆裡解救潘三的女子。
李霄雪稍稍有些失望,不過很快又有了新想法,故作不識道:“你是誰家的家丁,深夜而至找我有什么事情啊?咱們好像素未謀面並不相識。”
“在下是城西於府的家丁,不過早先曾經在潘家幫傭。今日債主尋上潘家滋事,在下正好撞見。可能李小姐並未注意在下,在下卻記得李小姐,知
道李小姐救了潘公子。”蘭雨的態度很恭謹,言語誠懇道,“在下冒昧求見,實在是心中有事放不下,想要親自問李小姐。”
“什么事情?”李霄雪好奇地問了一句。
蘭雨抬頭盯著李霄雪正色問道:“李小姐身為新科狀元的門客上賓,想必也是讀書守禮之人。您當眾答應以側夫之禮聘娶潘家公子,所言是否屬實?”
“沒錯,我是這么說的。等籌備妥當,我會送上聘禮,將潘父早些接來身邊,免得潘三擔憂。”因著之前與潘三達成共識,李霄雪在外人面前也不否認婚約。
蘭雨面色複雜,眼中藏不住欣喜和失落交織的情緒,頓了片刻,又問道:“在下聽聞新科狀元最近張羅著為李小姐選夫侍,將城中商賈家裡適齡待嫁的公子都尋了一遍。不知李小姐可曾定下正夫人選?李小姐他日可否會嫌棄潘公子容貌,將他冷落在一旁欺凌虐待,甚至休棄趕走?”
李霄雪是打算等著潘三能自力更生找到真愛之後,尋個名目與他解除婚姻關係,因此絕對不敢保證與潘三過一輩子。蘭雨當面質問,她自然是不敢應聲。
蘭雨見李霄雪面露難色,她立刻義憤填膺道:“在下還以為李小姐獨具慧眼,心善仁義,既然救了潘公子,自會待他好。可是李小姐也逃不掉世俗眼光,看不上潘公子的容貌對不對?”
“這個……”李霄雪不知該如何解釋,難道要直說她看上了人家容貌人家的本事,買了他就是為了指望他賺錢,她吃軟飯,這個好像不容易讓大周的正常女人接受。
蘭雨卻似誤會更深,胸脯起伏,情緒激動地說道:“沒錯,潘公子是自幼就幫主母打理生意。沒錯,他是生的不美,還拋頭露面。可他比潘家兩位小姐強了許多,若他不是男兒,潘家定然比過去更興盛。他的才華本事絲毫不比女人差,他的性情品格也不是世人詆譭的那般不堪。在下只恨當初懦弱,身為幫傭不敢向主母提親。否則若是那時娶了潘家公子,他也不至於吃這么多苦。可恨在下沒本事,出身貧寒到如今也還是別人的僕從,沒有錢沒有地位配不上潘公子。在下這輩子幫不了他,只懇求您能對他多些憐惜關照。哪怕是假裝的,您救了他娶了他就不要冷落他,讓他能吃穿不愁平安過此生就好。”
“他是怎樣的人,我自己會分辨,路遙知馬力日久見人心。你有些話雖然沒直說,你對他的情義我卻明白。你放心,我救了他自會負責到底。”李霄雪安撫了一句,忽然又輕聲問道,“不過他若是讓我不滿,我也會毫不客氣將他休棄。”
蘭雨的手握成拳,忍不住咬牙道:“李小姐怎能如此狠心?您不知道男人被休了之後,就沒了生路么?他的確剛強烈性,或許會惹您生氣,您大人大量,容忍他可好?”
“莫非我休了他,他就真沒了活路么?”李霄雪試探道。
蘭雨全身顫抖,眼睛裡迸射出決絕之意,放言道:“如果真有那樣一天,我絕對不會再懦弱退縮。我會照顧他,不讓他尋死。到時還望李小姐能通融,許我接他體面的離開。”
李霄雪放下心來,又逗了一句:“你今天對我說的這些話,是否需要我轉告給潘三?”
蘭雨的臉上頓時飛起了兩朵紅雲,憋了半天才支吾道:“別,別告訴他。他恐怕已經不記得我是誰。李小姐一表人
才前途無量,他一心侍奉您,想來也不會惹您生氣。只要您待他寬容一點,我,我會衷心祝福你們白頭偕老。”
70薄情多情悠揚的琴聲自水邊傳來,涼亭之內,白衣少年黑髮如瀑,美若夢幻。
皇帝早早就讓身旁侍從停下,她一個人躡手躡腳靠近湖畔涼亭,靠近那個她捉摸不透的美人兒。
琴聲一轉,曲調變得迷離,與剛才明明是同一首曲子,那少年卻在指尖融入了更多的思念之情,以情催動琴音,臉上竟淌下兩行清淚。
皇帝看到了他晶瑩剔透的淚,心內最柔軟的地方彷彿被針狠狠刺了一下,無端端也跟著傷感,忍不住開口問道:“秋侍君,你為何哭泣?難道是朕讓你受了委屈不成?”
琴音戛然而止。
秋憐匆忙跪拜,來不及擦去臉上淚痕,畢恭畢敬行禮問安道:“臣侍不知聖上駕到,請聖上恕罪。”
“朕怎會怪罪你呢?朕是恰好路過此地,被你的琴聲吸引,又怕打擾你才沒有出聲,卻不曉得你為何獨自垂淚?”
秋憐惶恐解釋道:“臣侍卑微,思念親友故而臨水彈琴,以期平復心緒。未料驚擾聖上,還請聖上恕罪。”
“別怕,你哪裡來的那么多罪?”皇帝微笑著將他扶起,一把攬入懷中,摟著他就在亭子裡坐下,柔聲道,“若說是有罪,那就是你為何欺瞞朕?”
秋憐雖然是大方的性情,卻也不曾被母親以外的女人如此親密的摟在懷中。他只能拼命告誡自己,這個女人是他的妻主。可她也是執掌天下生殺大權高高在上的皇帝,他怎能不怕?乍一聽皇帝說他欺瞞,他本就心內有鬼,難免懷疑前些天私傳信函給李霄雪的事情被發現,他顫抖的更是厲害,淚眼婆娑楚楚可憐。
“朕的美人啊,膽子真小。朕說的是為何那日朕讓所有新選入宮的侍君展現才藝,你卻藉口病弱早早離席。那些個侍君都爭相搶著博朕一顧,唯有你從開始到離去除了例行問安,一語不發?”皇帝追究道,“你為何躲著朕?為何這么怕朕?”
“臣侍姿容普通,年歲又大,若非因著母親大人的關係,怎會入選?臣侍無才無藝,自不敢獻醜。”秋憐半真半假地回答。
他其實是故意躲著皇帝,不想讓皇帝注意到他。他的心裡還是忘不掉李霄雪,他寧願在深宮中思念著她,也不願再被別的女人摟在懷中。皇帝三宮六院七十二侍君,怎會寂寞?根本無需他陪伴,多他一個不多,少他一個不少。他只用謹言慎行,不引起皇帝注意,就能過錦衣玉食的安生日子。他實在不想惹是生非,他只求低調安穩而已。
“你的琴藝明明很好,為何還妄自菲薄?是不是那日胡貴君找你說話,威脅你躲著朕?”皇帝冷笑道,“胡貴君雖然是長皇子的生父,其母又是朝中肱骨,可他也不能如此霸道行事。朕想要寵愛哪個男人,還輪不到他干涉。”
秋憐趕緊解釋道:“沒有,那日胡貴君傳召臣侍,只是教導宮內規矩。”
“你別怕,有朕做主,沒人敢欺負你。秋侍君……朕是你的妻主,朕會護著你。”
秋憐的柔弱驚恐更激發了皇帝的保護欲,她說了一通甜言蜜語,終於哄得秋憐不再發抖,這才又問道:“秋侍君,你剛才彈奏的似乎是新曲,朕沒有聽過,曲名是什么,跟誰學的?”
“這曲子是錦繡山莊少莊主的朋友,一
位姓李的小姐譜的,據說是她家鄉的調子。臣侍當初練習了許久,才掌握純熟。曲名是《愛》。”秋憐如實回答。
“錦繡山莊少莊主的朋友?莫非是張梓萱的門客,李霄雪。她曾經有個死契奴隸叫寒塵的對不對?”
“正是。”秋憐驚訝道,“聖上怎么知道的如此清楚?”
皇帝故意不答,反而別有用心道:“那她寫的曲譜可否給朕看一看?”
秋憐因是忘不掉李霄雪,她給他的曲譜自然是視如珍寶,選入宮中他別的都可以不帶,卻用錦盒將曲譜妥善收好,如今就放在床頭的櫃子裡。夜深人靜,相思難眠,他就會將曲譜取出來,細細觀瞧,一頁頁輕輕撫摸,彷彿這樣做就能感受到她的氣息她的溫暖。
如今皇帝要看曲譜,他的第一反應是不願意交出來。他不能允許別人碰觸他心底的秘密,哪怕那個人是他的妻主,是九五至尊。
皇帝的眼中浮起一層少見的自嘲,透出幾分不滿和酸意:“朕聽聞你入宮前與李霄雪有些瓜葛,你喜歡她對不對?你躲著朕,是因為忘不掉她對不對?”
秋憐嚇得從皇帝懷中跌跪在地,叩首道:“聖上恕罪,臣侍過去的確對李小姐有好感,可是李小姐並不喜歡臣侍,還勸導開解。臣侍最終想通了,決定參選,承蒙聖上眷顧得以入宮侍奉,心內不該再念著別的女人。不過感情的事,臣侍自己控制不住。臣侍因此自慚形穢,這才躲著聖上,不敢引您注意。”
皇帝並沒有發怒,竟是感嘆道:“你倒是很勇敢很直率,被朕戳穿了小心思,你立刻就承認了。宮中少有如你這般敢愛敢恨純真善良的男子。他們就算不喜歡朕,也會裝出笑臉百般討好逢迎,暗地裡卻勾心鬥角拼個你死我活。朕已經看膩了那些嘴臉。秋憐,你很好,朕喜歡。朕只是不知道,那個姓李的草民有什么好的,能讓你念念不忘?”
秋憐並不糊塗,斟酌著言辭看似誠懇地回答道:“臣侍自幼與被休棄的爹爹流落在外,自是比不了養在閨閣的男兒。臣侍在錦繡山莊為奴僕的時候,覺得如果能嫁李小姐那樣的女人,就是最幸福的。哪怕沒有名份都可以,畢竟臣侍也只是孤苦無依的弱質男兒,李小姐又是脾氣好懂得憐惜男兒的。或許臣侍沒讀過什么書,眼界也不高,這才會覺得李小姐比莊內的家丁護院強一些。”
“李霄雪沒有功名,也沒有家財,哪裡比得上張梓萱?你既然能在錦繡山莊與那些公子一起習藝,為何不奔著更好的歸宿,反而喜歡上了李霄雪呢?”皇帝不解地問了一句,按照目前掌握的資料,李霄雪並無什么特異之處,文不見會寫什么文章也沒有功名,武更是談不上,身材不夠高大健壯,長相又偏柔弱,倘若是脾氣也沒了,哪裡有女人氣概?這么一想,皇帝倒是少了嫉妒。
秋憐幽幽道:“臣侍那時哪裡曉得自己出身,又因爹爹是被休棄的,不敢高攀錦繡山莊少莊主。現在想想臣侍如今能入宮,能有福分侍奉聖上,真是三生有幸,恍若隔世。”
秋憐的話不是直白的奉承,是有對比有條理小心翼翼演繹烘托,一點一滴滲透進皇帝的內心。
皇帝自覺在秋憐心中,自己的形象還是完美高大的,像李霄雪那樣區區一個草民,若不是機緣巧合在秋憐落難時遇到了,否則定然是無法得到美人
眷顧。陰差陽錯的,秋憐純真懵懂情有可原。
“秋侍君你既然是朕的人了,皇宮就是你的家。你也不必再想過去那些不開心的事,忘了李霄雪吧。”
“臣侍怎么做才能忘掉那她呢?”秋憐這句話不是裝的,他是真的不知道該如何忘了心中所愛。
“據朕所知,李霄雪臨盆在即,她新納的側夫和兩個美貌侍人前後看護照顧周全,她在狀元府裡有吃有喝,小日子過得其樂融融,怕是早就忘了你。她若是本分的,肯定不敢再與你有何往來,你住在宮中也永遠見不到她,時候長了自然就忘了。”皇帝頓了一下,又溫柔獻殷勤道,“再說有朕在,朕會寵你,會賞賜金銀珠寶華美衣物,讓你過上以前想都不敢想的幸福日子。”
怎樣才是幸福呢?皇帝能夠賜給他的,真的是他想要的么?
李小姐要娶別人了么?秋憐不知道為什么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心中痛的說不出話。他已經是皇帝的侍君,他不該再想著其他女人,為什么他反而羨慕那些將要成為她夫侍的男人呢?
“聖上,聖上……有急事稟告。”一個宮人著急忙慌的走上前,大聲喊了一句。
皇帝正在哄美人的興頭上,不由得眉頭一皺,扭頭喝問道:“什么事情?”
那宮人顫顫巍巍走上前,回稟道:“是大皇子不見了。胡貴君正病著,宮人們都忙著照看他,大皇子卻不知為何偷偷跑出宮院,還望聖上准許調撥些人手四處尋找。”
“一個五歲的小男孩能跑到哪裡去?”皇帝沒好氣道,“平時誰照顧大皇子的?讓那些人去找就是了。”
報訊的宮人跪在地上懇求道:“聖上,偌大皇宮,只靠三五個人找尋恐怕會有疏漏,何況其他宮院門戶森嚴,胡貴君的手下也不方便打擾驚動。”
皇帝這會兒並不擔心兒子走失,反而懷疑胡貴君又在耍什么花樣,只為引起她的注意。畢竟最近這段時日,她每晚都傳召的是新選入宮的侍君,冷落了舊人。正君有涵養不計較,兩位貴君卻沉不住氣了,三天兩頭整出一些事端,互相詆譭。倘若是放開口子,讓胡貴君打著找皇子的旗號四處亂搜,成何體統?
“朕身邊服侍的幾個人都很伶俐,先派去幫著尋大皇子吧。”皇帝敷衍了一句,點了幾個人名,打發走了報信的宮人。
秋憐卻藉機懇請道:“聖上,臣侍也想幫忙尋找大皇子殿下。”
“小孩子瞎胡鬧,說不定是故意藏著。渴了餓了自己就會回去的,讓奴僕下人們找就是了,秋侍君你啊還有重要的任務,就是陪朕。走,與朕回宮,那曲譜你讓旁人送過來給朕看就是。”皇帝自作主張地吩咐。
秋憐心知擺脫皇帝無望,就不再提幫忙找大皇子的事情,由著皇帝摟著他徐徐向寢宮而去。
誰知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皇帝摟著秋憐剛走出沒幾步,就見湖邊幾個奴僕雜役那裡起了爭端。
原來那裡正有幾個監工督促著死契奴隸清理湖中淤泥。其中一個死契奴隸竟在做事的時候暈倒了,將淤泥灑濺在監工的衣袍上。監工惱羞成怒,揮鞭子狠打。其餘幾個監工似是看到皇帝就在不遠處,怕驚擾聖駕趕緊攔著。那監工脾氣暴躁,被打醒的奴隸彷彿是嚇壞了,拼命掙扎躲閃,惹得監工火氣更大。這才弄出了大動靜,將皇帝的目光吸引過來。
秋憐聽著那些監工的狠
毒叫罵,身體不由自主瑟瑟發抖。
皇帝本來是不想親自管這種小事,卻一抬眼看到被虐打的死契奴隸居然是寒塵,她心中浮起了一層陰霾,竟是拉著秋憐走了過去。
秋憐走近了才看到那個熟悉的身影。是寒塵?他怎么會在宮中?
寒塵好像瘦了許多,赤著傷痕累累的上身,腳腕上鎖著沉重鐐銬跪伏在地,脖子上還拴著繩索,像牲畜一樣被人拖拽踢打,實在太可憐了。
71與君博弈深更半夜,皇帝快活夠了,從龍床上起身。
秋憐來不及繫好自己的衣褲,就依著禮數下了床,跪在皇帝腳邊聽命。
皇帝若有所思道:“秋侍君,你先退下吧。”
秋憐卻大著膽子問了一句:“聖上,您會饒過寒塵么?之前驚擾聖駕的事情,他是無辜的,他傷病的那么重……”
“不用說了。一個低賤的死契奴隸而已,朕哪裡有閒心管他,按宮裡規矩處置就是。”
秋憐心知自己人微言輕,便是今晚侍寢哄得皇帝開心,也絕對沒資格影響皇帝的決定。權衡再三,他終於是不敢提寒塵的事情,壓下滿腹疑惑,行禮後抱著自己的衣物退了出去。
按照宮裡的規矩,除了正君,其餘君侍在為皇帝侍寢後都不得留宿在皇帝寢宮。秋憐不敢耽擱,匆匆離去,只想著儘快找機會將寒塵的事情告知李霄雪才好。
皇帝卻並未回到龍床上休息,而是隨手披了一件衣物,按動房內機關,下到寢宮之下的密室。
寒塵蜷縮在地,身上新添的傷口還綻著鮮紅血跡,整個人昏迷不醒。
皇帝粗暴地踢了他一腳,惡狠狠道:“賤奴,你別裝死。朕有話問你。”
寒塵吃痛,漸漸清醒過來。
皇帝將一疊琴譜丟在地上,質問道:“這曲子是你寫的么?當年你的琴藝冠絕京城,朕的寵侍爭相求曲,朕也有幸見過你寫的曲譜唱詞,字跡與這份譜子一模一樣呢。”
寒塵掙扎著爬起來,顫抖著身體跪伏在地,望著散落滿地的紙張怔怔出神。
這首《愛》是他主人的神奇法寶裡唱的調子,歌詞更是感人至深。他故意只寫了曲子,沒有寫詞,就是不希望別人知道。那飽含深情訴說綿綿愛意的詞只有她和他知曉,別人想都不要想才好,這是他的私心他的妄念。
曲譜是從秋憐那裡拿到的么?不知道秋憐會否如實交待,他與他的主人之間那些不正常的關係呢?
“的確是下奴寫的曲子。”
皇帝的唇角浮起冷笑:“白天秋侍君在湖畔彈琴,你應該聽見了吧?你故意引起喧鬧,想讓秋侍君見到你對不對?你想通過秋侍君將你在宮中的消息傳出去對不對?告訴朕,你想聯絡的是什么人?你不老實交代,朕就先抓了秋侍君嚴刑拷問。”
寒塵之前已經託聾啞老僕送了用暗語寫成的字條,他相信秋憐應該將那字條轉交給了他的主人。今日他是湊巧在湖畔勞作,聽到了秋憐的琴聲,他卻並不想讓秋憐看到他如今這般悽慘模樣。他辯解道:“下奴真的是傷病難支暈倒在地,並非故意惹是生非。”
皇帝卻不信,一腳踩踏在寒塵本就傷痕累累的手指上狠狠碾壓,喝問道:“賤奴,你還敢耍花樣?朕不糊塗,你的小伎倆瞞不過朕的。”
寒塵無力將手從皇帝的皮靴之下抽出來,手指上本就有的舊傷因著碾壓痛入骨髓,他哀求道:“聖上息怒,下奴已經沒有
任何人可以聯繫。”
“哼,看來不說明白了,你就不肯認呢。”皇帝語氣不善道,“秋侍君說這曲譜是李霄雪寫的,也是她親手交給秋侍君。既然這曲譜上的字跡是你的,你也承認了,那么李霄雪知道你精通音律甚至是博覽群書文采不凡對不對?一個尋常的粗陋奴隸,怎么能懂這么多?李霄雪就不好奇么?她都知道了什么?她若清楚你的過去,還敢將你窩藏了那么久,無視朝廷的通緝令,其心可誅!”
寒塵冷汗淋漓,沒想到一份小小曲譜能讓皇帝想到這么多問題。在這種時刻,千萬不能讓皇帝對他的主人產生猜忌或敵視才行。他飛快梳理思路,藉著劇烈咳嗽掩飾,緩了片刻才回答道:“下奴的主人善良無知,當初買下奴,也是不願見下奴受欺凌。下奴稍稍用些手段哄她,只說曾經也是良家公子後來落魄,她就不再多問。是以平時,她待下奴不似別家主人對死契奴隸那般嚴苛。”
“這番說辭與你之前交待的好像對不上啊?”
“開始的時候她將下奴當成不安分的奴隸,上一家轉賣下奴的時候也提過,勸她將下奴變為死契奴隸。她耳根軟就聽信了,後來得知下奴的遭遇很同情,又有幾分後悔。像她這樣沒主見沒本事的女人,下奴自然不敢倚靠,也不敢說出真實身份。否則若是她害怕了,將下奴舉報送官或是趕走,下奴該如何是好?”寒塵說的像模像樣,聽起來合情合理。
皇帝知道寒塵的真本事,結合之前秋侍君對李霄雪的形容,倒也是將寒塵這番話信了幾分:“既然如此,你當真是安心打算在宮中為奴了?”
“下奴自然想過的更舒服一些,可惜聖上不信下奴的話。”
“你說你夢中記起曾經去過你生父墳上祭奠,朕派人按照你的描述去搜尋,都一個多月了還沒找到。你莫非是故意耍朕?”皇帝冷冷指責道,“你如果不是故意隱瞞了什么,怎會是這種樣子?一日找不到羽靜皇子的棺槨,你就要繼續吃苦受罪,這也是對你的懲罰。”
“下奴當時不過五歲,能記得的事情實在有限。如果聖上准許下奴出宮協助搜尋,或許能觸景生情,早日找到羽靜皇子的棺槨。”
“這話朕是不敢信的。你想要出宮,你想聯絡你的同黨,你怕一旦找到了朕想要的東西你就會被殺人滅口對不對?如此多的理由,怎能讓你老實的告訴朕實情。”
寒塵並不否認皇帝的猜測,這其實就是一場博弈,哪一方先服軟退讓了,另一方就獲得了優勢多了勝算。
“下奴已經淪為死契奴隸,一輩子在宮中當牛馬使喚也認命了。聖上若是對那所謂可以預知大周運勢的法寶真的感興趣,為何不放膽一試?難道聖上怕下奴藉機跑了不成?下奴逃到天邊不也還是被捉了回來?何況天子腳下,聖上身邊高手如雲,下奴武功盡廢傷病交加。如果堂堂大周帝王連這點魄力膽識都沒有,還要那預測大周運勢的法寶有何用?只管躲在宮中享樂就是。”
皇帝受不住寒塵的譏諷,狠狠踢了寒塵幾腳,直到他幾欲昏厥,這才冷靜下來。她明知道寒塵用的是激將法,可是如此拖延下去,何時才能找到她要的東西?寒塵的身體已經熬不住了,萬一他死了,羽靜皇子的棺槨下落就再無人知道了。
思前想後,皇帝終於是點頭道:“朕自然
是不怕你耍花樣,一個低賤男人逃不出朕的手掌心。而且朕已經知道你的弱點,知道你在乎那個叫李霄雪的女人。倘若你敢亂來,朕就將李霄雪碎屍萬段。”
寒塵掩飾著真實的擔憂,否認道:“下奴的主人不過是普通百姓,聖上何必與她計較?您想殺她就殺好了。”
“寒塵,你們男人的小心思,朕看的明白。秋侍君已經承認他喜歡李霄雪,你或許也對那個女人生了不該有的情愫。你表面上不承認,心裡又如何想,朕能猜到。”皇帝得意地分析道,“再說,就算你與你的主人之間沒什么感情瓜葛,憑她勾走了秋侍君的魂,敢與朕搶男人,她就該殺。”
寒塵沒有說話,皇帝卻從他的眼睛裡讀到了複雜的情緒波動。皇帝難免多了幾重困惑,莫非她隨口一說還真的說中了?寒塵居然喜歡李霄雪?那個李霄雪究竟有什么好的?秋侍君對她念念不忘,就連見識不凡本領超群的寒塵也能對她動心?
“過些時日,朕安排妥當,會帶你去城郊。倘若再找不到羽靜皇子的棺槨,朕就先下旨將李霄雪殺了。她死了,你沒了主人,就名正言順是朕的死契奴隸了。”皇帝輕飄飄說了一句。
寒塵心中恨皇帝狠辣,卻是敢怒不敢言。其實他也想知道,羽靜皇子的棺槨裡究竟藏了什么秘密。若是真有傳說中的法寶,能夠預測大周的運勢,為何攝政王殿下沒有取出來使用呢?
寒塵以為過不多久,就會有人押著他出宮尋找羽靜皇子的棺槨,誰料一等竟是等了兩個多月。
寒塵在下奴院子做活的時候聽監工們議論,據說是皇帝遇刺,傷的不輕。不過謠傳是真是假,以他死契奴隸的身份根本無從打聽。他依然做著最苦最累的活計,只是他已經能夠明顯感覺到自己的身體每況愈下,撐不了多久了。
這一日,在他暈倒被人潑醒之後,慣例的責罰並沒有進行,他被清洗乾淨牽去了皇帝的寢宮。一路行來,見到許多侍君離去,眉頭都是不展的樣子,想必是剛剛從皇帝那裡問安出來。看這種情形,皇帝遇刺的事情恐怕是真的了,就不知道皇帝傷成了什么樣子。
可是按道理,就算皇帝受傷也不應該影響到搜尋羽靜皇子棺槨的事情上啊?皇帝完全可以讓親信侍衛將他帶出宮,逼他找到確切位置,為何皇帝如此重視的事情竟是暫停了下來呢?
難道皇帝已經找到了羽靜皇子的棺槨,用不到他了?既然用不到了,就不該留著他的性命才對。
寒塵得到准許,爬入皇帝的臥房,跪拜行禮之後,抬頭就能望見龍床旁邊的秋憐。
秋憐也見到了寒塵,神情之中流露出幾許憂色,似是有什么話要說,卻不敢當著皇帝的面出聲。
皇帝躺靠在床上,擺擺手,虛弱道:“秋侍君,你先下去吧。朕這幾日多虧了你衣不解帶的服侍。現下傷情已經穩住,你也回去好好休息吧。”
秋憐行禮告退,經過寒塵身旁的一瞬,低聲說了一句:“她知道你在受苦。”
寒塵心中一驚,口唇微動,卻無法在這種場合問什么。
皇帝打發了房內服侍的人,對寒塵說道:“賤奴,你爬過來,朕有話問你。”
寒塵拖著腳鐐,小心翼翼爬上了那昂貴的地毯,身上傷口還綻著新鮮血色,蓬亂的頭髮淌著水霧,每爬一步其實都很吃力。
皇帝斜睨地上的寒塵,他
瘦的脫了形,臉色蒼白如紙,傷痕累累虛弱不堪。他為什么還在堅持,他活下去的勇氣是什么?
“賤奴,朕已經找到了羽靜皇子的棺槨,也看到了隨葬在棺槨裡的一個錦盒。朕相信那錦盒裡存放的就是朕要找的法寶。可惜錦盒是一個厲害的機關,需要一把鑰匙開啟,如果沒有鑰匙強行去開,盒內的物品就會損壞。你是否知道鑰匙在哪裡?”
72觸景生情我讓寒塵見到霄雪了——也算是給他們的聖誕禮物吧。“下奴不知。”寒塵從來沒有聽說過鑰匙的事情,他此時此刻只想抓住這種難得的與皇帝獨處的機會,儘量多瞭解一些信息,於是他大膽問道,“聖上是被刺客傷到了么?”
皇帝橫眉立目道:“你問這做什么?你盼著朕早點死么?朕至今沒有女嗣,朕若死了,天下大亂,大周百姓又要歷一場劫難。”
“聖上恕罪,下奴自然不希望大周動盪。”寒塵眼神坦蕩直視皇帝,將心中推測道出,“下奴猜是何敏卿賊心不死,她覺得逃脫無望於是鋌而走險,趁著聖上外出行刺。而聖上或許是早已料到先機,或許就是故意設計,藉機將何敏卿及其同夥一網打盡,對不對?”
皇帝收了怒火,眼眸中流露出幾分讚許之色,並不否認道:“你真的很聰明啊。這兩個多月你一直被當奴畜使喚,幹著最低賤苦累的活計,竟還有如此閒心思量時局。你猜的不錯,何敏卿是敵國奸細,朕是故意設計,將她逼上絕路。朕為這件事佈局多日,先是散佈消息,後又等待良機以身作餌,引賊人及其同黨上鉤。不過這次她們傾巢而動,高手盡出,朕一時不慎才被傷到。朕當初為了不走漏風聲,為了大夥兒配合的更逼真,除了影衛頭目以外誰都不知曉全盤計劃和行動目的,直到險情發生,也少有人意識到這是朕設的圈套。可惜啊……你知道的這么清楚能有何用?你一個低賤的男子思量這些又有何用?”
“只因下奴是男子,就不能考慮國家大事么?”寒塵反駁了一句。
寒塵心想,既然皇帝惦記的東西已經找到,錦盒的鑰匙也不是困難問題,皇帝只需召集天下能工巧匠早晚就能解開機關。他對與皇帝而言沒有什么可以利用的價值了,就算皇帝不殺他,他也已經是油盡燈枯活不了多久。所以他反而覺得少了束縛,才不再假裝溫順卑微,用這種真實的態度說話,當面駁斥九五至尊。
皇帝被寒塵的態度驚了一下,卻似乎又想起了什么,竟收起了傲慢之色唏噓感慨道:“朕要說的可惜不是你想的那種意思。其實你並不是第一個猜出朕的意圖的,朕只是感嘆朕的知己太少,能猜出朕心思的竟都是聰穎男兒。朕這一次傷重瀕死,忽然想通了一些事情。”
寒塵對皇帝心存防備,對於她突然改變的態度並不盡信。
皇帝也不強求寒塵恢復到畢恭畢敬的樣子,她的眼神越過寒塵飄向遠處繼續說道:“朕以前總是覺得後宮那些男人沒一個是愛朕的,尤其是胡貴君。他總用手段耍心機打壓旁人妄圖留住朕的寵愛,朕很煩他。可是隨朕外出那些個臣僕女子竟只有胡貴君在第一刻看出了朕的真實意圖。而且千鈞一髮之際,他一個柔弱男子挺身而出為朕擋下了致命一擊,用他的命換了朕的生機。胡貴君死後,朕的皇子彷彿一下子長大
了。他不再貪玩調皮,他開始認真讀書,他還將胡貴君寫的文章拿給朕看。朕這才發現胡貴君對兵法典籍研究很深,一些心得觀點比其母看的更清晰透徹。朕過去只知道他繡工很好,朕只迷戀欣賞他從小纏裹的一雙玲瓏玉足……朕自負聰明,卻直到胡貴君死的那一刻才發現他更出色的一面。唉……朕有時懷疑,是不是不應該將他困在後宮,這才害他賠了聰明才智只在勾心鬥角的爭寵上,到最後為朕丟了性命。”
寒塵安靜地聽著皇帝自我反省,他不知道該如何勸慰,他也不知道此時此刻皇帝將他當做什么。是因為他已經淪為奴畜算不得人,只是個物件,所以皇帝在旁人面前不敢吐露的心聲,才敢對著他說么?還是皇帝想動之以情收買他?帝王都是冷血無情的,當初皇帝沒有確鑿證據的時候就敢下狠手對攝政王滿門抄斬,如今又怎會真的為了一個男子就能醒悟什么呢?
皇帝傾訴道:“你知道么,以前朕說過喜歡胡貴君的小腳,胡貴君便記在心中,還讓朕的皇兒也從小纏足。朕聽宮人說起纏足時的情形,與酷刑無異,所以朕的皇兒才會不聽話鬧脾氣,為了此事幾次出走。朕其實不喜歡小腳,朕故意那樣說而已。男人若是有才有貌又健康聰敏,就不會那么服帖的聽女人管束了。所以男人纏足也是不錯的辦法,讓他們的身體不能遠行,讓他們的眼界困在女人約束好的有限範圍內,免得胡思亂想惹是生非。女尊男卑是創世女神定下的規則,倘若亂了,打破了傳統,讓男人有機會嶄露頭角,做女人做的那些事情,甚至對女人指手畫腳,世道還如何維繫?難道讓女人只管生孩子,成為男人的附庸么?朕也看過男帝手札,朕還知道神仙聖土曾一度是男子為尊。在那裡的女人受的欺壓簡直是匪夷所思,太邪惡太黑暗了。朕絕對不能讓大周走上那樣的路。可惜朕的皇姨卻不能理解朕的這番苦心,你則是男帝最忠誠的信徒對吧?你花言巧語唆使朕的皇姨,提什么革新,提什么解放男人,是不是居心叵測,想讓男人有朝一日取代女人的地位,執掌整個天下騎在女人頭上呢?”
寒塵聽到這裡,心中再也壓抑不住,湧起不甘不願,忍不住辯解道:“聖上既然讀過男帝手札,難道不懷疑我們這個世界的規則太偏激了么?大周的男子恐怕比男尊世界裡的女人還不如。男人生而為奴,那無數針對男人設計的苛律嚴刑,真的有道理么?您也知道並不是所有男人天生都樣樣不如女人,您也認可了男人的智慧才學,為什么不讓這些男人為大周做更多事情呢?大周現在比神仙聖土的科技水平差了幾千年,要想長遠發展,要想領先其他國家佔據優勢,光靠女人努力,顯然不如發動男人跟著一起努力,一起創造更多的財富價值。”
皇帝冷笑著打斷寒塵的言論,厲聲道:“住嘴!你就是用這一套動聽的說辭蠱惑了朕的皇姨吧?你想沒想過,一旦男人意識到了他們的所謂價值,他們貪婪愚昧的本性就會膨脹,驅使他們向女人向國家索取更多。女神早就警告過後世子民,世界不能交給男人,男人是罪惡和爭端的根源,他們只會為了佔有更多資源排斥旁人而將世界推入毀滅的深淵。你博覽群書,難道沒看過這些警告么?”
寒
塵沒有出聲。他不知道該如何解釋這個問題,男帝的手札裡只留下了對女神創世規則的質疑,卻沒有說該如何防止那樣的事情發生。是非善惡,有理無理都不是凡人在俗世之中能夠醒悟或評判的。他此時費口舌為自己的理想辯解,皇帝又能聽進幾分?以皇帝的多疑性情,他越是多說她越是厭惡吧?
“怎么,說不出話來了?”皇帝得意道,“朕今天對你說這些話,就是為了敲打你。你是比一般男人聰明有見識的,換成旁人恐怕很難駕馭你。不過朕想試一試,所以才給你機會,與你談心,讓你為朕效力。你看,羽靜皇子的棺槨不用你,朕也能找到。接下來,你不交出鑰匙也無妨,錦盒的機關破解並不是什么難事。你若真是不知道鑰匙在哪裡,那就乖乖看著朕排除萬難達到目的。”
“既然聖上用不到下奴,為何還留下奴性命?”寒塵反問了一句。
皇帝並沒有直接回答,顯然是有緣由卻不想告訴寒塵,只高深莫測地編排道:“朕覺得你骨子裡太高傲,就算淪為死契奴隸這么久了,還不見真的馴服。直接殺了這樣的你有什么意思呢?朕想讓你活著,慢慢適應朕的脾氣朕的喜好,不由自主服從朕的驅策。朕有這樣的自信,皇姨能做到的事情,朕也可以。將你調、教好了,朕才有更大的成就感。說白了,你就是朕的玩具,朕閒極無聊用你尋個樂子。而你沒有選擇。”
寒塵直覺地感到皇帝的真實想法與她現在口頭上輕蔑的宣言未必是一致的。皇帝留下他的性命一定由別的她不敢明說的緣由。究竟還有什么緣由呢?難道皇帝真的會念在他身上流著皇家血脈這一條上就放過他么?
“對了,你想不想你的主人呢?”皇帝忽然跳出正題問了一句,又添油加醋道“算一算日子,你離開主人快一年了。你還不知道吧,你的主人前陣子用鄭九娘賠她的錢娶了個側夫,生了個女兒,幫張狀元打理店鋪,小日子過的很滋潤呢。”
皇帝漫不經心的幾句話,寒塵卻聽得心中如受重擊,眼前一黑,傷痛再也控制不住,血肉都彷彿在叫囂被撕裂,晃了幾晃險些撲倒在地。他強撐著顫聲問道:“聖上,您,為何對下奴,說這些?”
“朕以為你會關心啊。”皇帝不懷好意的刺了一句,彷彿終於找到了一絲佔上風的感覺,好整以暇地欣賞著寒塵痛苦的模樣。
寒塵匍匐在地,再沒有力氣抬頭。他只感覺皇帝的聲音忽遠忽近的,在他耳畔徘徊:“過幾日朕要微服出宮,到時你隨侍在側。這幾天你先在密室好好休養,朕會吩咐啞僕照料你。記得千萬要乖巧,朕的耐心有限,你敢耍花樣,遭殃的可就不止你一個了。”
這一次寒塵沒有等多久。他在密室裡躺了三日,日日都有飯食,不用出工勞作,也不必風吹日曬雨淋,身體算是稍稍有了一點好轉。
到了第四天,送飯的聾啞老宮人為他帶來了一身粗布衣褲,幫他解開了身上的鎖鏈,為他擦身梳洗,換好了新衣。雖說?***齬ご植冢慍と栽諳ジ侵希灤湟艙誆蛔∈種猓還繞鵯凹溉蘸灸翹跗評玫タ鬩丫翹迕媼誦磯唷?br />寒塵猜測著,皇帝應該是要帶他出去了。
果不其然,當日下午,皇帝穿了一身便裝,帶了幾個影衛隨從悄悄離開皇宮。出了宮牆角門,那裡早有
一輛普通的車子等候。
寒塵被禁止在宮內行走,是直到充當馬凳伺候著皇帝上了馬車之後,才得了允許可以站起身徒步跟從在車子旁邊。
記不清有多久沒用雙腳沾地走路,寒塵忽然覺得有些陌生,陌生中夾雜著興奮,彷彿找回了丟失已久的尊嚴。不過他本來也沒打算亂跑,他心知皇帝一行除了明面上這幾個看的見的隨從之外,定然還有一匹影衛和便衣禁衛軍暗中相護。何況他也無處可逃,無力遠行。
寒塵乖巧地跟著車子走上一條繁華的街道,他已然沒了興致觀望,只垂著頭,與拉車的牛馬一般,靜默無聲。
忽然車子停了下來,寒塵因為突然停止不明所以,習慣性地抬起頭回望,希望可以得到明確的指令。
趕車的護衛冷著臉命令道:“賤奴趴下,主子要下車了。”
寒塵卻還在發愣,因為他看到他朝思暮想的女人就在不遠處。
他的主人身旁跟著一名身材高挑的男子,那男子懷中抱著一個小小嬰兒。他們左右各有一名清秀的侍人陪伴。他的主人滿眼關愛,望著那小小嬰兒,正溫柔地對那男子說話。那男子的容貌若用大周人的眼光看可謂是醜男,但是寒塵知道在他的主人眼中,那男子定是很好看的。
他的主人沒有看到他,似乎全副心思只在孩子身上。
那個抱著孩子的男子也沒有四顧,淡淡笑著一臉滿足,與他的主人似是極為融洽親密。
他們身旁的一個侍人說道:“主人,我們先送小姐和側夫大人回去吧。您不是說還要見個重要的人談正事么?”
73矇在鼓裡明天中午繼續更,希望大家多多支持。寒塵幾乎感覺不到鞭子抽打在身上的痛楚,因為他的心已經碎裂成數塊。他被呵斥著跪伏在地,被殘酷凌、虐訓練的身體幾乎不用大腦支配,就擺出了標準的馬凳姿勢。
脊背上綻裂的傷口被人重重踩踏碾壓著,與鮮血一起流淌的還有溫熱的淚水,未到唇邊就變得冰冷。他的身體也很冷,不是嚴寒中的冷,是心冷了血涼了,一直支撐他的某種東西突然不見了。
他埋著頭,伏跪成標準姿勢,悽然慘笑。
他笑自己太傻,這些都是早該醒悟的事情。
就算當初他的主人喜歡過他,在他執意要跟著零九離開的時候,感情就已經結束了。他的主人親口答應他,答應了他的要求。她不會為他留下那個孩子。
所以一切都只是他的幻想。
耳聽為虛,眼見為實。他的主人有了新歡,他的主人有了孩子。他的主人或許真的忘了他。
秋憐說,他的主人知道他在皇宮裡受苦,也許只是騙他,安慰他。或許他的主人已經不想再與他有什么瓜葛,至少是不再被那段情束縛。
為什么,他能夠想明白,能夠理解,卻還是無法接受這種事實了?
皇帝用精緻的皮靴挑起寒塵的下巴,帶著嘲諷的笑容奚落道:“賤奴,看到你的主人了沒有?朕一會兒就要見她做個買賣。你若是想與她單獨聊聊,朕也不會不允許。只不過,朕這段時間與她幾次書信往來,都不見她提起關於你的事情。你說,她會否已經不打算從朕這裡將你要回去了呢?你說,她開口要人,朕賠她銀錢或者美人,她會否答應呢?”
寒塵的眼睛暗淡無光,臉上沒有血色,神情恍惚。
皇帝沒耐心等待寒塵的回答,扭頭對侍從吩咐道:“
將他捆好了,看緊一些,不要讓他亂跑或是尋了短見。”
有人拿過繩索將寒塵的手反綁著捆好,寒塵掙扎了幾下,徹底放棄了,閉上眼,由著那些人擺弄。
皇帝帶著得意之色,慢慢走入不遠處的酒樓,直接上到二層雅間。
李霄雪滿腹心事等待著。
她第二次收到秋憐的密信,得知寒塵在宮中受的苦難折磨之後,就再也無法淡定。她幾經輾轉寫了信函,送到秋憐那裡,希望能轉交給寒塵取得聯繫,誰料那封信竟被皇帝截了下來。
當她以為會牽累秋憐的時候,卻收到了皇帝的回信,信中語態平和,問了一些無關緊要的問題,還告誡她不許再與秋憐有任何往來。
她索性把心一橫,直接給皇帝寫信,索要她名下的死契奴隸寒塵。她的信中沒有張揚的顯露先進理念,沒有針砭時弊的進諫,只有就事論事,按照大周律法索回自己的財物。這封信一入皇宮石沉大海。後來又傳出皇帝遇刺受了重傷多日未上朝的事情,國務都積壓了許多,怕是沒空處理這種“小事”。
李霄雪將信送出,其實並沒有指望皇帝願意看。她主動承攬了張梓軒的新店鋪管理工作,還在暗中為張梓軒培養一批親信,甚至沒有被現代自由思想束縛,而是認可了古人的死士訓練系統,積極招募武林高手,組成武裝力量。
官場如戰場,光明正大做不到的事情,陰謀詭計殺人放火的伎倆就難以避免。她和張梓萱如果沒有足夠的自保能力,空有滿腔抱負理想,也活不到大展才華的那一天。
幸運的是張家不缺錢,之前也有一些從小訓練的死士,現在補充新人還需時間,但是用錢財僱傭一批高手臨時護衛並非難事。
李霄雪打算,等待時機策劃周全,就發動一次突襲,進皇宮把寒塵搶出來。
就在她的計劃逐漸成形的時候,她卻收到了皇帝的回信。
皇帝說願意與她私下會面,談一談寒塵的事情。
李霄雪怎能不激動?如果皇帝想要她的小命,根本不必大費周章在皇宮之外約見她。她猜測其中定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原因,讓皇帝連宮內的人都不敢輕信,要換到外邊與她私聊。
好啊,這是個機會。
李霄雪準備了滿腹說辭,應對皇帝有可能開出的價碼。
“李小姐別來無恙啊。”皇帝雖然穿著便裝,不過舉手投足之間的氣勢絕對不是普通人能有的。她大大方方與李霄雪對面而坐,揮手將侍從遣開。
李霄雪沒有行跪禮,而是以尋常朋友之禮應對。
皇帝倒也不怪罪,臉上帶著高深莫測的笑容問了一句:“李小姐一直惦記著的那個死契奴隸朕今天也帶來了。剛才你看到他了么,人還活的好好的,免得你以為朕誆騙你。”
剛才寒塵就在附近?李霄雪心中一揪,那會兒女兒突然變得焦躁不安,潘三怕是孩子不舒服一個勁的哄勸,她也逗弄了兩下,女兒才安靜下來。難道就是那么短的功夫,她沒有放眼四顧,就與寒塵錯過了么?
她顫聲問道:“寒塵知道我來了么?他知道我想要將他要回去么?”
皇帝說道:“他當然知道了。朕也是打算與你好好談一談這件事情。按照大周律法,死契奴隸終身不能易主,死契奴隸的子女也都是其主人的死契奴隸。不過大周律法並不限制租賃死契奴隸。朕想與簽訂一個契約,長期租賃寒塵在宮
中服役,你可願意?”
“我若不願意又能如何?您是皇帝,是大周的主宰,我一屆草民哪有資格與皇帝談交易?”李霄雪無奈地感慨。
皇帝不以為意,正色道:“那你可知,寒塵原本是逃犯,合該被緝捕回來,由朕發落呢?朕今日肯與你談租賃就已經是考慮到你的損失了。”
李霄雪問道:“既然寒塵是逃犯,他的前主人怎能弄到合法的契據將他賣出?既然衙門沒有分辨真偽,還將寒塵順利登記為我的死契奴隸,我拿到的是合法的契約文書,為什么我不能申討公道和國法的保護呢?”
“問的好。你隱而未說的意思朕明白。關於律法督察的缺失,關於地方官員的貪墨粗心等等問題,張梓萱幾次上書都有陳述。朕也意識到了大周的弊端,朕也想要清除那些毒瘤。”皇帝別有用心道,“朕聽聞你是張梓萱最信任的幕僚,想必她有什么心思都與你商量。今日一見,朕也覺得你不是愚笨的蠢材。朕就給你一個機會。如果你能夠讓朕滿意,朕可以考慮將寒塵還給你,也可以讓你得到更多,到時候金錢權勢地位美人,任你選。”
“我只要寒塵。”李霄雪心中這樣想著,嘴上卻忍住了沒有說。一旦讓皇帝發現她的軟肋,她就會處於劣勢。見面接觸,讓她更加肯定皇帝是強勢霸道且有心計的,她必須加倍小心謹慎,否則一不留神絕對會吃大虧。
腦筋飛轉,李霄雪故意裝作被金錢權勢地位美人誘惑的模樣,厚顏問道:“聖上當真能給我飛黃騰達的機會么?”
皇帝比較滿意李霄雪的反應,繼續引誘道:“這世上哪個女人不想要功成名就衣錦還鄉?就算是自認沒有能力當官的,也不會拒絕發財的機會吧?再不濟只貪戀美色,朕也能滿足你。朕只是不太明白,之前你為何一再堅持要回那個骯髒低賤的死契奴隸?”
李霄雪半真半假答道:“實不相瞞,寒塵算是救了我的性命。當時路上遇到馬匪,我受傷昏迷,身旁只有寒塵一個隨從。我本來以為就要一命嗚呼了,寒塵卻拼力帶我逃走,拖著昏迷不醒的我向著有人煙的地方走,我這才有機會被錦繡山莊的少莊主救下。事後他求我,不要輕易將他租借給旁人,除非他自己同意。我當時沒仔細想,又覺得他模樣難看外租配種怕是也賺不了幾個錢,就答應了這個小小的要求。我是生意人,做事最講究承諾。”
“那么你將她租給鄭九娘時,他是同意的?你就不奇怪為何他會到了朕這裡么?”
李霄雪貌似誠懇的回答:“我不知道其中緣由,也不想多問。我清楚自己的斤兩,還不想妄送了性命。”
皇帝沉下臉來,凝聲說道:“那如果租借給朕的事情,他自己同意呢,你願不願租?如果你願意,現在就簽字據,朕立刻給你一個飛黃騰達的機會。否則朕就還你一個冰冷的屍體賠你幾兩銀子了事。”
李霄雪怕真的談不攏,受傷害的還是寒塵,急忙表態道:“他若是自己願意,我也不敢說不同意啊。聖上可否告知,究竟能有怎樣的機會,我能獲得什么好處呢?”
或許是李霄雪的貪婪模樣表演的太逼真,也或許是皇帝被道聽途說的錯誤信息誤導先入為主,總之她此時此刻已經打消了對李霄雪過度的重視和敵視。在皇帝心中,像李霄雪這種又貪又俗的人做不
了什么大事,最多是用甜言蜜語哄得男人迷戀,實在是沒什么威脅性。
皇帝微微皺眉,不再掩飾對李霄雪的輕蔑和厭惡,直白說道:“朕雖然欣賞張梓萱的才華和人品,不過知人知面不知心,何況人心易變。朕想給她機會為國出力,就需要更全面更迅速的瞭解她的真實想法。你若是肯將她的一舉一動在朕需要的時候秘密告知朕,朕便許諾在未來某一時刻,實現你的夢想。”
“我能既要金銀財寶又要權勢地位,還要寒塵么?”
“不行,哪有那么多好處都給你?你現在還沒為朕開始做事,就敢提這種要求?”皇帝橫眉立目一瞪眼。
李霄雪打了個哆嗦,順勢裝出市儈小人的樣子,擠出笑容討價還價道:“張梓萱身旁謀士不少,個個都是聰明過人有想法有才華的,正因為如此,張梓萱才不會與她們剖心深談。聖上慧眼挑中了我擔當重任,想必聖上也看出,我這個人沒什么真本事。越是無能,張梓萱對我的戒備反而越小,鬱悶孤寂的時候與我談心傾訴。我算是最瞭解她的人。我既然有這樣的價值,自然不能賤賣了。”
“你倒是有自知之明。那好吧,朕許你高官厚祿。不過寒塵要長期租借給朕,直到朕想歸還的時候。”
李霄雪得寸進尺道:“當聖上的眼線平時有沒有補貼啊?我能支配調動什么人么?我要當多久眼線,什么時候能退役呢?”
皇帝有點不耐煩道:“只要你點頭同意,就與朕簽字畫押,你若敢背叛朕,朕想殺你和你的女兒你的夫侍輕而易舉。你不過就是個眼線,你的上線會在需要的時候聯絡你。平時你老實安分別惹是生非就好。十年,朕許諾十年後製造個機會,封你個肥缺,讓你後半輩子衣食無憂安心享樂就是。”
“十年,太長了吧?聖上還是將寒塵還給我吧。”
皇帝沒見過敢這樣當面耍無賴的草民,她冷哼道:“你活膩了不成?朕今天心情好與你談,朕生氣了,想殺你們與碾死螞蟻沒什么兩樣。今天這租借協議和當眼線的簽押你籤也要籤,不籤也要籤。”
就在皇帝要翻臉的時候,李霄雪拿出殺手鐧,嘟囔了一句:“我就知道聖上不過是尋開心。我這種草民命如螻蟻,死了也不可惜。恕小民斗膽,在臨死前多一句嘴。”
皇帝沒好氣道:“有屁快放。”
李霄雪不緊不慢道:“我自幼得西域高人傳授機關之術,對於上古神器也頗有心得。聽聞聖上私下找尋此行高手,我原想應招一試。”
皇帝眼睛一亮,心思電轉,權衡再三終於是強壓怒火說道:“朕已經解開了錦盒的機關。不過手頭有件法寶出了問題,你若所言屬實,朕就暫且饒你一命,讓你看看那法寶說說門道。”
74法寶之迷李霄雪敢來見皇帝,之前是做了很充分準備的,包括研究皇帝最近的動向和關注的問題。其中她就發現了一條反常的情報,皇帝私下裡尋訪鎖匠和機關能手。因著張梓萱在商界的影響這層便利,李霄雪想打聽這種小道消息並不難。
李霄雪此刻敢說自己精通機關,對上古神器有研究,不是胡扯。她已經問明瞭皇帝有個錦盒需要高手開鎖,那錦盒的大小包括鎖孔的樣式她也一清二楚。她從不做沒把握的事情。
皇帝取出一個精巧的錦盒放到李霄雪面前,說道:“這盒子你若是能
打開,咱們再談其他。”
李霄雪琢磨著皇帝讓她開一個已經開過的錦盒,應該是一種試探。倘若她連這個盒子都開不了,那所謂法寶也無緣相見,說不定丟了性命。好在她有樣神奇的物品一直隨身攜帶。
那個物品是前男友送她的一個鑰匙扣,這個鑰匙扣與眾不同的地方是附帶了一個小小的萬能鑰匙。對於處處用電子鎖的現代人而言,小小的萬能鑰匙只能是個裝飾,不過到了古代,萬能鑰匙可謂是個神奇的法寶,無數人夢寐以求。
李霄雪當初將許多現代用品都留在了西聖山,只將鑰匙和身份證之類的緊要物品隨身帶著。萬一有機會能穿越回到現代,她總不能什么證明都沒有。
李霄雪之前也用那個小小的萬能鑰匙測試過,想開古代的銅鎖只要鎖孔大小接近的,都沒問題。
面對皇帝拿出來的錦盒,李霄雪第一時間鬆了一口氣。因為那盒子上的鎖孔大小與傳聞中是一樣的,她的鑰匙至少有了用武之地。
李霄雪在得到皇帝允許之後,拿起錦盒假裝仔細觀瞧。錦盒應該是一種硬度很高的木頭製成,上面的紋路古樸,盒底刻著字,寫到如果鎖住的時候強行破壞盒子,則內部存放的物品會損毀這樣的警告。
李霄雪掏出萬能鑰匙攥在手心,不給皇帝詢問觀瞧的機會,用衣袖遮了一下。只聽“嘎嘣”一聲,盒蓋應聲彈開。
皇帝面露驚訝之色,問道:“李霄雪,你用的是什么東西開啟錦盒?難道是錦盒原本丟失的鑰匙?”
李霄雪生怕皇帝誤會什么,不敢再遮掩,將萬能鑰匙攤開在桌上,認真解釋道:“這是西域高人傳我機關之術後留給我的寶貝,並非只能開這一個錦盒。聖上若不信,可以拿別的鎖頭來試。只要鎖孔大小差不多的,這寶貝都能打開。”
皇帝將信將疑,命人取了幾個大小差不多的鎖頭,李霄雪當面又演示了幾次都能打開。皇帝這才不再懷疑那鑰匙是錦盒的原配。
皇帝的心思本來就不在錦盒上,打消了疑慮之後就繼續說道:“李霄雪,朕信你是機關高手,不過朕的法寶沒有隨身帶著,來日朕會找個由頭宣你入宮,再幫朕看看法寶。”
李霄雪心內生出幾分疑慮。皇帝剛才說讓她看法寶,這會兒又說沒帶著,前後矛盾,難道是還有什么顧慮?
皇帝也不解釋,轉開話題道:“朕聽聞你生了個女兒,可否抱來給朕看看?都說抱一抱剛生不久的女嬰再懷孕也容易得女兒,你便賣朕一個人情如何?”
李霄雪不敢拒絕,趕緊命人傳話,讓潘三將女兒抱上樓來。
襁褓之中的女嬰乖巧安靜,瞪著大眼睛好奇地打量著周遭。
皇帝的臉上現出少有的溫柔之色,像是不經意間拿出了一個小小的偶人,在孩子眼前晃了幾下。
那個小小偶人身上穿著花花綠綠的衣服,只有巴掌大小,眉眼描繪的很生動。小孩子見了怎能不喜歡?
嬰兒伸出稚嫩的小手,想要將小偶人抓住。
皇帝並沒有阻止,由著嬰兒握住了小偶人的身軀。皇帝似乎也怕一個小嬰孩自己拿不住,就握著小偶人的手臂並沒有鬆開。
李霄雪注意到在這個看似普通的過程中,皇帝的神經繃的很緊,如臨大敵一般,就連面上笑容也顯得很不自然。李霄雪直覺的認為其中有問題,不過究竟問題在哪裡,皇帝在乎的或是緊張的
究竟是什么,還不得而知。
嬰兒的注意力並不集中,過了沒多會兒就鬆了手,轉而開始揪潘三的長髮,嘴裡還發出不滿的嘟囔聲音。
李霄雪趕緊走上前,接過女兒抱在懷中。
女嬰感覺到母親的氣息,漸漸安靜下來,小臉上是滿足的笑意。
皇帝問道:“這孩子的生父是他么?”
李霄雪早有準備,回答道:“自然不是。我隨著張梓萱上京路上,宿在淩河縣莫府,遇到了一個****寡夫。那日正趕上我也多喝了幾杯,受不住誘惑。唉……其實並不想要這個孩子。不過大周律法明確規定,女人無故不得墮胎,張梓萱也勸著說讓我不必擔心無力撫養孩子。我便又心軟了,畢竟這是我第一個孩子。倘若用藥打掉了,對身體也不好。後來到了京城,總要給孩子找個差不多的爹爹照顧,這才買了侍人又納了側夫。日後倘若我發達了,再尋個出身良好品貌上乘的公子聘為正夫,不虧待了庶出的長女就是。”
李霄雪這套說辭是完全按照大周人的邏輯編排的,嘴上說的頭頭是道,心裡卻根本無法接受,不過此時用來應對皇帝恰到好處。
皇帝沒聽出什么不對的,收起了小偶人,逼著李霄雪先口頭答應了之前的要求,這才肯放李霄雪帶著孩子和潘三離去。
李霄雪直到抱著女兒走出酒樓,才察覺自己出了一身的冷汗。她顧不上緩口氣,舉目四望,搜尋著寒塵的身影。
只見轉角處停著一輛不起眼的馬車,車子周遭的護衛雖然穿得普通,但是精氣神與尋常家丁奴僕完全不同。再仔細看車下匍匐著一個被繩索捆綁的男子。
是寒塵!
真的是寒塵。
李霄雪抱著女兒,不由自主向著寒塵走過去。
還未靠近,就見馬車邊的護衛罵罵咧咧一腳踩在寒塵還在滲血的脊背上說道:“賤奴別裝死快跪好,主人馬上就出來了,還等你墊腳呢。”
寒塵似乎傷病不輕,無力抬頭,甚至只是身體微微抽搐著,並不見有何反應。
另一個護衛揮鞭子就打,呵斥道:“賤奴快趴好了!”
“你們別打他了。”李霄雪出聲喝止了護衛們的暴行。
護衛認得李霄雪就是皇帝微服出來要見的人,怎么看都是個尋常的女人,自然並不理會。
李霄雪看出寒塵已經昏迷,就陪著笑臉勸那些護衛道:“小人略通醫術,這奴隸怕是體力虛弱才暈厥。你們這樣打他,他一時半刻也清醒不了。不如掐他人中喂些水米,或許能緩過來。”
另一個護衛嫌麻煩,出餿主意道:“我看不用折騰這賤奴,將他栓到車子後面去,另找個墊腳的物件。否則就算弄醒了,萬一趴不住,讓主子有了損傷怎么辦?”
李霄雪聽得揪心痛楚,懷中的女兒似乎也感應到了母親的難過,忽然開始哇哇啼哭。
護衛們都是女人,見著小小嬰兒哭泣,本來想要將李霄雪趕走了,此時倒也心軟下來。
“這位小姐,你那女兒莫非是餓了,你別管閒事了,趕緊喂孩子吧。”
李霄雪正欲再說兩句,就見皇帝與一干隨從向這邊走過來。可惜自始至終寒塵都沒有清醒的跡象,女兒又哭鬧著怎么哄也哄不住,她的心亂成一團,再無力面對狡詐的皇帝,只得離去。
皇帝上了馬車,再次掏出那個小小的偶人拿在手裡反覆端詳。
羽靜皇子的棺槨裡除了一般隨葬物品,那個帶
鎖的錦盒,還有一本書冊。書冊上卻是攝政王的筆跡。
書冊上記載,錦盒內存放的法寶是大周開國時女神賜下來的,與聖洞法寶同樣歷史悠久。皇家典籍記載,此法寶能夠預測大周運勢,必須皇室嫡系血脈才能使用。
皇帝查閱皇家典籍,找出了使用法寶的方法。此法寶使用時必須是兩個人,一人握住法寶的一端,想要預知大周運勢的那一個默唸咒語,腦海中自會出現未來的影像。
然而這件法寶傳到攝政王這一代,攝政王姐妹兩個試驗多次都不曾產生效用。唯有讓羽靜皇子參與,攝政王才能感知一些事情。便是攝政王的同胞姐姐當時在位的皇帝也沒有這樣的特殊能力。因此攝政王推測,這件法寶只有羽靜皇子能夠驅動。
如今的皇帝在年幼時也被做過試驗,摸過那個偶人,不見任何效用。於是羽靜皇子死的時候,這件法寶便被封存起來,但並沒有隨葬在羽靜皇子的棺槨中,而是收藏在攝政王府。
寒塵生的聰明健康,攝政王難免又動了心思,那時她也正生了個女兒,便將法寶取出,在自己的女兒和寒塵身上悄悄試驗。
結果只有當寒塵握住法寶的時候,攝政王又能感知未來的場景。她當時看到的場景是茫茫沙海之中有一個奇裝異服的人騎著一匹神奇的馬兒憑空出現。攝政王堅信那人一定是來自神仙聖土,是應天命到大周幫助大周渡過某種劫難的神使。她將這個場景仔細記錄在冊。
可惜在寒塵五歲之後,無論怎樣碰觸法寶,攝政王都無法再有預知感應。皇家典籍在這方面沒有任何解釋,攝政王只能猜測法寶也與活人一樣需要休息,不能頻繁使用,這才將法寶再次封存,藏在了羽靜皇子的棺槨之中。
皇帝將攝政王留下的書冊仔細研究,也回憶起幼時經歷,更加確信攝政王所言屬實。那么寒塵應該是繼承了羽靜皇子的能力,現在皇室唯一能驅動法寶的人。寒塵不能死!至少在後繼者沒有出現之前,他必須活著!
再次得到法寶之後,皇帝曾迫不及待在自己、自己的兒子和寒塵的身上試驗。令人沮喪的是她的腦海中沒有任何特殊的影像出現。她又開始懷疑,或許是寒塵身體狀況不佳,如果能休養一陣說不定有所好轉。另外原本母皇這一支就沒有了感應,說不定寒塵已經驅動了法寶,不過只有攝政王的嫡系後代才能感應到。
所以皇帝得出了結論,如果不放棄法寶,那么寒塵必須活著,必須在皇宮內受到嚴密保護禁錮,另一點就是儘快將攝政王的幼女捉回來。這種關係到大周命運的驚天秘密,自然是越少人知道越好,皇帝一切行動都瞞著旁人,寒塵不知道,她自己的兒子也不知道,就連親信的臣子她也不敢告訴,畢竟能力的喪失很容易被懷疑是血統不純的問題。各種疑惑猜測苦悶沮喪都只有一個人扛著。
剛才皇帝拿出法寶,用李霄雪的女兒做試驗,也算是蓄謀已久。皇帝不想放過任何可能性。李霄雪很長一段時間身邊只有寒塵一個奴隸,倘若她女兒生父是寒塵,會否能讓法寶有了反應呢?
不過一試之下,仍是毫無收穫,皇帝只得罷手。
再者李霄雪的言行並沒有特異之處,一個正常的大周女人,怎么會為寒塵那種醜陋骯髒的死契奴隸生下孩子呢?
75生不如死寒塵再次
清醒的時候,發現自己被拴在了一間空蕩蕩的房子裡,身上未著寸縷,手腳被打開拉伸,整個人平躺著被固定在一塊大木板上。
他能感覺到脊背的傷口沒有任何處理,稍稍一動與粗糙的木板摩擦,痛楚不斷。其實最難熬的不是身體上的傷痛,而是心傷。整個胸膛彷彿被掏空了,曾經鮮活跳動的東西碎裂成泥,一聲聲咳了出來,鮮紅流淌著,無法停止。
幾個神情木然的女人走進房內,她們拿起刷馬的工具,用冷水為他清洗身體。她們的動作很粗暴,一言不發,彷彿只當他是個死物一般。
清洗過後,她們喂他喝下了提神的藥湯,湯中混著春、藥。他能夠嘗的出來,他只是有些奇怪,為何沒有給他服用能讓女子避孕的藥丸。莫非她們想要……想要用他配種?
意識到這個殘酷的實事之後,寒塵免不了渾身戰慄,在劇烈的咳嗽中哀求掙扎:“求你們不要這樣,不要……”
沒有人理會他的哀求。
不一會兒,又進來幾個身高馬大的女人,一看就是常年習武的。她們脫掉身上的影衛黑衣,赤條條的像執行命令一樣,撲在寒塵身上,握住他最脆弱的地方揉捏。
寒塵徹底絕望了。他不再哀求,狠狠咬住舌尖,一股血箭噴出。
影衛們反應過來,看出他要尋死,及時卸掉了他的下巴,繼續木然地揉捏著他的身體,希望能夠儘快完成皇帝交代的任務。
寒塵睜著雙眼,目光已經沒有了焦距。他覺得自己正在死去,即使無力自殺,身心都已經熬不住了。為什么,皇帝要這樣折磨他?讓他親眼見到在乎的主人與別人其樂融融的場面之後,絲毫不讓他喘息,如此欺凌蹂躪?
這就是生不如死的滋味么?
為什么,他還沒有死!
趴在他身上的女人突然抱怨道:“沒有給他喂藥么?怎么還沒反應?”
寒塵意識到自己最羞恥的地方仍然軟軟的。是他淫、蕩的身體終於死了么?他的臉上浮起自嘲的冷笑。
其餘女人圍過來,施展渾身解數又嘗試了幾次,發現無論怎么擺弄,身下的毫無遮攔的男人就是無動於衷。這樣的狀況是根本無法完成配種的。
“他那物件恐怕不中用了。也是,這男人被折磨成這種樣子,那物件若還能用才怪。”大家紛紛認同了這樣的結論,敗興而去。
寒塵鬆了一口氣,再次昏死過去。
迷迷糊糊之中,寒塵聽見皇帝與御醫對話的聲音。
皇帝問道:“劉御醫,這賤奴何時才能配種?”
劉御醫惶恐道:“按道理這賤奴正值壯年不該不舉,恐怕是身體虛弱心病鬱結,才會突然變成這樣。陛下若非要用他配種,必須仔細調養一段時間。”
“必須讓他成功配種生下後代。劉御醫不是有祖上傳下來的秘方專治男科么?你若是沒把握將他治好,以後就不要再出現在朕面前了。”
劉御醫顫聲道:“陛下恕罪,臣會盡力而為。不過男科調養的藥物都很昂貴,為了治療一個低賤奴隸似乎並不划算。”
皇帝厲聲說道:“朕讓你治好他,不計成本花銷,你按朕的意思去做就是,別的不要多想。”
劉御醫噤若寒蟬不敢再多言。
皇帝稍稍緩和了一下語氣,又問道:“朕的身體是否已經痊癒康復?”
劉御醫應道:“陛下龍體康泰,已經無需服藥調理。”
“很好,你去為朕準備安胎養胎
的藥物,朕最近打算懷孕生女。”皇帝直言不諱,“朕不能再拖延了,該早日生下女嗣,以安民心。”
御醫離去之後,皇帝拿出那個小偶人法寶慢慢靠近寒塵。
寒塵無力睜眼,卻能感覺到肌膚觸到了一個冰涼的物品。皇帝似乎唸唸有詞,用那個冰涼的物件在寒塵一絲、不掛的身體上來回移動不斷嘗試。
過了很長時間,幾乎是試了所有部位,皇帝的腦海中仍然是空白一片,毫無感應毫無進展。
皇帝沮喪的離開。
寒塵卻越發清醒,他開始強迫自己思考一連串的怪異反常,以此分散身心的痛楚。
按照常理,皇帝找到了羽靜皇子的棺槨,拿到了法寶,在皇帝眼中他應該是已經失去了繼續活著的價值。為什么皇帝留他性命,如今又堅持要他配種呢?
皇帝為什么微服出宮,見他的主人?他的主人在外界眼裡只是個名不見經傳的狀元門客而已。皇帝難道還想用他來要挾他的主人做什么事情,又不打算讓更多的人知道么?
想到這裡,寒塵僵冷的心忽然又注入了一絲活力。如果是他的主人用了什么手段,讓皇帝不得不留下他的性命呢?果然這樣想的時候,他會好受一些。幻想著他的主人很在乎他,幻想著是他的主人正籌劃著早晚會來解救他,他竟是不覺得那么痛了。
他雖然隱約意識到了真相不是他幻想的那樣,卻還是能夠不斷用幻想來麻痺自己,苟且活著。為什么,他還在貪生?是因為之前的相見,他沒能親耳聽到他的主人嫌棄他拋棄他的話,他就無法徹底斷了那些荒唐的念頭么?
如此骯髒殘破的他,以前還能用身體服侍主人取悅主人,現在連身體都不中用了,就算重新回到主人身邊,依然還是會被嫌棄吧?
如果主人娶納的夫侍是嬌媚柔弱的類型,他還能繼續騙自己,那不過是幌子,是主人掩人耳目用的。可是主人身邊那個高大的面容硬朗堅毅的男人,應該正是主人喜歡的類型。他還怎么騙自己?
何況主人來自神仙聖土,是做大事的,不可能為了一個男人就得罪皇帝吧?主人重情重義,也斷不會冒著牽累張梓萱的風險,與皇帝產生矛盾隔閡。
所以,就算主人知道了他的境遇,也不可能不顧一切來救他,或許聰明的做法就是置之不理撇清關係。
寒塵又陷入了新一輪的絕望之中。
不知過去了多久,有人進來喂他吃了一些東西,又用布巾麻繩做的嚼頭固定了他的嘴,免得他再次咬舌自盡。他忽然放棄了自殺的念頭。這樣活著比死了還不如,是報應吧?
誰讓他當初不自量力,害了攝政王全家,害了那么多無辜的人,他活該生不如死。
誰讓他一心為了男人不該碰觸的那些事情努力,全然不顧他主人的挽留和愛護,一意孤行才會落得如今這般悽慘下場。
晝夜不分,黑白顛倒,他苟延殘喘,徘徊在生死邊緣。
又一日,皇帝帶著劉御醫再次出現。
劉御醫為寒塵診脈之後眉頭緊鎖,沉聲說道:“陛下,雖然按時服藥調理,這賤奴的身體外傷痊癒,比前些日子氣血兩虧的虛弱也好轉了許多,不過他的精神狀態似乎更差了。”
皇帝沉著臉問道:“那你可有何良方?莫非還讓朕哄著這賤奴開心不成?”
劉御醫生怕自己治不好寒塵的不舉之症全家受了拖累,只有大著膽子諫
言道:“陛下,微臣看醫書上記載,不舉之症不僅是身體上的病症,還有心病的因素。陛下可否允許微臣與這賤奴說幾句話,看看他心病在何處?倘若能開解他的心結,或許對身體恢復也有益處。”
皇帝一使眼色,有影衛迅速將寒塵嘴上的嚼頭去掉,並且謹慎的守在一旁,生怕寒塵藉機又尋死。
劉御醫梳理好思路,開口問道:“賤奴,你有何心願不妨趁機說出來。”
寒塵茫然地睜開雙眼,並不看御醫,也不看皇帝,只虛弱地答道:“下奴想要衣物遮羞。”
劉御醫自作聰明道:“陛下,微臣懂了。這賤奴雖然是死契奴隸等同牲畜,不過畢竟是男子,之前或許是那些來配種的女人太過粗暴,他受了驚嚇。陛下可否容許他穿上衣物,說不定他心中緊張戒備能有所緩和。”
“好吧,朕準了,你們拿套衣物給他穿上。”皇帝開了金口。
寒塵心中苦笑,他剛才的要求不過是想在臨死前身上能有遮羞的東西而已。他倒要看看皇帝是否真的捨不得他死。
安靜地配合著影衛們為他穿上了粗布衣衫,寒塵掙扎著伏跪在地,與一般的奴隸沒什么兩樣,依然不言不語。
影衛們見他老實,便稍稍放下了一點戒備。
皇帝疑惑道:“劉御醫,這樣就可以了么?那么朕還要等多久,才能用這賤奴配種?”
劉御醫現在也不敢打包票,只能拖延道:“陛下不要著急。心病調養也需要時日,他除了害羞恐怕還有思念在乎的人或事情。陛下不妨適當滿足他,准許他見見親人之類的。”
皇帝若不是對劉御醫知根知底,簡直要懷疑劉御醫已經被寒塵買通了。她冷哼著讓劉御醫退下,低頭問寒塵道:“你想見你的主人對不對?朕可以滿足你。不過那之後,你要老實的與朕安排的人配種,否則,朕就殺了你主人全家。”
寒塵卑微道:“聖上想殺什么人儘管隨意,可下奴身體殘破無法順利配種,這種情況下奴自己也不能控制。”
皇帝自然明白這個道理,無非是發洩幾句,又見寒塵的表現似乎並不在意李霄雪,她更是去了疑心,質問道:“這么說,你見不見李霄雪都沒有用了?”
寒塵拼命壓抑著內心的渴望,他真的很想在死前再看一眼他的主人。都說人死前最後一眼看到的人,來世就還有機會再相遇。他今生無法服侍她,辜負了她的美意和恩情,那么他祈禱來世能夠與她再會,讓他可以有機會還了欠下的這些。
寒塵知道不能夠讓皇帝看出自己的真實心意,可是他已經控制不住自己的嘴,央求道:“聖上倘若允許下奴見主人,說上幾句話,下奴感激不盡,之後一定會努力配合,爭取讓聖上滿意。”
皇帝望著寒塵痛苦掙扎的表情,眼中流露出奸計得逞的狡詐笑容,不情不願地應道:“好,朕就信你一次。”
76新的契機李霄雪抱著女兒呆呆地坐在床上,腦海中滿滿的全是對寒塵的思念和擔憂。
早就從秋憐的書信中得知寒塵的境遇很不好,他被當做奴畜一樣對待,甚至被禁止直立行走。這樣的折磨凌虐,他如何熬過來的?
他已經離開他十一個月零十九天了。
一日不見如隔三秋,這樣換算,她都苦苦等候了幾生幾世那么漫長的時間。
為什么他千辛萬苦傳出來的消息不是求她相救?為什么此次外
出的時機,他也沒有任何暗示?他是不是不相信她能幫他?他是不是已經熬不住了?他是不是根本不想逃,他想死?
各種各樣的猜測,讓李霄雪食之無味,夜不能寐。
皇帝的話在她心中狠狠敲了警鐘。如果她不按照皇帝的要求充當眼線,那么寒塵就會死。她該怎么辦?
“李姐姐還沒睡呢?”張梓萱一臉擔憂地走到李霄雪房內。
李霄雪將女兒輕輕放在床上,站起身,拉著張梓萱走到一旁說話:“梓萱,今日我見了聖上。”
“你去之前不是告訴我了么?”張梓萱不以為意道,“莫非聖上仗勢欺人強買強賣不成?”
李霄雪苦笑道:“梓萱,聖上想要長期租借寒塵,話裡話外暗示我,要以寒塵的性命相逼,讓我充當她的眼線,隨時向她彙報你的思想。”
張梓萱笑道:“姐姐啊,你大可不必煩惱。我張梓萱忠心為國,所作所為都是站在朝廷立場,天地可鑑問心無愧,不怕別人懷疑。我甚至有些慶幸,聖上選了你來監督我。畢竟姐姐的為人我最清楚,倘若我真有了小錯,你定會替我隱瞞對不對?”
李霄雪嘆息道:“梓萱啊,你對我太好了。可是我揹著你答應了聖上監視你,這件事情對不起朋友。難得你能容忍我,還如此勸慰我。”
張梓萱突然正色問道:“姐姐,寒塵在你心中真的那么重要么?”
李霄雪肯定的點點頭。
張梓萱卻提醒道:“那么聖上可知道寒塵在你心中能有那么重要么?”
李霄雪搖搖頭,眼睛一亮,已經明白了張梓萱的意思:“你是說我當局者迷,可聖上並不十分相信我很緊張寒塵。”
“這就對了。沒錯,在著正常的大周人眼中,你已經娶納夫侍,還買了兩個清秀的侍人,剛剛生了女兒,拖家帶口的替我打點生意。怎么看都不像是會為了一個死契奴隸敢與聖上斤斤計較的。”張梓萱分析道,“寒塵若是不知道你的特殊來歷,聖上那裡也不會有人清楚。所以聖上這一次偷偷摸摸找上你,最主要的目的還是打算重用我又不太放心,才來收買你的。寒塵只是聖上通盤打算中用來約束你的一個可有可無的籌碼。”
“我越是表現出重視寒塵,反而會讓聖上起疑對不對?”李霄雪的腦子清明起來。都說戀愛中的女人智商會降低,果然啊,一牽扯寒塵的問題,她總是無法冷靜的思考。還好有張梓萱這位思想開明的摯友幫襯。
“姐姐如果信任我,請將女兒和側夫送到鄉下我的一處秘密宅院。那裡目前還沒有朝廷的人感興趣,你一個人留在城內,再做什么事情就不會瞻前顧後放不開手腳了。”張梓萱誠懇地建議。
李霄雪並不懷疑,應道:“你說的對,女兒在身邊的時候,我總是舍不下,放不開。多謝你不怕危險,願意管我這種閒事。”
“姐姐說笑了,你就不懷疑我是故意以你的女兒和夫侍當人質,約束你,不讓你出賣我的情報給聖上么?”
李霄雪回答的很乾脆:“若是別的人提出那樣的建議,我定然會仔細掂量。而梓萱妹妹是我最信任的人,我和寒塵的性命是你救的,你便是讓我用命來還,我都願意。”
張梓萱握住李霄雪的手,眼裡滿是被信任的感動,鄭重說道:“姐姐,我定不會辜負你的信任。”
“別總是說這么嚴肅的問題。最近我出的那套經營
的策略可曾有了效果?”李霄雪轉到別的話題,試圖分散一下對寒塵的過度思念。
張梓萱笑眯眯道:“那還用說,原來連鎖店是這個意思啊,還有什么品牌加盟,讓我們錦繡山莊的旗號迅速擴張,借勢紅遍大江南北,比一點點積累傳統擴張模式快了許多呢,不僅是生意上佔了先機增加了影響。另外,你出的那套僱傭兵激勵制度也很不錯。別家都是包死的待遇,僱護院是按身份武功論資排輩給錢,往往幹一段時間有更好的主顧就跳槽了。僱傭兵激勵制度是做的越久收益越高,既能穩定人心,還可以讓她們有個長遠的奔頭。誰不希望穩定的生活?”
“看來我這謀士還算有點用處,這樣我就安心了。”李霄雪長舒一口氣,忽然又說道,“對了,之前拜託你打聽的,聖上要開的錦盒那件事情,你還知道更多詳情么?今日我見了錦盒,盒子裡是空的,也不知道那法寶是何模樣。”
張梓萱打包票道:“你若想知道詳情沒問題,我再去打聽。憑我的人脈關係,這事情應該不難。但是涉及到皇室機密,怕是少不了要費一大筆銀子通人情。”
李霄雪戲謔道:“妹妹也學會跟我耍心眼了?你是不是又有什么疑難雜症,等著我出謀劃策呢?”
“姐姐一眼就把我看穿了。唉,還不是關於建立男學的事情。”張梓萱收起了嬉皮笑臉,嚴肅說道,“那日姐姐與我一番長談,讓我覺得興建男學勢在必行。現如今京城和富庶的地方,有錢有勢的人家都會為自家公子請聘西席教導讀書。然而各家教法不同,男人能讀的書也有限,相互間的交流更少,學成了也沉迷詩詞難有實際用途。如果設立只收男人的男學,用國家統一頒發的教材因材施教,讓他們形成更清晰堅定的愛國思想,將來成為妻主的賢內助,是個好主意。我有許多朋友也都喜歡娶納讀過書有些見識的男人,這樣放在家中不會太操心,那種男人也容易理解女人的意圖,幫著女人將家宅管理妥當,有餘力的甚至還能在妻主懷孕的時候幫忙處理生意上的事情。”
李霄雪詫異道:“難道你已經準備上書請聖上批准這樣的革新之舉么?”
張梓萱並不否認:“不過目前我還不敢將這樣的意圖講得太明確。我準備上書懇請聖上恩准,重新修編《男訓》《男誡》《烈男傳》等一系列書冊,增補最新的文章,編撰成一套專門給男人看的典籍。這樣的申請,聖上應該會批准。不過典籍的內容還望姐姐到時可以指點一二。倘若還是因循舊例,只寫一些男人生而為奴之類的教條,怕是男子也不願意看,他們學了那種陳詞濫調對於開闊眼界活躍思想也毫無益處。”
“難得梓萱有這樣的心,我定然會幫你。”李霄雪認真應道,“其實男學只是第一步。等到時機成熟之後,還可以推進男子科舉。科舉晉級後,男人得封誥命,領國家補助,一樣可以光耀門眉。再比如男學一開始運作或許資金吃緊,只吸納有錢人家的子弟進學,將來寬裕了便設獎學金助學金,再免費派發飯食之類的,吸引窮困人家將兒子送來‘蹭’吃喝。當男人有了基本的文化知識之後,眼界自然就開闊起來。”
張梓萱若有所思道:“可是國法規定男人生而為奴,這一條似乎很難觸動。姐姐說廢除死契
奴隸的事情,與男學又有什么干係呢?男人眼界開闊了,就不好管束了,聖上和那些守舊派未必會允許這樣的隱患存在,定會百般阻撓。攝政王提過類似的革新,也因此擱淺了啊。”
“攝政王已經試出了阻力有多大,我們踩在前人經驗教訓的基礎上徐徐推進,已經少了許多困難。”李霄雪的眼眸中燃燒著希望的火焰,侃侃而談道,“我認為聖上害怕的是男人有文化後脫離了女人的掌控,守舊派也不願見到比自己聰明的男人。但是男人的才智不能浪費,否則大周的進步永遠是一條腿走路,快不到那裡去。”
“這種道理我能明白,可是上年紀的文人墨客未必願意聽,也不想接受呢。”
“想要利用男人的才智,那么自上而下就要建立一種科學完善的女性保護體系。男人生而為奴其實也是過去的保護體系中的一種極端方式,可隨著時代的發展,許多男人意識到了自己的可憐地位,有了抗爭的念頭,光是從國法和社會習俗上約束會讓他們產生更大的牴觸走向極端。不如給他們一些甜頭,慢慢弱化他們的反抗意圖,再從精神教育上控制,讓他們的才智用在正途,為國家安泰和發展做貢獻。堵不如疏,這樣的道理,上位者應該都懂的。”
張梓萱崇拜道:“啊,你這套論調說的實在高明,稍加潤色,估計就能打動那些守舊派。畢竟自男帝執政以後,大周各地不斷湧現出才華不凡的男人。守舊派早就坐不住了,她們也想找到一勞永逸後患無憂的法子,解決男權覺醒的問題。”
李霄雪嘆了一口氣,沉聲說道:“我的家鄉曾經奉行男尊上千年,到我離開的時候所謂男女平等也還沒有真正達到。我不過是效仿我們那裡男人的陰險手段,改良之後與你探討。說實話,我也是女人,自然不願意見男人沒了約束再次壓倒女人。但是我覺得極端的男尊和極端的女尊都不可取,其中平衡制約是要於是俱進,不能總固守陳規。”
“姐姐說到我心裡去了。我認為目前大周律法沉痾太多,束縛了社會發展。最本質的是對男人的欺壓太厲害,長此下去男人的怨念無法釋放,早晚會釀成災禍。但願守舊派也能接受這樣的觀點,聖上英明可以不再阻撓這種由上至下有節奏有控制的緩慢革新。”張梓萱最喜歡與李霄雪探討政局和社會發展問題,不由得感慨了一番。
暢聊過後,張梓萱起身告辭:“姐姐,夜深了,我就不打擾了,你也要注意身體早點歇下吧。”
李霄雪幽幽道:“寒塵還在受苦,我如何能睡的著?”
“我聽說姐姐最近一直向人討教輕功的事情,莫非你想練成高手,偷偷摸摸溜去紫禁城與寒塵相會,救他脫離苦海?”張梓萱半開玩笑半告誡道,“姐姐,皇宮大內高手如雲,咱們目前掌握的武力都只能在邊緣徘徊,無法滲透進去,倘若你貿然涉險,聖上生了猜忌疑心,往後就會舉步維艱。”
“我明白。梓萱你放心,我習武更多的是為了產後康復,保持身材。”
“啊,保持身材?”張梓萱思想就算再前衛也顯然還是不能理解李霄雪的意思,疑惑道,“女人生育之後,身材變得臃腫是正常現象啊。”
李霄雪的臉上浮起紅暈,並不掩飾真實想法:“我相信寒塵能夠回到我身邊,那時候我們耳鬢廝磨,
我總不能比以前難看了,讓他嫌棄啊。”
張梓萱以為自己已經習慣了李霄雪偶爾流露出的小女人姿態,但是在聽到這句的時候還是忍不住渾身起了雞皮疙瘩,認真糾正道:“姐姐,這種話千萬別再對別人說。在大周只有男人為女人保持美貌和苗條,男人哪敢嫌棄女人的身材?你的想法太驚世駭俗了……話說回來,那個潘三,不會在你眼中也是一等一的美男子吧。”
李霄雪露出一個理所當然的表情:“那是,潘三高大俊朗,至少比你買給我的那兩個小屁孩看著舒服多了。”
張梓萱被李霄雪的另類審美徹底擊敗,倉惶逃出房內。
77聽者有心寒塵蜷縮在空蕩蕩的房間一角,身上蓋著一塊骯髒的薄毯子。其實天氣並不是很冷,比起之前那個幾乎連衣物都沒有的冬天,房間裡算是溫暖許多。可是他覺得很冷,傷痛糾結,虛弱無力,是深深啃噬進骨肉裡拔不出來的那種難熬的滋味。
今天,他就要見到他的主人了。那之後他就可以去死了么?為什么還是放不下?心裡總有一種說不出的牽掛。不是因為還沒有搞清楚那些真相隱秘,是因為害怕。
對,他害怕,害怕他在乎的人被他拖累。
他曾經犯過這樣的錯誤,到現在,他還是逃避不開如此的結局。
皇帝知道他在乎的人是他的主人,他掩飾不了,他壓抑不住那樣的情感表露出來。他敗了,他的軟肋被皇帝揪住。只有他死了,才能解脫么?
可是他死了,誰來保護他的主人呢?
房門被輕輕的推開。
一道光從外邊照射進來,驅散了室內的陰暗。
逆光之中,他朝思暮想的主人漸漸靠近。
“寒塵,是你么?”她的聲音裡似乎缺了什么,是少了溫柔,多了陌生與疏離么?
隱藏在附近的影衛們並沒有靠的很近,寒塵想她也知道有人監視,最聰明的做法自然是不要表現出對他過多的關心在意。於是他接受了她的冷淡,他也裝作是並不多么激動的樣子,慢慢跪成標準的奴隸見主人的姿勢。
“主人,正是下奴。”
他的回答聲音很虛弱,夾雜著細碎的咳嗽。他身上雖然穿著還算完整的衣物,可他的臉蒼白如紙,他的眼神暗淡無光,他甚至沒有抬頭,一切只是循規蹈矩。
李霄雪剋制著自己的真實情感,問道:“聖上打算長期租你留在宮內,你願意么?”
“下奴可以不願意么?”寒塵沒想到他的主人一開口竟是這樣的問題。聽起來她與皇帝之間已經有了什么交易。
“你想活著就只能選擇願意。”李霄雪讓自己維持著冷靜,不再向前走,與他之間保持著一定的距離,讓自己能夠在忍不住想要撲過去抱住他哭泣之前能有足夠的緩衝餘地。她來的時候就已經想清楚了,不可以衝動,不可以表露出對寒塵的在意關心。她讓自己牢牢記住,她是個合格的主人,她與他早就斷了情。
這種心理暗示一開始的時候很痛苦,不過只要能救他的命,能不拖累旁人,她就願意去嘗試,願意麻痺自己,藏住被熾烈情感燃燒的真心。他那么聰明,他那么堅強,哪怕不能第一時間看穿她的掩飾,也不會太傷心難過吧?
她這樣安慰著自己,才能夠繼續裝的下去。
“那么下奴願意。”寒塵回答完這句又陷入了沉默。
李霄雪盯著他明顯消瘦的微微顫抖的身體
,用自己都覺得殘酷的冷淡語調,彷彿例行公事一樣對他說:“寒塵,你曾經救我性命,我答應過你只要你不同意就不會將你租給旁人。但是這次就算你不同意,我也不能違抗聖命。何況聖上許諾了我許多好處,我已經生了女兒納了側夫,還買了侍人,生意上漸漸步入正軌,將來恐怕也不缺你這樣的奴僕。你在宮內好自為之,不用再想我了。”
寒塵的身體顫抖的更厲害,鮮紅的血色從唇角溢出。他仍然沒有抬頭,沒有勇氣看她的表情。他拼命說服自己,她的話都是假的,她不過是為了麻痺那些監視他的影衛。她或許會在某一時刻給他足夠多的暗示。
然而她沒有靠近他,沒有丟下什么物品,只是繼續用那樣平淡的語氣說道:“我女兒的生辰是八月二十七,按照我們家鄉的風俗,這一天午時,我名下所有奴僕都需要面西而跪,磕三個響頭為我女兒祈福。你雖被外租他人,不過最好還是能記得這件事情,免得我女兒折壽。”
“下奴記下了。”
寒塵回答這句話的聲音飄忽而絕望。李霄雪有些出乎意料的奇怪,按道理她已經是明顯暗示他了,他應該會算日子,這女兒是誰的不言而喻。為什么他聽了這些,反而如此沮喪呢。
皇帝允許他們相會的時間不長,周遭嚴密的監視讓李霄雪也不敢做出格的舉動。她轉過身,不忍再看他虛弱的樣子,叮囑道:“寒塵,我不許你死,我可不想平白損失財物。”
寒塵再也忍不住,跪爬兩步,伸出手,想要拽住她的衣角,想要阻止她即將離去的身影。不過他馬上注意到,自己那傷痕累累的手在明晃晃的日光下顯得那么粗糙醜陋,在觸及她潔白的衣角之前,他猛然間又停下了愚蠢的舉動。
他的主人站在陽光灑下的地方,那樣溫柔俊美,那樣莊嚴純淨。他如此骯髒卑賤,怎能玷汙她?
世人皆知,女人七月懷胎最多八個月就能生產,她的女兒是八月的生辰,她說的明明白白,所以孩子是在他離開後才有的。這樣的殘酷事實擊碎了他所有的幻想。孩子不是他的,她做到了當初答應他的那些,她真的沒有為他生下那個孩子。
他的主人,已經不在乎她了。
他的主人,已經為別人生了孩子,已經不再寂寞孤單,已經有了穩定的事業。
他的主人,不需要他了。
他是多餘的。
寒塵伏跪在地,不知道跪了多久,不知道他的主人何時離開的。直到敞開的房門外光線越來越暗,變成了一片漆黑。
皇帝和劉御醫出現的時候,寒塵還維持著之前的卑微跪姿,悄無聲息,安靜的像一個無知無覺的木偶。
劉御醫首先察覺到異樣,衝上前握住寒塵的脈門。還好他仍有微弱的生命跡象。他睜著空洞的雙眼,他的唇角血跡未乾,他對於旁人的碰觸沒有任何反應。
劉御醫將他放倒,伸展開他的四肢,仔仔細細檢查,沒有發現他受外傷的跡象,所有的不妥應該是因為他的心病。
“陛下,微臣無能,這賤奴的心病恐怕又加重了。”劉御醫額頭冒著冷汗,哆哆嗦嗦說道,“這賤奴看起來是還沒有死,不過可能也活不了多久……”
皇帝怒道:“蠢材!朕要你做什么?你說滿足了他的心願,他就會漸漸好起來。為什么適得其反?影衛出來!李霄雪來了都說了什么?為什么
這賤奴變成現在這副模樣。”
影衛戰戰兢兢將李霄雪說過的話都複述了一遍,沒有一個字的遺漏,她們也確信李霄雪沒有留下任何東西,沒有機會與寒塵進行其他隱秘的交流。她們那么多雙眼睛從各個方向觀望,李霄雪始終都是站在寒塵身前三步之外。她除非真是會仙法的,或者武功高到匪夷所思的地步,否則絕無可能在影衛的監視下動手腳。
事情已經發生,皇帝也明白與這些人生氣於事無補,只得吩咐御醫救治寒塵,甩袖離開,再次宣李霄雪入宮。
李霄雪從皇宮回來的路上,總感覺有什么地方不對勁。寒塵的反應出乎她的意料,可是癥結在哪裡她又把握不準。她沒有直接回到住所,而是直奔張梓萱辦公的地方。她迫不及待需要與知己搞清楚心中疑惑。
李霄雪將見到寒塵的整個過程事無鉅細都告訴了張梓萱,她還得意的將自己巧妙設計的對話點出來。誰料張梓萱正是聽聞這個之後,面色變得凝重起來。
“姐姐,有件事情是我不對,沒能提前向你說明。大周女子古時是十月懷胎,不過最近百年,女子孕期越來越短,普遍七八個月就能順產,孩子也活潑健康。像你這種情況,九個多月還不見臨盆的動靜,醫師都覺得奇怪,以為是死胎,我怕影響你的情緒讓你擔憂就一直瞞著,也不讓醫師在你面前提。沒曾想你的女兒生下來順順當當,也是沒有任何病症問題,醫師都嘖嘖稱奇……傳說,超出常規孕期的健康孩子將來都是大富大貴之人,百年前帝妻也是懷胎十月才產下女兒。”
李霄雪只覺得天旋地轉,軟倒在張梓萱懷中,喃喃道:“所以我是自作聰明,反而讓他誤會了?”
“他若也是愛你的,聽了那種消息,難免會傷心絕望。”張梓萱嘆了一口氣,勸慰道,“不過你一直說他堅強聰穎,見識廣博,說不定他能想到這個問題。你不用太擔心。”
“我要進宮,我怕他……”
張梓萱用力抓住李霄雪的手臂,阻攔道:“姐姐不要,你冷靜一點!你這樣神情恍惚地闖進宮中有什么用么?平白讓人知道了你的軟肋。”
“那我該怎么辦?他若是誤會了,他若是不想活了……我是真的害怕失去他。我要向聖上攤牌,我用所有我知道的說服聖上,以此為交換,換寒塵回到我身邊,不可以么?”
張梓萱面色凝重道:“姐姐,在談生意的時候,你越是有所求,越不能表露出來。聖上聰慧狠辣城府極深,絕不做虧本的買賣。姐姐若是真想與聖上做交易,一定要三思啊。”
李霄雪深吸一口氣,漸漸冷靜下來。腦子飛轉,梳理自己能夠依仗的一切優勢條件,稍有眉目之後,鄭重說道:“梓萱,謝謝你。這一次我定要與聖上仔細商量寒塵的事情了。不過你放心,我不會蠻幹也不會將自己置於險地白白犧牲。我計劃先了解聖上最渴望的事情,比如那個出了問題的法寶,再比如聖上的困惑之類的,我尋機為聖上分憂解難,然後再小心掩飾我自己的真實圖謀,一步步取得聖上信任。我的所作所為都對大周沒有危害,聖上若以大局為重,定不會與我這種小人物計較。”
張梓萱積極建議道:“姐姐,我倒是支持你私下裡向聖上表明身份來歷。這樣或許更容易博得聖上的重視和賞識。”
李霄雪搖頭
:“伴君如伴虎,我之前與寒塵的關係已經讓聖上懷疑,倘若這種時候亮明身份,被聖上誤會成那個桀驁不馴的高人,怕是更添麻煩。我還是躲在你身後出謀劃策更安全,天塌下來,你替我頂著。”
張梓萱笑道:“姐姐啊,你有的時候還真是少了大周女子的氣概,活脫脫一副沒擔當的小人模樣。我算是吃了大虧了,被你連哄帶騙推到臺前為你擋風遮雨,我啊,冤枉啊。”
李霄雪不以為然道:“在我們中國,女人適當的時候退縮在後面是理所當然的啊。千年男尊,給了女人偷懶的理由。換個角度思考,大周的男人習慣了被女人支配,遇到大事都讓女人做主,女人扛著,少有像寒塵那樣敢作敢為有主見的。所以我不能失去他,我不能讓他沒了活下去的希望和勇氣。我至少要告訴他,我為他生了女兒。我願意等著他回到我身邊。”
兩人正欲仔細研究再次進宮面聖的計劃,忽然聽外邊有人通報,說聖上緊急召見李霄雪。
李霄雪心想自己才剛從宮中出來,不知為何皇帝又要見她?一絲不祥的預感揮之不去,莫非是寒塵出事了?
78軟禁宮中 ...
皇帝再次宣召李霄雪,話一說出口就意識到自己太心急了。這讓旁人明顯能夠注意到她堂堂九五之尊,居然會在乎一個低賤的死契奴隸的性命。而那個李霄雪不過是個凡婦草民,憑什么一天之內被宣入宮兩次?可是金口玉言,說出來再反悔,更容易讓人多想。於是皇帝開始考慮接下來的策略,她面對李霄雪的態度,和如何打消掉那些有心人的無端猜測的問題。
看著龍椅之下規規矩矩伏拜在地的李霄雪,皇帝壓下焦慮,貌似平淡地說道:“朕之前光想著租賃你的死契奴隸那檔子事,忘了另一個問題。記得你曾經說過精通機關,也對上古神器有所瞭解。朕的一件法寶最近不靈光了,你可有膽量為朕看一看?”
皇帝終於提起這個問題了。
之前皇帝沒有提,李霄雪也不敢亂問,畢竟她最關心的還是寒塵的事情。不過此番皇帝主動邀請她為法寶診斷,她怎能錯失解開心中疑惑的良機?
“草民若是能夠看出法寶的問題,可有什么賞賜么?”李霄雪很市儈地問了一句。
皇帝輕蔑道:“朕的法寶價值連城,尋常人這輩子都沒機會看到。你莫要太貪心,否則朕隨便尋個理由……算了,與你說這些狠話也沒用。”
李霄雪接茬道:“草民是生意人,聖上是明君,不能與民奪利吧?草民斗膽提個要求,如果聖上真的想讓草民幫忙修理那件法寶,就應該提供相應的工作環境。至少安全保障,滿足一日三餐,還有辛苦費,材料成本什么的,總不能是草民自己搭上吧。”
“你可真是會算計,這些你儘管放心。那件法寶至關重要,你是絕對不能帶出宮去。所以你如果答應為朕修理法寶,那就必須留在宮內。朕自會安排嚴密防護和監視,你莫要生了私心雜念就是。”
“草民謹遵聖命。”
皇帝談好了所謂正事,又似不經意間提了一句:“朕本來是想辦件好事,准許你當面詢問那賤奴願不願意被租給朕,誰知你離開後,那賤奴突然病了。御醫檢查說是心病,他現在如行屍走肉一般,對外界毫無反應,不言不語的。你可知這是什么原因?”
“草民不知
。”李霄雪忍著揪心痛楚,故意表現出涼薄的樣子推卸責任道,“草民根本都沒碰他,誰知道他犯什么毛病?對了,聖上,萬一那賤奴死了,您會賠草民一些銀子吧?畢竟那賤奴也是草民花錢買的,上了一筆稅銀還養活了一段時間……”
皇帝氣的七竅生煙,心裡都為寒塵不值,怎么會有這樣無良的主人呢?而且秋憐也曾經喜歡過這種沒擔當的女人,為什么呢?因著煩躁,皇帝也不願細想,霸道地吩咐:“朕不管,人是你的人,又因為見了你才生了這種怪病,你必須將人治好了。否則朕租這種沒用的奴隸豈不是虧本上當了?”
皇帝說這些話也並非是一時氣憤全不過腦子。劉御醫說心病還要心藥醫,如果讓李霄雪和寒塵在一起,又不脫離她的視線,說不定寒塵的病情能有所緩解。再者皇帝本來打算就是將李霄雪暫時軟禁在宮中,破解法寶的謎團,權當是廢物利用了。
李霄雪沒想到自己運氣這么好,稍稍刺激了一下,就讓皇帝硬將寒塵塞給了她。
她在心中默默祈禱:寒塵,你一定要堅持住,我來救你了。
張狀元的門客李霄雪因精通機關之術被皇帝邀入宮中,這種小事情並沒有引起太多人的注意。張梓萱只是將李霄雪常用的物品送入宮內,並且轉告說她的孩子夫郎都有人照顧不用她操心之類的常規言辭。
一切看似平靜。李霄雪被軟禁在了皇宮一角偏僻的院子內,護衛嚴密把守,也不必操心自己的吃喝。院子裡房間內生活用品一應俱全,最關鍵是有寒塵。
哪怕沒吃沒喝沒人管,只要寒塵在身邊,李霄雪就已經知足了。
李霄雪望了一眼被鐵鏈拴在院子裡縮成一團的寒塵,再看看房間內桌子上擺著的小偶人,心中紛亂。
原來那所謂的法寶,竟然是這個小偶人?她記得清清楚楚,當時聖上微服出宮與她見面的時候,正是用這個小偶人逗弄她的女兒,還讓女兒的手握住了小偶人的一端。聖上緊張的原因就是這個法寶么?這法寶究竟有什么功效?
聖上沒有給更多的提示,只說這法寶能夠讓皇族嫡系產生某種感應。如今法寶失效了,或許是其中機關出了問題,如果李霄雪能夠修好法寶,則重重有賞。
這種巴掌大的玩意,外表與一般的偶人沒有太大區別,奧妙一定在內部藏著。可是科技落後的古代,沒有先進的檢測儀器,光用眼睛看能有什么收穫么?難不成用刀子將偶人拆開弄壞了再研究裡面的構造么?
李霄雪膽子再大也不敢提那種要求,萬一拆開了,裡面是個芯片什么的,再裝不回去,皇帝那么在意的法寶徹底成了廢品,她哪裡還有命在?
寒塵明明是睜著眼睛,四周卻是漆黑一片,耳朵裡嗡嗡鳴響,什么都聽不清楚。他知道自己瞎了,怕是也快要聾了,整個身體因為心靈的支柱崩塌,再也撐不住了。
脖子上被重新拴了鎖鏈,有人拖拽著他去到另外的地方。他茫然地跟著,爬不動了就索性由著那些人像拖死物一樣拽著向前。
然後他被拴在一個露天的地方,秋風瑟瑟落葉紛紛,肌膚寒涼。他仍然看不見聽不清,還好能感覺到穿著衣服。他就要死了么?死之前,能有一身衣物已經是上天對他最大的憐憫了吧?
忽然有人靠近了他,粗暴地拉扯開他縮成一團的身體,撕去了
他單薄的衣物。他的身體完全暴露在別人面前,他羞愧得無法言語。那些人用冷水為他清洗,洗乾淨了又強迫他吞嚥食物。
寒塵的心底升起巨大的恐懼,他不得不懷疑皇帝還是不肯放過他,這明顯是要安排他配種。
“李小姐,人已經洗乾淨了,您真要用這個呆傻的賤奴暖床?”被安排來這個院子負責日常事務的賈管事疑惑重重,好心建議道,“聽說李小姐是為聖上辦差,因事關機密才暫時委屈住在宮中。不過若是長夜寂寞需要男人服侍,小的願意為您申請一下,或許能得上面批准安排品貌端正的侍人。您家裡的男眷只要安分的也可以接來,何必用這種下賤奴畜充數?”
“這本來就是我的死契奴隸,當初我用慣了暖床的。好長時間沒見著了,又有了新鮮感。今晚先將就用他,倘若膩歪了再麻煩管事的幫忙。”李霄雪無奈地用大周女人的方式交涉問題。
雖說不是三九嚴寒的天氣,但是讓寒塵被拴在院子裡過夜怎么行?所以她必須想辦法將他留在房內,留在她的床上好好休養才行。
賈管事本來也是客氣一句,李霄雪無權無勢的,看起來不像是有銀子的大方主兒,若真是請示上頭調配男人或者接她的家眷來,少不得一頓折騰。賈管事心想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既然李小姐識趣願意將就,那么她也就成個人情少說兩句。反正像寒塵這種醜陋的賤奴,宮中護衛監工們平素也不會感興趣的,李小姐願意用就用吧。
這些對話,寒塵聽不到。他只感覺被人拖拽著進入相對溫暖的房內。
沒過多久,他被人抱起來放到了床上。對,應該是床,被褥的柔滑感覺很清晰。他來不及多想,一雙細膩的手掌就開始溫柔的撫摸他毫無遮攔的肌膚。
他本能地一陣戰慄,試圖掙扎抗拒。
那雙手應該是某個女人的手。被那雙手摸過的地方很熱,不是她給的溫度,是他自己的羞恥反應。他已經死了的淫、蕩身體居然又有了反應!
不可以,不可以!
是用他配種吧?不能這樣,不能的!
他是主人的男人,他不想在死之前還被別人玷汙。
為什么這樣一個小小的願望,都不能實現?
她們要折磨他到什么時候!
寒塵清瘦的臉上淌落兩行清淚。他大大睜開的雙眼沒有焦距。李霄雪焦急地望著他,喊他的名字,他都沒有回應。他的身體因為她的撫摸而顫抖,他的手腳在虛弱的掙扎,他不願意被她碰觸么?
他竟然哭了。
他害怕了么?他已經失去了意識么?
為什么看到他的眼淚,她會痛徹心扉?
“寒塵,別怕,是我啊。”李霄雪脫去自己的外衣,抱著他在床上側身躺好,蓋上錦被放下床簾,遮住外面那些監視者的視線。
寒塵掙扎的更加激烈,他幾乎用光了所剩無幾的力氣,他虛弱的哀求道:“求求您,放過下奴。”
“寒塵,你不知道是我么?”李霄雪貼在他的耳際溫柔的說著。
他卻以為她要對他做什么不堪的事情,他張口咬在她的肩頭。
突如其來的痛讓李霄雪手臂一鬆。寒塵藉機滾落在地,再次縮成一團瑟瑟發抖。
他就像一隻受了傷的小獸,他看不到,聽不到,他的心在哭泣滴血。李霄雪真的不知道該如何是好了。她自作聰明的話,竟然將他傷的這么深?那么他其實是在乎她的,他期盼
著她的愛,他即使從來沒有親口說,她現在也知道了她在他心中的地位。
他是愛她的,愛的比他自己的命都重。
當他以為她拋棄了他,不再需要他的時候,他才會變成這樣!
是她的錯。
是她不夠強大,無法保護他。
是她不夠自信,不夠勇敢,不夠執著,才讓他遭遇了更多的苦難折磨。
是她愛的不堅定,不霸道,當初沒能留住他。現在後悔了,已經晚了。
不過至少,她與他還能在一起。
被監視著被軟禁著,被各種煩惱憂愁困擾著,命懸一線。
可他們終於又能在一起了。
黑暗過後將是黎明。
這一次機會,她不能再放過,不能再退縮。寒塵傷病成這樣,那么就由她來支撐,由她來思考,由她來保護他,治癒他。她是他唯一的依靠了。她必須堅持,必須帶他走出黑暗的泥沼,兩個人一起迎接幸福的黎明。
作者有話要說:這個就是溫暖安撫了。
79
79、79破解機密 ...
作者有話要說:這算是元旦發糖啊,祝大家新年快樂!
李霄雪耐心地將寒塵再次抱回床上。兩人曾經耳鬢廝磨,無數歡、愛的夜晚,彼此熟悉著探索著對方的身體。她曾經吻過他全身每一處傷疤,她記得自己最愛枕在他寬闊的胸膛上,聽他高談闊論,講革新的思想。
過去她用盡力氣才能抱起的高大身軀,現在輕了許多。他竟然瘦成了這樣,嶙峋的骨節幾乎要撐破傷痕累累的肌膚,各種猙獰的新傷覆蓋在舊傷之上,無聲的訴說著這個身體經受過怎樣殘酷的折磨。
她張開自己的手臂,將他圈在她的懷裡,她用自己的腿腳壓住他的腿腳,將他禁錮在自己的身旁。她不能再讓他逃開了。她不願意,一刻也不願意與他分離。
他的掙扎越來越微弱。似乎是身體記起了對方熟悉的氣息和姿勢,他漸漸安靜下來。
她讓他的頭埋在她的胸口,她用自己的唇吻上他蒼白冰冷的面頰,一寸一寸,將自己的溫度傳給他。
他終於不再抗拒,終於接受了她的溫柔,任由她擺弄。
可是沒有多久,她就發現了問題。他的身體不僅瘦了,而且虛弱了,任憑她怎樣挑逗愛撫,他的隱秘都不再抬頭。
她們對他做了什么?
李霄雪驚怒交加,傷痛的無法言語。為什么,為什么要這樣折磨他?
就因為他比女人聰明優秀,就因為他以男兒身想要推進大周變革進步,他就是錯的么?
寒塵覺得自己開始做夢了,人死之前,會夢到最開心的事情么?
他被主人抱在懷中,壓在床上,那么溫柔的愛撫親吻,那么熟悉的香甜氣息包裹住他的全身。無數個幸福的夜晚,足夠回味一生的記憶,突然之間爆發了,不僅充斥在腦海,還讓他的肌膚都真真切切感受得到。
為什么,他的主人對他這樣好?
為什么,他當初沒有珍惜她對他的好?
為什么,他要離開她?
他錯了,他知道自己錯了,為了報仇,為了心中的不安愧疚,為了男人不該染指的那些事情,他太自負太驕傲太自以為是了。折騰了那么久付出了那么多,害死了無數人命,他的滿心抱負能做到的卻少之又少。
如果當時,他留在了主人身邊。哪怕沒有名份,哪怕她身邊會不斷出現更優秀的男人,她仍然會抱著他和她的孩子,溫柔的微笑吧?
如果當時,他沒有那
么決絕,他在戳穿零九之前留下足夠多的線索,讓她可以來找他救他,他會否能夠逃離這場劫難?
如果當時,他千辛萬苦輾轉交給秋憐的密語,是求她來營救她,是說明自己的危難,她會否不像今日這樣明確絕情地拋棄他?
女人的身體覆在他僵冷的肌膚上,他控制不住,隨著她慢慢變熱。然而他的羞恥還是無法做出女人期待中的反應。
是有人正在使用他的身體配種么?
他竟然能將這種屈辱的場景想象成為主人侍寢時的甜美夢境?他真的是要死了吧?
帶著一身汙垢,帶著滿心的遺憾不甘,在凌虐中死去?
這就是他的結局么?
兒時的記憶不斷閃回。
一個奇怪的場景在腦海中漸漸清晰起來。
攝政王拿著一個精緻的小偶人遞給他,讓他握著一端,另一端卻還在攝政王的手裡。攝政王問他看到了什么沒有。他那時還不到四歲,還不能準確地將自己的感受用語言描繪出來。而且他看到的事情很奇怪,幼小的他只能茫然地搖頭。
然後攝政王似乎感應到了什么,很興奮很高興的樣子,不再關注他的答案。
他正要說自己也看到了什么,腦海中的幻影卻消失無蹤。
現在回想當時,他應該是看到一個小女孩向他跑來,嘴裡喊著父親大人。他那會兒並不知道小女孩喊的人是誰,不過仔細想想,那或許是他的女兒!所以場景中沒有第二個人,因為被小女孩喊的那個人就是他自己。
記憶又跳回到最近幾日。皇帝曾經讓他摸過同樣的偶人。
他終於想通了一件事情!
那個精巧的小偶人就是能預知未來的法寶。
攝政王與他一同握住法寶的時候,他們都有感應。不過不知道什么原因,皇帝與他握住法寶的時候,他沒有感應,皇帝似乎也沒有感應。因此皇帝很困惑。
他的思路漸漸清明起來。
先帝與攝政王殿下是孿生姐妹,血統絕對錯不了,當今聖上是先帝的親女兒,這一點也沒可能認錯的。那么問題出在哪裡?
皇家典籍記載,這件法寶是必須兩位皇室嫡系血統的人一起使用。
羽靜皇子!
這就對了。應該是羽靜皇子和攝政王殿下才能使用這件神奇的法寶。而他因為繼承了羽靜皇子的血脈,也可以輔助攝政王殿下預知未來。
所以皇帝才會留下他的性命,不敢讓他死,還要用他配種!
因為當今聖上已經沒有能力使用法寶,攝政王滿門抄斬,僅存的血脈芳郡主殿下也已經銷聲匿跡。
哈哈,真是可笑啊!
原來皇帝費盡心思要找的法寶,竟然是她自己用不了的。當年攝政王殿下留下那封信函封存法寶的時候,會否是提前就預料到了這樣的結局?未免當今聖上產生困惑懷疑,那件已經用不了的法寶還不如永遠埋藏在羽靜皇子的墳墓裡。
那么如果法寶真的能夠預測未來,他幼年時見到的場景會否成真呢?
他已經是死契奴隸,他已經被主人拋棄,怎么可能還有女兒叫他父親大人?
也許所謂能預知的法寶,只是謠傳吧?
如果真的能夠預知,攝政王殿下為什么不能防患於未然,提前做好準備避免那場滅門災禍呢?
“寒塵!你醒一醒。你能聽到我的聲音么?”李霄雪搖動著緊閉雙眼的寒塵。雖然她能感受到他的心跳他的溫度,但是為什么他感覺不到她?
坦誠相擁,他的身體
已經認出了她的身體,那樣契合的動作,為什么,他的心沒有醒來?
“主人……是您么?”寒塵聽到了朝思暮想的呼喚,哪怕是夢中,他也不願那溫柔的聲音再次離開。
如果是夢,就讓夢永遠都不要醒。
“寒塵,你能聽到了?是我,你不是在做夢。真的是我。”李霄雪激動地在他耳邊一遍遍重複。
“主人,對不起。如果再讓我選,我不會離開您。”寒塵將壓抑在心中太久的話說了出來,他不能再藏著掖著。他一個人實在承受不住了,他需要她來為他分擔。
“寒塵,我愛你。”她用很輕柔的只有他能聽到的聲音堅定地說。
“主人,我也愛你。”他沒有出聲,他的唇形卻違背了他的意志,掙脫了心中的顧慮束縛,努力回應著他的真實思想。
“我聽到了,寒塵。我知道的,我知道你也是愛我的。”她溫熱的淚水滴落在他的唇畔,她柔情地用心聲呼喚,“寒塵,女兒是我們的。”
同樣的夜晚,皇帝的寢宮。
秋侍君剛剛離去,皇帝撫摸著尚餘溫熱的龍床,怔怔出神。
為什么,當她對秋侍君興奮的宣告說要為他懷孕的時候,他的反應先是驚訝和不解,而後才是例行公事一樣惶恐地叩首謝恩。
皇宮之內多少寂寞男兒,哪個不盼著能為皇帝侍寢,哪個不奢求皇帝願意為他生下孩子?君侍早晚會年老色衰藍顏不再失了寵愛,唯有與皇帝有了孩子,哪怕只是個兒子,也能多少留住皇帝一顧。
“秋憐,朕要為你生個女兒,你居然都不肯將心交給朕么?”皇帝喃喃自語,“朕哪一點比不上李霄雪?為什么你總是忘不掉她?”
“李霄雪現在在做什么?”皇帝定了定神,對著虛空召喚影衛詢問李霄雪的情況,於公於私她都不能不重視李霄雪。
影衛首領立刻現身畢恭畢敬回稟道:“陛下,李霄雪入夜後吩咐賈管事將那死契奴隸清洗乾淨,她要用其暖床,此時兩人都在房內床上,帳幕低垂做些不雅的事。”
皇帝驚訝道:“啊?那賤奴不是已經不舉了么?李霄雪難道不嫌那賤奴醜陋骯髒么,怎會用他侍寢?”
“賈管事曾建議李霄雪申請其他男子服侍,或將家眷接來宮中。李霄雪怕是嫌麻煩膽子小,過去又是用慣那賤奴,才將就一晚。如果她發現那賤奴不中用了,估計明日會有別的想法。”
皇帝若有所思道:“你們留神盯著,如果那賤奴因為是他的主人,身上就有了反應,或許就不用御醫操心調養了。”
“聖上英明!”影衛首領又請示道,“陛下,是否繼續追查李霄雪的身份來歷?目前能查到的資料十分有限,最初的記錄起始於漠西鎮。她整個人彷彿憑空冒出來的,在漠西鎮之前的經歷一片空白。”
“你們查不到就先不要查了。看來朕要找個機會與張梓萱好好談談心了。”皇帝嘆了一口氣擺手讓影衛隱身退去。
李霄雪,難道你一直是深藏不露故意偽裝成現在這種窩囊市儈的模樣么?
張梓萱,你都替李霄雪隱瞞了什么?你可千萬不要讓朕失望。
80
80、80順應天命 ...
李霄雪在進入御書房之前,心中不安的預感一直沒有斷。果然在御書房門口,見到了被五花大綁的張梓萱,她的身體不由自主一滯。
張梓萱的眼中似乎藏著複雜的情緒,抬頭望向李霄雪,
沒有說話,也沒有驚恐和遺憾,反而是充滿堅定的鼓勵的意味。
李霄雪看出了張梓萱的意思,兩人之間心照不宣的默契,已經無需用言語溝通。看來情況比她料想中好了一些。李霄雪鎮定心神,沉住氣,畢恭畢敬向著龍案之後的皇帝跪拜行禮。
皇帝面色陰沉,盯著李霄雪,冷冷質問道:“大膽刁民,到現在還敢欺瞞朕?”
李霄雪鎮定地回答道:“聖上息怒,草民不知聖上問的是什么?草民就算有天大的膽子也不敢欺瞞聖上。”
皇帝臉上的冷笑繃的更僵硬,揮手遣退閒雜人等,從椅子上霍的一下站起身,居高臨下逼視李霄雪,一字一句道:“你不是大周人,你也不是異邦來客,你是從神仙聖土而來,對不對?”
李霄雪松了一口氣,沒有猶豫,沒有掩飾,慢慢站起身,收起了卑微恭謹的模樣。皇帝能說的這么肯定,旁邊還綁著張梓萱,她倘若還嘴硬不認,後果就不堪設想了。於是她點點頭,大大方方承認,而且煞有介事地說道:“我的確不是這個世界的人,我是突然出現在漠西鎮以西的沙漠裡,後來機緣巧合認識了張梓萱。當她察覺我的特異之處後,我只得稍稍用了點手段脅迫她替我保守秘密。”
張梓萱的眼中露出無奈笑意。她就知道李霄雪會這樣說,會為了替她開脫罪名,將一切責任攬過去。哪裡是李霄雪威脅她,從始至終都是她求著李霄雪不要離開她呢。
皇帝沒想到李霄雪承認的這么乾脆。李霄雪站起身昂首挺胸,直視她的眼神裡充滿了自信的神采,皇帝的心中不由自主多了幾分敬畏之意。她調整思路,斂起了怒火,問了一個很小很小的細節:“你是在漠西鎮遇到寒塵的?”
“沒錯,我就是在那裡從芳郡主手中買下了寒塵。”李霄雪實話實說。
大周雖然通訊落後,不過皇帝人手充足,下定決心要查什么事情,並非無跡可尋,早晚能夠查明白。李霄雪明白,皇帝不兜圈子直截了當問這樣的問題,用這樣的形式,都說明皇帝仍存了理智。否則直接以欺君之罪將她拖出去殺了,豈不是更簡單痛快?皇帝應該是信了她來自神仙聖土,皇帝應該是有所顧忌有所期盼,才會留她活命。於是她有了籌碼,不僅僅是救自己命的籌碼。
“罪臣之女在哪裡?”
罪臣之女是指芳郡主么?李霄雪微微一笑駁斥道:“攝政王何罪之有?幼女無辜,聖上何苦要趕盡殺絕?寒塵已經被你折磨成那種樣子,難道還想將那小女孩也抓回來如法炮製么?”
皇帝的身體猛然一震,目露兇光,咬牙道:“朕在你眼中就是如此昏君暴君么?你來大周是為了什么?你想要將朕趕下皇位么?倘若你存的是這種心思,那朕不惜逆天,也要將你殺死!”
李霄雪感覺到周遭森森殺氣,雖然她看不到人影,不過猜想御書房內應該是藏著影衛。只要皇帝一聲令下,她和張梓萱就會從此消失。她並非飛天遁地的神仙,她沒有出神入化的本領,在皇帝說了算的大周,在刀劍無眼的冷兵器時代,想要她的小命真的就是碾死螞蟻那樣簡單。可是她不能死!她死了,寒塵怎么辦?
彷彿刀劍就停在咽喉,李霄雪整個心神都懸在嗓子眼,心跳加速,腦筋飛轉,思量著能換自己性命的籌碼。哪一件事情,是皇帝最在乎的?
按照張梓萱的描述,皇帝其實真的不是暴君不是昏君,皇帝也有理想有抱負,皇帝也很勤奮日理萬機,皇帝期待的也是百姓安康的太平盛世。否則……否則皇帝就容不下被帝國奸細何敏卿利用的梁丞相,容不下思想激進的張梓萱。雖然在對待攝政王的事情上,皇帝做的狠絕,不過,是不是可以賭一把,皇帝為了大周的百姓,願意妥協呢?
李霄雪調整到莊嚴肅穆的模樣,擺出高姿態朗聲說道:“我順應天命而來,是要給大週一個太平盛世。聖上並非完人,難免犯錯,卻也是難得少見的英明皇帝。知錯能改善莫大焉,若繼續執迷不悟,後患無窮。我的肉身不過是行走於世的工具,聖上想殺便殺。張梓萱是天命預示選定的棟樑之臣,聖上若看不上也可以不要。”
如果皇帝真敢開殺戒,李霄雪自信是沒本事跑的出去,索性放鬆下來,等待著皇帝的決定。張梓萱的才幹有目共睹,自中了狀元之後,屢獻良策為皇帝分憂,深得寵信。李霄雪賭皇帝就算敢殺她,也不敢一下子就將張梓萱也殺了自斷臂膀。如果張梓萱活著,說不定寒塵還能獲救。
寒塵。
李霄雪在心底默默唸著他的名字,排除一切雜念。在生死攸關的一刻,她不願意再想其他的事,她只想著他,祈禱著上蒼給她一個機會,一個能夠繼續與他在一起的機會。
御書房內沉默一片,三個人的呼吸聲都幾乎聽不到了。
時間過得很慢,久到李霄雪以為時間都要停滯了。
皇帝終於下了某種決定,開口說道:“李霄雪,既然你是應天命而來,你願意幫朕么?你為何不早一點就告訴朕,你的來歷?你為何那么重視寒塵?你可知道那件法寶的問題所在?”
李霄雪深深吸了一口氣,終於放下了緊張的心緒。皇帝沒有明說,不過這一連串的問題,每有個都是她活命的機會。
“我如果不願意幫聖上,又豈會乖乖聽命進宮?”李霄雪用一個反問加強了自己肯定的意思,“沒有提前告知聖上我的來歷,是怕聖上誤會。不過剛才聖上的提問已經證明,聖上恐怕早知道攝政王身邊的高人就是寒塵,於是我的擔憂也就不必要了。至於為何重視寒塵,還有那件法寶的秘密,我只想單獨告訴聖上。”
李霄雪緊緊抓住皇帝給的機會,將足夠多的誘餌拋了出來。
果然皇帝一揮手,有影衛將張梓萱帶出了御書房。
李霄雪又得寸進尺道:“聖上,張梓萱是被迫替我隱瞞實情,被我利用。請聖上恕她無罪,放她離開。”
倘若皇帝連這個要求都不能滿足,李霄雪就要考慮另外的退路了。
皇帝自然是更關心那個法寶的問題,也捨不得殺棟樑之才,她點頭許諾,別用用心地解釋道:“李霄雪,張梓萱心繫大周,朕今早召見她與她詳談,她便將你的來歷告訴了朕。剛才也是她提的建議與朕一起演戲,逼你承認。”
皇帝是挑撥還是講的實情,對李霄雪而言已經不重要了。站在張梓萱的立場看,關鍵時刻效忠皇帝是讀書人多年被薰陶出的本能,另一方面也只有靠坦白取得皇帝信任,才能夠獲得機會活下去,只有活下去才能夠保護在乎的人。這種道理還是李霄雪反覆滲透給張梓萱的。
那么張梓萱的安全已經不用擔心。
李霄雪向前走了幾步,走到龍案之前,
與皇帝面對面。她承受著皇帝的逼視,皇帝的懷疑戒備,皇帝的殺氣,她一步步走的很慢,卻還是走到了她想要的位置。談判者之間不能有太遠的距離,要能彼此感受到對方的心跳和情緒,這樣才能夠通過語言和肢體之外更多一層交流。讓皇帝看清她的誠意,讓她也能夠更快地瞭解皇帝的真實意圖。
“聖上,寒塵曾經是可以驅動那件法寶的,對不對?寒塵的生父是皇室成員,唯有皇室血脈才能夠使用法寶。”李霄雪儘量平淡的將這個驚天的秘密說出來。皇帝並不知道寒塵清醒了,並不知道寒塵已經參悟了法寶的秘密,並不知道她可以用現代的知識來推測法寶失靈的問題。她接下來要說的話,或許能夠改變皇帝的思想,甚至是通過這樣的改變,來促成大周走向一條全新的路。
“沒錯。”皇帝果斷的承認,尋常人怎么可能知道這些隱秘?就連寒塵自己也不可能瞭解到那么多秘密,何況寒塵已經廢了。李霄雪果然是神仙聖土來的人啊。李霄雪究竟有何神奇的本領?李霄雪是否真心實意願意幫她?
“那件法寶必須皇室嫡系血統的兩個人同時握住,才能夠感應未來的場景。現在寒塵和聖上一起使用,卻沒有了感應。”李霄雪繼續說道,“聖上於是想了折中的法子,一方面強迫寒塵配種生育後代,一方面想要知道攝政王幼女的下落,想要將希望寄於渺茫的機會和一個失靈的道具?”
皇帝的表情凝重起來:“朕難道有錯么?法寶是女神留給我大周皇族的神器,用法寶預知未來,提前掌控時局,避免動盪和災難,維護大周的太平維護百姓的安穩生活,難道朕沒有這個權利么?”
“法寶存世多少年了?皇室典籍裡面是不是越是接近現今的時間,有關法寶顯靈的記錄越少呢?”李霄雪正色問出一個關鍵的問題,“聖上有沒有想過,先帝與攝政王還有羽靜皇子三人同父同母,為何只有兩人能夠使用法寶?她們能夠感知預測的也都是些模糊的場景,對大周而言能有多少作用?聖上是否懷疑過,為何攝政王要將法寶封存?”
“朕當然想過。”皇帝倚靠這樣的回答試圖鎮定自己的心緒。她當然想過,當然懷疑過,當然猜測過。只是沒有人能夠解答她的困惑,所以她才要不斷地追尋真相。
“如果羽靜皇子能夠準確預知自己的未來,他會死么?同理攝政王也不會遭到陷害吧?如果她們都能借助法寶準確預知,卻還是死於非命,那么被預知的未來是不可改變的,提前知道了徒增煩惱又有什么意義呢?”
皇帝的大腦被李霄雪的問題震撼,心靈同樣受到嚴苛的拷問。
李霄雪趁熱打鐵,將科學理論一點點用通俗的方法講出來,嘗試解釋法寶的問題:“聖上,人為萬物之靈,血脈相承,母女為繼,道理不錯。可是千百年後血統幾經融合,還能維持最初女神給的樣子么?法寶是因血脈感應起作用,不純的血脈感應自然就會慢慢被削弱。皇室早晚有一代,將徹底失去了最初的能力。何況法寶本身也有壽命,就像頑石終會風化變成齏粉,法寶的能量終有一日會耗盡。”
“你是說並非朕的心不誠,並非朕的血脈不夠純粹,而是法寶有可能死去了?”皇帝畢竟是天之嬌女,受到的教育遠比尋常人更高深。她讀
過男帝手札,她有機會接觸到皇家書庫裡那些久遠的深奧的資料典籍。在李霄雪點破真相的那一刻,她可以理解也不得不接受這樣的理論。沒錯,李霄雪說的沒錯。皇帝本來也有類似的大膽想法,而今得到共鳴,豁然開朗。
“這只是一種推測。”李霄雪很坦然地繼續分析,“客觀講,聖上做的努力也不無道理。但是寒塵的身體一日不如一日,就算法寶沒有失效,他身心憔悴之下能力也大打折扣。聖上想要找到攝政王的幼女,驗證猜想也是科學的方法。如果聖上真的以江山百姓為重,那么我有一個建議,或許能夠徹底開解聖上的煩惱。”
“什么建議,你快說!”
作者有話要說:預計元月3日完結本文。
屆時爭取貼出新文《傻妞》,那啥——不要被名字迷惑。其實我還是本性難移的後媽,對男主絕不手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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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81沉冤得雪 ...
“小師妹,前面就能望見京城的城樓了。”影兒一個筋斗從車頂上翻下來,輕飄飄穩當當落在車轅上興致勃勃地喊了一句。
“影兒,男孩子要有男孩子的樣子,該在車內好好待著。上躥下跳的成何體統,像山中野猴子似的,進了城會讓人笑話的。”騎馬護在車旁的杜國欣雖說嘴上如此數落,臉上卻還是慈愛笑容,絲毫沒有真動怒的意思。
影兒察言觀色,知道師傅沒生氣,或許還因為他漂亮的輕功而讚許,那小模樣別提有多得意。
芳郡主挑開車簾,稚嫩小臉上十分嚴肅,望見影兒不思悔改,只好苦口婆心教導道:“影兒,大家公子都講究禮儀。出門坐車,行止端莊,從不大呼小叫。就算是炫耀你輕功好,那也是在自家後院裡給我看就行了。到了京城再如此調皮,會被別家公子看不起。”
影兒不以為然,倔強的嘴唇上翹,霸氣道:“誰敢笑話我,我就打他。再說你是我什么人?我自己高興,憑什么要你管。”
芳郡主委屈地說道:“影兒,師傅做主讓我收你為側夫,你是我夫郎,我是你妻主,我管教你有何不可。即使尚未完婚,我身為女子,身為師傅的入室徒兒,也能管教你。”
影兒一躍而起,翻身又上到車頂,順手還將芳郡主的髮簪拔了去,嬉皮笑臉道:“好啊,妻主大人,小師妹……你什么時候能從我手裡將這簪子搶回去,我就聽你的。否則啊,你習文練武樣樣不如我,我才不服你管教。”
芳郡主披頭散髮,俊秀的小臉皺成一團,咬著嘴唇,卻忍住了沒有向師傅抱怨討公道。她扶著車廂站好,仰起頭望著影兒堅定道:“影兒,我現在年紀小剛入門學藝一年多,是比不上你。不過你等著,我會勤學苦練,早晚有一天能超過你,讓你再跑不出我的手掌心。”
影兒晃悠著手裡的髮簪,臉上是全然不信的樣子,譏諷道:“你就是一個小藥罐子,風吹日曬雨淋哪樣都受不住,怎么練武功?起的沒我早,睡的比我多,看書記不住,算數還那么慢,如果我是你師傅,早就活活氣死了,哪有耐心教你這種蠢材。”
芳郡主的大眼睛裡轉悠著淚光,沒有回嘴,只是小手握成拳頭,默默回到車內,拿起一本書努力看。影兒說的不錯,她是不如他聰明,不如他身體好。可是她很努力了,從來有沒有如此刻苦努力地學習。
不過她讀書習
武這么用功,才不是為了車頂上那個不懂禮儀的野小子,她是為了寒塵。讓寒塵知道她長進了,知道她不再是拖累了,讓寒塵能夠欣慰。車頂上的野小子懂什么,她才不要去想他。要不是答應了師傅,她堂堂郡主,未來的親王,才不會娶那種沒教養的野小子。
杜國欣望著馬車上時不時鬧鬧小別扭的兩個小孩子,心中感慨頗多。
影兒,她將不曾給兒子的那些寵愛一股腦都傾注在了影兒身上。她教他讀書識字,習武學醫,只要他想學,她都教他。她從不約束他的行止,由著他自由自在成長,她希望他能開開心心過每一天。於是這孩子養成現在這種性情,怕是尋常女人都不敢招惹他。
芳郡主是知書達理的小古板,她卻用師傅的身份壓著硬要芳郡主答應娶影兒,能讓影兒有個負責任的好妻主。他們從小在一起,哪怕一開始鬧彆扭,日久生情總能容得下對方。將來她不在了,她也不怕影兒會吃虧受了委屈。
如果當年,她能將兒子帶在身邊長大,會否兒子也可以像影兒這樣無憂無慮早一點體會到幸福的滋味呢?
不到兩年的時間,比杜國欣預料中早了太多,皇帝居然頒發詔書,自省不查為小人利用,如今真兇伏法,沉冤得雪,昭告天下為攝政王平反。攝政王一家已經斬首的全都追封官爵,移入皇家陵寢厚葬,尚生還人間的幼女芳郡主得襲王位,看到告示立即回京受封。
杜國欣絞盡腦汁也想不到李霄雪和寒塵究竟用了怎樣的手段,能在這么短的時間裡,就讓皇帝做出瞭如此驚人的舉動。
杜國欣一開始幾乎不敢相信,反覆查訪確認此事不假,而且是昭告天下。這與秘密宣召芳郡主入京軟禁殺害是完全不同的概念,攝政王平反天下皆知,皇帝如果還想耍陰謀,絕對不會用這種方式。
從西聖山出發日夜兼程,四個月的路縮短成了三個月,眼看著馬上就要到京城了,能見到寒塵了。杜國欣的心內充滿了期盼。她聽聞寒塵又受了很多苦,她聽聞李霄雪娶了別的男人為側夫還生了女兒。她急切的想要知道,寒塵現在怎樣了,他是不是能有個穩定的歸宿不再挨餓受凍?
京城巍峨的城樓留不住杜國欣的眼睛,她直視前方,加快了速度,向著新建成的國師府邸策馬疾馳。
李霄雪被封為國師,與新科狀元張梓萱一同輔佐皇帝,雖然暫時並沒有天翻地覆的大手筆,但是吏治法令一條條細微的修改,都讓熟知政事的杜國欣嗅到了其中即將變革的意味。尤其是修編專供男人閱讀的書籍,籌備興建男學這一條,可謂是男帝在位時都不敢做的,當今聖上居然準了。
時代真的要變了么?攝政王殿下期待著的那個更強盛的大周就要來臨了么?
國師府的守衛得知是芳郡主一行到來,匆忙打開大門,恭敬迎候。
奴僕們將木質的馬凳遞到貴客腳邊,這讓杜國欣和芳郡主都稍稍放了心。
“國師大人不在么?”杜國欣問了管家一句。
蘭管家客客氣氣回答道:“國師大人公務繁忙,早上上朝通常都是傍晚才能回來。她不知道今日你們就能到,不過早就安排好了房間,請幾位貴客休息片刻,小的這就派人去宮內通稟。”
芳郡主抬眼四顧,沒有找到寒塵的身影,也問了一句:“寒塵是在這府內住么?聽說李姐姐
娶了側夫,怎么不見他們出來迎候?”
提起側夫潘氏,蘭管家的眼中不由自主流露出溫柔憧憬之色,自然不能讓旁人誤會他怠慢,急忙陪著笑臉解釋道:“側夫大人掌管京城內外十幾家店鋪的生意,平素白日裡也不在府內。至於寒塵……雖然他是死契奴隸,不過很受國師大人寵愛,一般是留在國師大人的內院忙雜務,不見外客。小的聽說寒塵曾經是芳郡主殿下的奴僕,您需要叫他來見一見么?”
芳郡主眉頭微微蹙起,搖頭道:“不用特意叫他來,我一會兒自己去看他可好?”
蘭管家倒是沒有阻攔,引著眾人去到客院安頓妥當。
杜國欣看著芳郡主若有所思的樣子,猜到她惦記著寒塵,卻故意不提,只問道:“郡主殿下,您今日就進宮受封么?見過聖上受封賜印之後,您才算正式繼承了王位,才能堂堂正正去皇陵祭奠您的母王。您等這一天不是等了很久了么?”
芳郡主的眼中浮起了與她的年紀不相稱的憂傷之色:“師傅,母王沉冤得雪,我很高興。我是想要早一點去正式祭拜她。可我……我現在更想見到的是寒塵。過去我不懂事虧待他,害他受了那么多折磨欺辱,我還沒有向他當面道歉。我……若是正式封王,就不方便了,不如趁現在。”
“傻孩子,你誠心誠意道歉,哪用在乎什么身份?他通情達理,定是從不嫉恨什么。你肯去看他,他就會很高興了。”杜國欣慈祥地安撫,藉機也由著自己私心氾濫,建議道,“走,師傅陪你一起去看他。”
寒塵跪在迴廊的地上,認真地擦洗著每一塊青磚,連磚縫間的細小灰塵都不放過。很專注,不去想別的,只將手邊的事情認真完成。曾經海闊天空的心收起來,什么都不去想,就可以假裝輕鬆自在。
耳聽著有人走近,他習慣性地以標準的奴隸姿勢叩頭。他是國師府內唯一的死契奴隸,從身份而論,見到任何人,他都應該磕頭行禮。既然有人定下了這種規矩,他就會遵守,不再想問為什么,不再會做任何僭越的事情,免得讓別人嫌棄他不懂禮法。
“寒塵,你好么?”芳郡主顫聲問了一句。
寒塵的身體猛然一震,緩緩抬頭又匆忙低下,恭敬回答道:“下奴見過郡主殿下,見過杜……杜大人。”
雖然他知道杜師傅是他的孃親,但是他不會再膽大妄為喊她為師傅,更是不敢相認。如他這般骯髒低賤的死契奴隸,母親當初不肯認,現在也是不會認的。
御醫說,他的身體千瘡百孔,恐怕活不過這個冬天。男帝的遺願,有他的主人,還有許多有識之士在慢慢推動,已經不需要他再做什么。他心願已了死不足惜,也不想多事,不如安安分分過最後的日子,學著做母親希望的那種乖巧聽話的男兒,不要再讓母親擔心。
杜國欣望著寒塵單薄粗陋的衣衫,看著他傷痕斑駁的赤腳,心內酸楚,不過最難受的原因,竟不是這些。作為一個母親的直覺告訴她,寒塵變了,他骨子裡的驕傲完全收斂或許是消失了,他順從地跪拜,他抬頭的瞬間眼睛裡是蒼茫與訣別的意味。他甚至沒有再抬頭看她。他那么聰明,就算沒有人直接對他講,也應該猜到了她是他的母親吧?
為什么,他見到她,卻還是冷淡疏離的樣子?
“國師大人回府!”門外的家丁朗
聲通傳。
杜國欣注意到,寒塵伏跪的身姿有了些微的變化,他在偷偷向門口張望。但是在李霄雪出現的時候,他又低低叩首,再不敢四顧。
這孩子,還是有惦記的事情啊。
李霄雪熱情招呼,讓人送芳郡主即刻進宮,而後拉著杜國欣的手,直接去了書房。自始至終沒有對寒塵說一句話,似乎將他當成了院子裡一件擺設。
杜國欣頗有幾分不滿,進了書房之後,面色凝重地質問:“國師大人沒有忘記當初答應過老婦的事情吧?”
李霄雪早就料到寒塵的孃親會有如此一問,一派坦然誠懇說道:“我怎么會忘,杜前輩不是想讓寒塵如尋常男子一般過本分日子么?他是死契奴隸,如今已經學會循規蹈矩,住在畜棚,吃的豬食,幹著粗活,即使沒有人監督,他的身他的心也不敢有半分逾越。這樣的他,您還不滿意么?”
杜國欣被噎的一時語塞,緩了片刻才說道:“他全身死氣沉沉,眼裡也有訣別之意,又是為何?”
李霄雪看出杜國欣不再藏著掖著的護犢之意,心中鬆了一口氣,將過去發生的那些事情,將寒塵受過的苦難折磨一一道來。
說完這些,她又壓低了聲音正色道:“杜前輩,寒塵病入膏肓,當時不只是身體上傷病虛弱,他的心也封閉曾一度失明失聰。他現在這種樣子不是別人要求的,是他自己不肯接受我對他的好,他執意讓我向對待普通死契奴隸那樣對待他,我若是過分關注他照顧他,他就會害怕發抖甚至昏厥。也許他以為這一切都是美夢,超出他接受能力的時候夢會醒,他不願醒來。也許他是故意偽裝,畢竟只有他變成這樣本分的奴隸,聖上才會放心讓我將他帶走。總之御醫說他時日無多這是真的,讓我儘量順著他,說不定他心裡還能好過一些。聖上雖然答應不惜一切救治他,可苦於沒有良方。杜前輩,唯有讓寒塵儘快回覆內功,靠他自身運氣調養結合各種靈丹妙藥,方能有一線生機。杜前輩,求您幫他。”
“我自然會幫他。”杜國欣沒有半分猶豫,堅定說道,“你不要的擔心,想要恢復寒塵的內力,其實並非只有那一種麻煩的方法。還有更快捷的,就是我將自己一身功力全都傳給他。”
李霄雪擔憂道:“那樣的話前輩不會有事么?當初如果用這種方法顯然是不行的,前輩還要照顧芳郡主和影兒。”
杜國欣慈愛道:“是啊,當初不可行,現在卻沒有那么多顧慮了。國師大人只要打包票,管老婦後半輩子吃喝無憂,老婦縱使失了內力也不怕了。”
“前輩,您有沒有什么藥,能讓寒塵放鬆不反抗,又不傷身體的?我怕他不肯聽話讓您醫治。”
“那種藥的確有,看不出你想的還挺細緻。”
李霄雪得了誇讚,又紅著臉問道:“那么有沒有能讓他……生龍活虎,又不傷身體的藥?”
杜國欣臉色一沉,不解道:“怎么,你還想著讓他去配種不成?”
李霄雪慌忙辯解道:“前輩您別誤會,我是想自己與他……與他,總之他是我女兒的親爹,我總不能日後守活寡,只抱著女兒睡覺吧?”
杜國欣聽聞李霄雪為寒塵生下了女兒,心內自然歡喜,不過對於她奇怪的說辭還是莫名其妙:“你不是娶了側夫,還買了兩個俊秀的侍人么?怎么會寂寞無聊,居然還惦記著寒塵
?”
李霄雪一臉小媳婦模樣,無奈地將潘三的身份和婚姻協議老實地交待給婆婆大人,連同那兩個侍人未來的妻主都有了合適人選,一一與自己摘清了關係。
然後她可憐兮兮地望著杜國欣,央求道:“前輩,您就行行好吧,在我們中國,講究一夫一妻,我這輩子認定了寒塵,為他生了孩子,心裡就再放不下別的男人。無論外人看來我和他之間是什么關係,無論日後有什么流言蜚語,我都不怕。我願意今生今世與他相伴,白頭偕老生死不離。”
寒塵跪在房門外,努力地擦著最後一塊青磚,耳畔迴盪著他的主人說的那些話。
她願意今生今世與他相伴,白頭偕老生死不離。
夕陽餘暉映照之下,他本是蒼茫憂傷的眸子裡終於是多了一分不捨和貪戀,重新升起了希望的光彩。
(完)
作者有話要說:到今天,終於將《女國》結束了。未來小寒和小雪是幸福的——雖然變革不會那么快,寒塵還需要當一段時間的死契奴隸,不過他和小雪之間插不進旁人了。潘三有蘭管家盯著,芳郡主有影兒管著會漸漸進化為夫管嚴,秋憐忙著在宮裡帶皇帝為他生的女兒心有餘而力不足。於是幸福的肉肉的甜蜜的番外不用我寫,大家隨便Y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