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國 經典女尊小說 (二)
李霄雪裝出捨不得的樣子,猶豫道:“其實我來中原也是想著用這神藥和秘方換錢財。不過大姐與我投緣,這藥錢就不再計較。之前是我不識好歹得罪了,今後還希望大姐能幫我向李將軍和幾位大人說說好話,早點放我離開。”
“沒問題,包在我身上。快將神藥拿來給你那奴隸喝了。”那生意人連聲催促。
李霄雪為難地看著周遭的官兵,提醒道:“大姐,我現在還是被看押的嫌犯,物品自然由幾位大人收著。你央她們將藥取來吧。”
官兵之中有憨厚實在的,那生意人塞了幾文錢,就將李霄雪的行囊整個都抱了過來。
李霄雪沒想到事情這樣順利。她隨身帶的瑞士軍刀已經被收繳,但是行囊裡還有一把切肉用的摺疊刀,另外還放著杜國欣特製的一些藥粉。這些藥粉並非見血封喉的毒藥,不過在特意製造的混亂中,充充場面混淆視聽,嚇唬人也能算是不錯的道具。
李霄雪別有用心,爭取到自己從行囊裡翻找神藥的機會。切肉的摺疊刀款式新穎,摺疊起來看不出是什么東西,果然還在行囊裡。她趁人不備偷偷將刀藏在袖子裡,又翻出幾包藥粉,和剩下的唯一一罐紅牛飲料。
一會兒逃命,寒塵若是能堅持清醒著,比昏迷無覺更有利。非常時刻,李霄雪沒有別的選擇。
她小心掐著寒塵人中,幫助他清醒過來,打開紅牛,灌入他嘴裡,又迅速貼在他耳際輕聲叮囑道:“半刻後我帶你走。”
旁人都當她手邊放著的幾包藥粉是輔助神藥的用品,不以為意。她也故意誤導道:“主藥已經灌下去,我也對他說了讓他好生伺候著。這邊還有幾包輔助藥物,等得半刻後再服下,能讓藥效更持久。”
反正藥是旁人的,喝藥的也是旁人的奴隸,與自己沒有任何損失,那生意人樂得看熱鬧。幾個官兵也是興致勃勃等著藥效發作。
寒塵卻漸漸清醒,明白了他的主人的用意。
她喂他喝下的應該不是那種不堪用途的藥物,也不是要等半個時辰後才能起效。他傷重如此,喝了那神奇的藥物,竟然覺得有了力氣。按照這種架勢再緩片刻,他甚至可以自己站起來,跑出去。
他躺在地上順著她的眼光,望向不遠處拴著的一匹馬。他能看清她手邊的行囊,她緊緊攏著袖口,那裡可能還藏著武器。
她在耐心地等待著時機,等待著他恢復神智恢復體力,做好充分的準備。
她其實是英明睿智,是膽大心細本領非凡的。在面臨如此困境的時候,她可以因地制宜利用一切,不驕不躁。果然是神仙聖土來的人啊,見識和能耐都不是尋常人能夠企及的。
她已經計劃妥當,而且她逃跑的計劃中是包括他的。
想到這些,寒塵的心中除了崇拜感激,還無端端一暖,傷痛都似輕了許多。
“你懂我的意思了么?一會兒要將這些人服侍妥帖。”李霄雪別有所指的強調一句。
寒塵的眼中流露出明瞭之色,嘴上應道:“下奴明白。”
不知為什么,李霄雪已經十分肯定寒塵明白了她的真實用意。他是聰明堅毅的,在如此劣勢的情況下,他剛剛清醒過來就能迅速判斷出周遭的情勢,也無需她過多解釋,他就能猜到她的計劃。
她能遇到這樣的他,是三生有幸。
她絕對不能失去他,她要與他一起逃走!
有了他的配合,她
信心倍增。
突然營盤的大門方向出現嘈雜混亂的聲音,有人高呼:“是馬匪殺過來了!姐妹們快上馬迎敵!”
緊急集合的號角聲迅速響徹整個大營。
空場上的幾個官兵慌了神,左顧右盼。
那生意人更是膽小,顧不上別的,先將幾個女奴拉到自己身邊,當成肉牆肉盾,不敢露頭。
幾道火光從天而降,箭雨隨後而至。
李霄雪當機立斷再不猶豫,背起行囊迅速跑向早就瞄好的馬匹。
寒塵則抄起手邊的幾個藥包,以高明的暗器手法,將藥粉最大面地灑向周遭的官兵。
那幾個官兵還沒有醒悟就已經中招,在叫罵聲中不敢睜眼。
李霄雪騎馬奔來,拉住寒塵手腕,一用力將他拽上馬。這會兒她已經顧不上寒塵赤、身露、體,她只將他緊緊抱在身前,催動韁繩向著人少的地方飛馳去。
29不離不棄寒塵的神智格外清醒,一方面是紅牛飲料的作用,一方面是久經危難培養出的緊張與責任感。他坐在他的主人身前,他的耳朵卻能聽得更遠,眼睛也在黑暗中盡力搜索著一切有用的信息。
他自幼習武,雖然內功已廢,但是感官敏銳絕非常人能及。他能聽到箭簇從天而降,他能最快地判斷出哪裡危險更小一些。他有意無意地將這些信息傳達給身後的人,指引著逃走的路線。令他欣慰的是他的主人毫不介意他的卑微,信任著他的判斷,虛心採納他的建議。
紛亂的聲音漸漸被甩在後面,漆黑的荒灘上,哪怕沒有掩蔽物,正與馬匪混戰的官兵仍是騰不出人手去追蹤嫌犯。
寒塵的心稍安,這才感到身上各處傷口翻天覆地的痛楚,這才意識到自己一絲、不掛被他的主人摟著。她摟的那么緊,貼在他骯髒汙穢的身體上。他顫抖痙攣,自慚形穢。
“寒塵,是不是傷痛的厲害?我帶了止疼片,等我翻找出來餵你吃下,可能會好過一些。”李霄雪安撫道。
寒塵敏銳地聽出她的聲音顫抖而虛弱,他疑惑道:“主人,您剛才沒有被箭簇傷到吧?”
李霄雪猶豫了一下,並未隱瞞:“無妨,肩膀上中了一箭,我衣服穿的厚實,應該沒事的。”
寒塵記起剛才,她的身體曾經猛地動作一下,應該就是那時候中箭吧?她是為了替他擋箭!否則絕對不會傷到肩頭。
天啊,她竟然……
“主人,對不起,都是下奴拖累了您。”寒塵自責難安。
李霄雪笑道:“沒有你,我慌亂中一定難辨方向,也避不開那些危險。你不會以為是我替你擋箭吧?別瞎想了,是我反應遲鈍才中箭。早知道讓你坐在我後面,你還能為我擋箭。”
寒塵認真答道:“主人,您本應是讓下奴坐在後面為您擋箭才對。”
“我不過如此開個玩笑,你也太不懂幽默了。別擔心了,我背上揹著一個大包,將我身體遮的嚴嚴實實,正好擋箭。都說了是我不小心,下次一定能躲開。”李霄雪忍著肩膀的疼痛,故作輕鬆地回答,“你省省力氣少說話,閉上眼睛休息一會兒。我策馬再跑一段路,離軍營那邊越遠越安全。”
“下奴喝了神藥一點也不困,主人若信任下奴,不妨先休息,讓下奴控制馬匹前行。”寒塵主動請纓。
“你那一身傷比我嚴重多了,別逞強。”李霄雪其實很不習慣這種大女子的風度做派,很想在這種危難時刻,有個男人能依
靠,能讓她在逃跑的路上還安然睡覺,可是在這女子為尊的國度,她不得不拋棄偷懶享樂的念頭,努力照顧自己身邊的男人。
換成別人,李霄雪可能不會這樣堅持。她也不懂自己為何開始逞強,是潛意識裡她迫切地想要得到寒塵的認可么?
天空忽然劃過一道極亮的光,彷彿整個蒼穹被劈成了兩半。緊接著震耳雷聲滾滾而來,大地彷彿為之顫抖。
馬兒嚇得嘶鳴。
寒塵和李霄雪也猛然一驚。
寒塵憂慮道:“看來是一場暴雨。”
他話音未落,豆大的雨點夾雜著冷硬的冰雹就從漆黑的夜空中潑灑下來。
李霄雪被冰雹砸了幾下,咬牙切齒道:“不會吧,天上扔石頭呢?砸死人了。寒塵,快看看附近哪裡能避雨,再這樣下去人和馬兒都受不了。”
寒塵極目遠望,藉著偶爾劈下的閃電光亮,依稀能看到一處延綿的土丘。在沙漠邊緣的荒灘地帶,這種土丘之下往往會有溝坎,能勉強容人躲避風暴雨雪。
馬兒也比人類敏感,不用寒塵指引,它就察覺到了哪裡更安全,撒開蹄子向土丘那邊跑了過去。
李霄雪那盞照明燈早就耗光了電力,丟在了杜國欣那邊。剛才逃跑匆忙,再者暴風雨中松明火把全然無用。所以他們接近土丘之後,翻身下馬,基本全是靠手摸索著,終於是找到了一處凹槽,恰好能擠下一兩個人的樣子。
李霄雪將揹包卸下丟在外邊,拉著寒塵向凹槽裡擠進去。
寒塵卻說道:“主人,您與馬兒躲在裡面就好,下奴在外邊看護行李。”
李霄雪無奈道:“你難道要用你的身體為行李遮風避雨么?寒塵啊,這種時候,人命最重要,馬匹財物都可以丟棄的。”
寒塵自卑地答道:“下奴只是奴畜,算不得人。”
李霄雪沒有答話,竟是鬆了韁繩,兩隻手抱住寒塵,連拉帶拽,將他弄進了狹小的凹槽,用自己的身體擋在外邊。
凹槽是一個橫長的窄縫,兩個人擠進去,無法坐起,只能是躺臥著。李霄雪擋在最外邊,身後堵著行李,寒塵的身體則是整個都在凹槽內,完全淋不到風雨,也由不得他向外跑。
寒塵急道:“主人,不管馬兒,馬兒會跑掉的。”
李霄雪不滿道:“別亂動,我不怕馬兒跑,只怕你跑了。”
“下奴不會逃走的。”
“嗯,我知道了。”李霄雪雖然這樣說著,卻還是不鬆手,將寒塵抱得更緊,讓他冰涼的身體能夠感受到她的溫度。
她身後是淒冷風雨,冰雹仍然能砸到,她卻不怕。因為她懷裡有他。他淋不到,他不再掙扎,他對她說他不會逃走。
他是真真切切活生生的人,在陌生的異界,在此時此刻唯一能夠讓她依靠的人。
他認為她在關照他,他卻不知道她也需要他。他們是互相取暖,互相慰藉。若不是他,她也許根本生不出逃走的勇氣,也許就在馬匪來襲的時候死於混戰。若不是他,她很難發現自己還有這樣堅強的一面。
她剛才說了謊,肩膀上的箭簇射入很深,很疼,感覺骨頭都要碎裂一般。而且箭簇的端頭很可能是鋸齒倒鉤,她曾嘗試著將箭□,卻發現稍稍一動,骨肉彷彿再度被割裂的感覺。
然而她必須堅強。等紅牛的效用過後,寒塵那么重的傷一定會昏迷不醒。那時候她必須打起精神,照顧寒塵,甚至有可能還要應付追兵和一切突
發危險。
寒塵不知不覺在她的懷中昏睡過去。
他已經分辨不清夢境和現實。從被主人拉上馬,被她抱在懷中,被她強行護在這裡躲避風雨開始,一切一切都不像真的。
他的主人明明看到了他骯髒羞恥的樣子,明明知道他是被人玩爛的下、賤貨色,明明曉得這場危難因他而起,為何還會對他如此溫柔體貼照顧呢?
是假的吧?
他一直都沒有醒,他在做美夢。
也許夢醒了,他還被拴在營地的空場上,由著那些官兵羞辱玩弄,或者是為那些女奴配種。
現實太殘酷的時候,人就會胡思亂想,找各種理由逃避痛苦。他才會因此做美夢。
但如果是真的呢?
他被她抱在懷裡,她一點都不嫌棄他的骯髒,那她圖的是什么?
僅僅因為想要從他這裡知道去神仙聖土的方法么?他如果早早就告訴了她所有他知道的事情,會否得不到這樣的關懷,早早就被她拋棄了呢?
其實還有其他可能,她是同情憐憫他,諸如此類,他不敢多想,多想了就又會生出妄念。
他只是她的奴畜,物品而已,算不得人。她不是也沒有丟下行李么?所以她此刻護著他,也有那么一點道理。他好歹算是他的一件比較在乎的物品吧?
於是他漸漸安心,任由無邊無際的黑暗吞沒了意識。
“寒塵,寒塵……你醒一醒。”
寒塵忽然聽到了主人的聲音,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他只是感覺到她的聲音裡掩飾不住疲憊與虛弱。他來不及反應,嘴裡就被她喂入溫熱的清水,她用唇舌開啟他緊閉的嘴,耐心地喂著她含熱的水。
他嘗試著努力睜開眼。
果然看到她蒼白憔悴的臉。他甚至感覺到她正在發燒的臉頰,不是因為親吻他,而是那種病態的高熱。
她生病了么?
他究竟昏過去多久了?
他們這是在哪裡?周遭景物完全陌生,天光彷彿是傍晚的樣子。
“太好了,你終於醒過來了!”她驚喜萬分,本來黯淡的眼眸瞬間迸發動人神采。
“主人,對不起,下奴睡了多久?”知覺慢慢恢復的寒塵,發現自己的傷口應該是被妥善敷藥包紮,身體裹在溫暖的睡袋中,散著藥香,一點不冷,疼痛也不似昏迷前那樣嚴重。
“你昏迷了三天,真嚇死我了。”李霄雪終於鬆了一口氣,“醒了就好,燒也退了。我望見前面有炊煙,應該有人家。你再忍忍,找到人家,今晚咱們就能好好休息了。”
寒塵看著她站起身,繞到前面,背上行囊。然後他感覺到自己躺的睡袋開始緩緩移動。
她竟然是用繩索拉著睡袋,一步步拖著他向前走。
她的步伐虛浮,她的身體在顫抖打晃,她背的行囊明顯癟下去一大塊。她蓬頭垢面,她的衣物多處破損,她肩膀的傷看不出包紮過的樣子。
三天,他昏迷了三天。
那個雨夜可能是丟了馬兒,她竟是用了這樣的方法,不辭勞苦不顧自己的傷勢身體,強撐著拖著他走了三天?
“主人,您一直這樣帶著下奴行走了三天?”他擔憂地問,“您的傷勢可曾治療?”
“那點小傷沒事的。你傷的更重。”李霄雪感覺自己說話都沒了底氣,才剛喝過水,為何仍覺得乾渴,頭也暈暈的。
“主人,您停下休息一會兒吧。下奴感覺好多了,可以自己行走,不用勞您費力氣。”
“別逞能,你剛醒過來身體虛弱。
再說我拽著你走了三天了,沒覺得沉重,那些用不到的東西我都扔了,輕裝簡行不礙事的。”李霄雪打包票道,“你放心吧,我身強力壯,前面就有人煙。現在停下,天黑前就到不了了。”
“天黑到不了又能怎樣?主人,您千萬要保重身體。”寒塵不放心地勸說。
“昨天晚上就遇到狼了。幸好我還有把小刀,狼也就兩三隻勉強應付。我怕今晚再遇到什么野獸……”李霄雪嘴上說的輕鬆,心內卻忘不掉昨晚上應付狼群的驚險場面。
好在她經常揹包獨行,荒山野嶺裡遇到過野獸,知道應對之法,否則若是一般小姑娘,多半就成了野獸腹中美食。當然這番驚險她不打算告訴寒塵,而且除了肩膀上的傷自己一個人不好處理耽誤了,還有被狼抓的新傷。估計是這些傷惡化,才會害她發燒。
李霄雪心裡著急要在天黑前趕到有人的地方,越是急越是頭暈目眩,腳下一時沒看清,跌倒在地。她努力撐住地面,想要慢慢站起來,卻在直起身的一瞬間,只感到天旋地轉。身上虛汗遍體,耳際嗡嗡作響,視線突然模糊斑駁,整個人癱軟在地,完全失去意識。
30錦繡山莊寒塵聽見主人跌倒在地的聲音,他掙扎著扭頭,向前望去,看到她沒能站起來,身體一動不動。他緊張擔憂,顧不得禮數請示,也顧不得傷勢疼痛,手腳並用拼命爬出了睡袋。
為了療傷方便,他身上並無衣物,離開了睡袋的溫暖,寒風直接割在沒有遮蔽的肌膚上,又冷又痛。他不由自主顫抖,暫時沒有力氣站起來,他就努力向著她的主人爬了過去。
他伸手試探她的鼻息脈搏,還好她應該是傷病虛弱才會昏迷。他稍稍鬆了一口氣,輕輕解下她身上的行囊和拖拽著睡袋的套索。
僅僅是這些動作,寒塵就已經感覺很吃力,周身的傷口又開始叫囂。他咬破了嘴唇,不能容許自己昏迷無覺。他緩了幾口氣,頭腦在寒風中清醒過來。
首先,要在天黑前趕到有人煙的地方。否則以他的體力,根本沒法應付野獸。何況他的主人昏迷無覺,應該儘快醫治才好。
於是寒塵打開行囊,翻找著一切能用的藥物。他發現主人帶來的那些神奇藥物已經消耗殆盡,只剩下兩個小瓷瓶,裡面放的是杜師傅特製的丸藥。一瓶是為他調養身體用的,一瓶是急救解毒的“回陽散”。寒塵精通醫術,知道這兩種藥都不合適主人現在的傷病,亂吃沒有好處。
他只得先服下自己該吃的藥,又強打精神仔細為主人檢查傷情,這才看到她肩膀上的傷口已經化膿,手臂和腿腳上也有野獸抓過的痕跡紅腫發炎。她竟是將所有的藥都用在他的身上一點都沒有給她自己留么?她怎能這么傻?
寒塵此刻講究不了男女之別,毫不猶豫俯下身,用嘴為她吸出肩膀上的膿血。這處傷不能再耽擱,人的唾液有消炎的作用,唯有先以此法去了膿。
行囊裡只剩下一點清水,已經沒有食物。所以他們必須儘快趕到有人的地方。
寒塵定了定神,從行囊裡找到一塊看起來是擦身用的布巾,圍在自己腰間遮羞。其實行囊裡是有一套備用衣物的,不過那是主人的女裝,他絕對不敢汙損。然後他小心翼翼將主人放入睡袋裡,自己套好繩索背起行囊,邁步向前。
走了兩步,他就已經知道高估了
自己的體力。
睡袋下方雖然捆了一些枯枝木條減少摩擦,不過裝上一個成人重量不輕。寒塵全身上下刑傷綻裂,稍稍用力鮮血流淌,一陣陣眩暈。他走一步緩幾下,站直了身體腿腳都會很吃力,更別說再拖拽著一個人前行。
寒塵咬破舌尖,噴出一股血線,索性不求站直了,用四肢著地,跪爬前行。如此身體比剛才穩了許多,又因著膝蓋手掌接觸粗糙地面,硌的生疼,反倒是不容易暈過去。
可他畢竟不是牛馬,跪爬前行的速度很慢,又有傷勢拖累,走不多遠就要停下緩片刻,否則真就會暈倒。
天色漸漸黑下來,寒風低沉嗚咽,帶來了遠處狼的叫聲。
寒塵擔憂緊張,努力抬頭向前望,彷彿看到了炊煙之下一片片房屋的輪廓,看到了燈火漸漸亮起。他卻怎么也爬不動了,累得虛脫,手臂腿腳都已經不聽使喚。他趴都趴不住了,直想躺下歇一歇。可他清楚只要自己躺下一閉眼,就不知道何時才能再醒過來。
還沒有到地方,他不能躺下,不能休息!
身後傳來馬蹄聲。
寒塵的心一緊,驚疑不定,莫非是追兵跟上來了?他此刻爬都爬不動了,若真是追兵來了唯有等死。都怪他剛才偷懶,爬的太慢,耽誤了!下暴雨的那天,他應該再堅持一下,讓主人將馬兒留住才對。現在馬兒跑了,剩下他這種沒用的奴畜,若害得主人再次遇險,全是他的罪過。
“少莊主,前邊好像有人!”
一個錦衣華服的少女聞聲策馬向前,立刻有家丁舉著松明火把照亮她眼前一片。她驚訝道:“真的是人。你們去看看怎么回事。”
家丁下馬,走到寒塵面前,又看到他拖拽著的物品裡還裹著一個人。
寒塵注意到這些人的打扮不像是官兵,他忙不迭匍匐跪好,卑微懇求道:“求您們救救下奴的主人。”
“回稟少莊主,是個奴隸,他的主人好像是傷病不輕,現下昏迷無覺。”家丁恭敬地跑回錦衣華服的少女面前認真稟告。
“咱們不能見死不救,你們帶上這主僕二人一起回莊裡,再從長計議。”少女吩咐了一句,打馬向前。
一行隨從都似對這少女頗為尊重服帖,雖有人懷疑這突然出現的傷痕累累的主僕的身份來歷,卻無人敢有異議,依言照做,救起李霄雪和寒塵,將他們帶入錦繡山莊。
聽見那少女平和慈善的聲音,知道她們肯收留他的主人,寒塵心裡鬆了一口氣,再也支持不住,終於是昏倒無覺。
寒塵再次恢復意識的時候,已經是次日早上。
天光朦朧,透過稀稀拉拉的茅草頂投射下來。
寒塵睜開眼,漸漸回過神,意識到自己躺在一堆乾草上,身上蓋了一塊薄毯,腰間仍圍著那塊遮羞布。
一個穿著破爛衣衫的中年奴隸在旁邊忙著切草料,他的手臂上烙印清晰,應該是個死契奴隸。那奴隸注意到寒塵已經醒過來,卻不敢停下手裡的活,只扭頭問了一句:“你醒了,餓了么?”
寒塵輕聲問道:“大叔,這是哪裡?下奴的主人可曾獲救?”
那奴隸溫和答道:“可憐的孩子,這裡是錦繡山莊。你的主人已經被少莊主救下,請了大夫仔細療傷診治,你放心吧。莊主和少莊主都是大善人,她們會暫時收留你的主人。”
當初寒塵帶著小主人向西逃難的時候,聽路人說起過,這附近有一處大莊園,
名為錦繡山莊,莊主張誠文是遠近聞名的大善人,經常救濟窮苦百姓,常年設粥棚施捨飯食。張誠文娶了好幾房夫侍,整日做善事,卻只得了一個女兒,取名張梓萱。張梓萱生的聰明俊秀,品性端莊,與母親一樣樂善好施口碑極好,十八歲就考中舉人,可謂前途無量。
此地既然是錦繡山莊,他的主人被少莊主所救,看來能安心休養幾日。寒塵鬆了一口氣,感激道:“多謝你家主人,下奴的主人只是生意人,我們是路遇馬匪僥倖逃脫。早聽聞錦繡山莊的主人是大善人,如今獲救,實在感激不盡。”
那奴隸沒想到寒塵這樣粗陋的死契奴隸也能講出這番話,竟像是讀過書的主子們一樣,他驚詫著不知該如何接口。愣了片刻,他才說道:“我也是死契奴隸,主人賜名叫發財,你喊我財叔就好。餓了吧?我去拿些吃的給你。若是傷口疼痛難忍,我再央著大夫的藥童來幫你看看。”
寒塵自知低賤身份,不願麻煩旁人,不過腹內飢餓硬撐著不利於養傷恢復,就婉言道:“下奴傷勢無礙,財叔不必煩勞。倘若有一口半口吃食,還望賜給下奴。”
財叔是死契奴隸,就算是厚著老臉去央求別人也未必真能請的動,何況寒塵也是死契奴隸,一般連大夫的藥童都不屑為之看病的。之前若非少主人心善特意關照,根本沒人管這奴隸的死活。
他嘆了一口氣,打消去請藥童的念頭,撂下手裡的活,向著大廚房走去。路上遇到不是死契奴隸的,他都畢恭畢敬地下跪行禮。
寒塵仍然虛弱的無力動作,等了片刻,聞到一股飯香,只見財叔端了一隻粗瓷碗走過來,手裡還拿著一塊糠餅。
財叔將糠餅和冒著熱氣的飯碗放在寒塵身旁伸手能夠到的地方,囑咐道:“我現在不餓,先去幹活了,你自己吃些東西。我剛去廚房,聽他們說你的主人早上醒了一陣,得知你也獲救了,就又暈了過去。不過大夫說她是體虛的緣故,並無性命之憂。”
寒塵感激道謝,看了看身邊放的食物。粗瓷碗裡應該是主子們吃剩的飯菜,染著油色的米飯混著幾根新鮮的青菜葉子,甚至還有一些雞蛋碎末。而糠餅冷硬,隨意就放在地上。一般人家的死契奴隸都如牲口一樣對待,能每天有一頓糠餅吃就不錯了。錦繡山莊裡的人心善,可能是照顧他傷病,也或許是財叔央求著才得來這樣的美味佳餚。
可是他如此骯髒低賤,怎配享用那種上等吃食?財叔剛才並未說明哪些是他可以吃的,估計財叔常年勞作也難得如此好的食物,於是寒塵不再猶豫。他緩了一陣,攢足了力氣,從破舊毯子裡伸出手,只拿了糠餅。
寒塵又想到並無人分派他做事,他可以躺著養傷,因此也不必吃太多東西。於是又將糠餅掰成兩半,放回去一大半,撿著小的那一半放入嘴裡。
其實這糠餅比在漠西鎮上的好吃一些,那客棧偷工減料,給客人們餵馬的草料餅子全都是最粗劣的,他那時與這些牲畜吃一樣的東西,不也沒事?
仔細咀嚼,錦繡山莊裡的糠餅可能還摻了粗麵,而且很新鮮,最多是放了一兩日的。他如今極餓,吃起來竟能品出一絲香甜味道。
寒塵吃完糠餅,覺得有些乾咳,可能是發燒的緣故,但他不願打擾一直勞作的財叔,忍著不出聲,閉上眼也不多話
。
到了正午,財叔聽見敲鐘,莊子裡的僕從們都去吃飯了,他才敢停了手裡的活計。
財叔看到白瓷碗了的吃食一口沒動,糠餅剩了半個,心中感嘆,關切道:“孩子,你怎么只吃了糠餅?那碗飯是少莊主特意關照廚房給你剩下的。怪我沒有說清楚。”
寒塵急忙睜開眼,小心解釋道:“對不起,下奴不知道。下奴是低賤奴隸,能有糠餅吃已是知足。財叔,下奴年輕力壯再躺片刻就能起來做事。您忙了一上午,還要照顧下奴,您吃些好東西吧。”
“這可憐孩子,吃了不少苦吧?你是不是從小都沒吃過這么好的飯菜?別怕,主子們賞下來的吃食,不會責怪你不懂規矩的。”財叔端起飯碗,拿了筷子欲喂寒塵吃飯。
寒塵深吸一口氣,用手臂撐著坐起來,不敢煩勞旁人餵飯,接過碗筷,眼眶不由自主溼潤了。在攝政王府的時候,他幾乎天天吃的都是比這飯菜好上百倍的珍饈美味,而如今,他不過是低賤奴畜,竟惹得別的奴隸同情可憐他。他心內免不了自嘲,又是委屈糾結,嘴上卻什么也說不出。
在別人看來,他衣不蔽體傷痕累累,長得又是如此醜陋,頭髮都參差不齊,倒像從小就是個死契奴隸當牛做馬的低賤貨色。幸虧被安排照顧他的財叔也是個死契奴隸,倘若換成一般男子,定會厭棄他吧?
31特殊父女兩人謙讓著將這碗早就涼透的剩飯吃完。財叔明顯沒吃飽,但是捨不得將剩下的半塊糠餅獨佔,撤了個謊說道:“吃了這些美味,都不想吃糠餅了。我先去幹活,你若餓了就將那糠餅吃了吧。明天我還能領到吃食的,別擔心。”
寒塵懂得財叔心意,並不明著推辭,只想著自己一直沒幹活也不必浪費糧食,省下糠餅到了晚上留給辛苦整日的財叔吃就是。
肚子裡有了東西墊底,寒塵的精神比早上好了一些,藉著話題打聽道:“財叔,莊子裡有幾個死契奴隸?下奴的主人那邊可有人服侍?倘若無人,下奴可否去她身旁照料,免得再麻煩旁人?”
財叔此刻做的是推磨的活計。磨盤就在草棚子裡,可以有一搭沒一搭與寒塵聊天,竟是不見監工。寒塵覺出詫異,隱約意識到這個財叔與尋常死契奴隸的待遇不太一樣,才會那樣問。
財叔並不曉得寒塵已經看出端倪,老實答道:“莊上宅子裡就我一個死契奴隸,其餘死契奴隸都在田間地頭裡吃住做活。我是得了莊主特殊照顧的。你不用惦記著你主人那邊。宅子裡上上下下幾百個奴僕,少莊主早就安排了專人伺候你的主人,用不到使喚你。你那一身傷,沒些時日是養不好的。”
“財叔定然是做活做的好,才討得主人家的喜歡留在宅子裡做事吧?”寒塵試探一句。
財叔含應了,並不仔細解釋。
這更加深了寒塵的疑惑,可他也知道貿然刨根問底很不禮貌,於是轉開話題,打聽莊子裡的事情。他並不期待能從一個死契奴隸身上了解多少有用的信息,卻未想到,財叔竟是對莊內上下都知道一些,甚至每每提到少莊主的時候,他說的格外仔細,眼神裡透著些許自豪。
如此兩人說話聊天,時間過的飛快,到了天黑掌燈,才有人來草棚子這裡檢查活計完成的情況。那個來檢查的監工看起來頗為客氣,象徵性的將財叔一日勞動的成果清點了
,並沒有任何刁難,反而叮囑財叔早點休息。
寒塵越發驚奇,難道說錦繡山莊裡個個都是大善人么,對死契奴隸還如此客氣,監工沒有揮著鞭子責打催促,天剛黑就能容許奴隸休息了么?這個時辰明明還有許多下人在奔走操勞的。
正在寒塵胡亂猜測的時候,就見一個錦衣少女手裡提著一盞燈籠,徑直向這邊走來。
這裡是下僕院子,除了剛才見的監工,往來的都是卑微男子,少有女人出入。這錦衣女子一身穿著絕非尋常僕人能有的,定然是主子無疑。按照一般大戶人家的規矩,講究男女之防,下僕院子裡主子級別的女人是不會輕易涉足的。
等那錦衣女子走近,寒塵認出來,她正是昨日見到的少莊主張梓萱。寒塵此刻傷痛不適,估計自己沒力氣起來下跪行大禮,索性閉上眼裝睡,希望少莊主心善不計較他的過錯。他思量著,為何少莊主獨自一人,也沒帶僕從,跑來下僕院子的草棚來呢?就算是關心他這個身份不明的奴隸,也不必隻身親往,只用傳喚他去覲見才對?
誰料,少莊主來到草棚,見寒塵閉眼躺著看似昏迷,她並未理會也不計較他失禮,而是放輕腳步向著財叔走了過去。
財叔藉著月色,正坐在草棚外邊的地上編柳條筐子,雖然監工都許他休息,他卻閒不下來。他是背對著院子大門那邊,是以並未注意到少莊主靠近。
張梓萱走到財叔身後,低聲道:“爹,都說了你晚上不必勞作,好好休息就是。難道又有人難為你?”
財叔慌忙轉過身,下跪叩首,並不抬頭,卑微道:“少莊主您怎么又說胡話了。下奴是死契奴隸,手腳能動自然要為主人家裡做活。您總是如此關照,下奴惶恐不安。”
張梓萱俊俏的臉上浮起一層慍色,憤憤不平道:“父親不讓我喊你爹親,可是母親私下裡叮囑我不能不知道誰是生身父母。爹,只因你是死契奴隸,就算是與母親生了我,也還是歸為奴畜物品之列,別說是名份,溫飽都難以維持。現在女兒長大了,有出息了,能為你爭一些好處是一些。她們若敢欺負你,儘管告訴我,我將她們統統打發走就是。”
財叔仍然匍匐在地,顫聲答道:“下奴謝少莊主關照。其實下奴自從調入莊內,每日都很清閒。倘若再如此閒下去,光吃飯不幹活,實在是對不住主人家。莊主大人仁善,也想必不願意長期養著一個懶惰的奴隸。下奴自知本分,盼少莊主自重,不要再來探望下奴。”
那兩人說話其實是輕聲細語,少莊主也怕吵醒了草棚子裡“昏迷”的寒塵。
寒塵耳聰目明,本就是閉著眼睛假裝昏睡,實際將那兩人對話聽得一清二楚。原來堂堂少莊主的親生父親竟是一個低微的死契奴隸。按國法常理,死契奴隸無論生的是兒是女都歸為主家所有,生下來就要打上烙印充作死契奴隸。想必是錦繡山莊的莊主一直沒有女兒,好不容易得了一個,這才開了特例。
少莊主嘴裡的父親,應是莊主的正夫。正夫地位高於其他男子,妻主的孩子都必須稱他為父親,正夫往往管轄著妻主家裡所有男子,給誰名份,孩子許不許叫爹親諸如此類,都由正夫點頭才行。
“爹,你再忍一忍。等女兒娶了正夫,就和母親提分出去單過,帶著你搬到別院住。那時父親也管不著了
,女兒就可以好好侍奉你。”少莊主勾畫著美好的未來。
財叔知道女兒心善孝順,不過自古風俗又有國法約束,豈是她能改動的?他耐心勸道:“少莊主是家主大人唯一的女嗣,豈能搬出去單過?正夫大人也需您養老侍奉,少莊主莫要再說這些荒唐話。此處還有旁人,您如無其他吩咐,且快些回去吧。”
這會兒院子門口影影綽綽有燈光和人聲,是服侍張梓萱的下人們找過來了。
張梓萱不敢耽擱,也怕人多嘴雜,連累她的爹爹遭人閒話,只好提著燈轉身匆匆離去。
寒塵等著旁人走遠院子裡消停了,方才睜眼。藉著月光,卻見財叔捂著臉肩膀聳動,彷彿正在低聲哭泣,他趕緊問道:“財叔怎么了?你怎么哭了?”
財叔匆忙抹去淚水,掩飾道:“沒,有砂子進了眼睛。你醒了?傷還痛吧?唉,可憐孩子。”
“下奴沒事。財叔若有什么不開心的,一個人憋悶,不妨講出來。下奴聽說煩心事講出來,比悶在心裡能舒服一些。”
“沒事的,時辰不早,你睡覺吧。我明天看機會,試著去求那藥童再來給你看看傷。”財叔一邊嘆息一邊又叮囑道,“你雖是年輕自認身體好,可你這一身傷若硬撐著好不利索又要幹活,早晚落下病根。死契奴隸命賤,沒人在乎死活,你需學會自己照顧自己才是。”
“財叔是嫌棄下奴粗陋汙穢,才不願與下奴多說心裡話么?”寒塵聽出財叔是不願將心裡煩悶告訴他,他難免委屈生了自卑,他那樣問其實心裡也確實那樣想。財叔雖然是死契奴隸,不過因著與家主生了個女兒,身份自然不同。他不願意與別的低賤奴隸產生太多瓜葛也無可厚非。是以,寒塵只是問了一句,見對方沉默不語,他便不敢再提起話茬。
傷痛一直是不斷的,寒塵又忽然覺得心口憋悶一揪一揪的,嗓子裡彷彿又湧上血腥,虛汗出的厲害風一吹冷的很。他趕緊蜷縮成一團,想要將破毯子裹的緊一些,留住身上熱氣。緊接著他意識到,這裡只有一條毯子,沒見其他鋪蓋。草鋪和毯子都是財叔的吧?他竟厚著臉皮佔了那么久而不自覺,讓財叔如何休息?
寒塵咬破嘴唇維持清醒,用盡所有力氣掙扎著爬出草鋪,蜷縮在草棚外邊。
財叔這才好像回過神來,丟下手裡的活,站起身跑上前,數落道:“傻孩子,你這是做什么?我不是嫌棄你。”
寒塵卑微道:“對不起,是下奴不懂事。下奴身體骯髒不潔,以前也是睡在畜棚都會被趕到外邊的。那些鋪蓋是財叔的物品吧,下奴佔了,您睡在哪裡?”
財叔望著地上蜷縮顫抖著的寒塵,心內滿不是滋味。這孩子身上各色傷痕層層疊疊,幾乎找不到一塊好皮肉,那羞恥地方也紅腫著,可能是被女人粗暴使用過。他身上只圍了一塊遮羞布,再沒有衣物。他的頭髮參差不齊剪的很短,莫非是長長一些就被主人割去賣掉了么?就算這孩子容貌不佳,是死契奴隸,卻也不能這樣殘忍對待他啊,真是一直將他當成無知牲畜么?現在他竟然連主人賞賜的剩飯菜都不敢吃,草鋪也不敢睡,那惶恐不安的樣子看著實在讓人心疼。
財叔彎腰,溫柔地將寒塵抱起來,帶他回到草鋪,安撫道:“我怎么會嫌棄你?我也是死契奴隸。咱們兩個擠一擠,蓋著毯子應該能睡
下。晚上天涼,你那樣睡地上會凍壞的。”
“謝謝財叔。”寒塵哽咽地說了一句,閉上眼,不讓淚水流出來。
“你昨晚昏迷的時候,好像很怕被主人賣掉,傻孩子,這下你不用怕了。聽說你主人昏迷的時候,是你拖著她前行求助。這樣忠誠的好奴隸,一定能討得主人歡心。”
寒塵憂傷道:“財叔,下奴是才被賣給現在的主人沒多久。或許,現在的主人覺得下奴沒用了,就會將下奴丟棄。”
“不會的,別怕。你是她的死契奴隸,不會再被賣掉的。”財叔愣了一下,又驚訝道,“啊!那你以前不是死契奴隸了?唉,死契奴隸最是低賤的算不得人,你若不是生下來就如此,心內難免許多委屈。”
寒塵深吸一口氣,穩住自己的情緒,試圖甩脫傷痛陰影。他其實不想睡去,怕噩夢糾結,才總是找些話題聊天。
他見財叔也不太睏倦的樣子,就再次提起勇氣,小心問道:“財叔既然不是嫌棄下奴,可否說說您有何煩悶的事情。下奴覺得您的生活已經比一般死契奴隸好許多,您為何好像還是不開心呢?”
32不公之事“你說的對,我不該有不滿,我應該知足才對。可我……唉。”財叔眉頭緊鎖,並不否認自己不開心,只幽幽道,“我自小就是死契奴隸。那時候錦繡山莊還沒有如今這么大的產業,家裡使喚的奴僕不多。我因與主人——也就是現在的莊主大人年紀相仿,有幸可以陪著她一起玩耍。主人讀書識字或者外出交友,都將下奴帶在身邊。下奴或充作桌椅物件,或端茶遞水,一直沾了主人的光,興許比一般死契奴隸有了些見識。所以我心內不由自主生出了妄念。”
寒塵聽得心念一動,感覺財叔隱隱所指的妄念,或許是死契奴隸對主人有了非分之想的那種妄念。這與他現在的情況何其相似?不過少莊主容貌俊秀,可以想見財叔年輕時必然不難看,財叔又能隨侍主人有些見識,情難自禁也是無法避免的。
這樣說來,寒塵覺得自己會對主人生了妄念並不是特例。他的主人來自神仙聖土,仁善聰敏堅毅勇敢那么優秀,他怎能視而不見怎會不動心?那么他是否應該學的是剋制自己的感情,不要讓妄念左右釀成錯事。也許眼下就是上天給他的機緣,讓他可以從財叔那裡知道一些經驗,學會遵守奴隸的本分。
於是寒塵壓下不甘不願,虛心請教道:“財叔,下奴現在的主人也是溫和仁善,下奴自然是仰慕主人。這算不算妄念呢?倘若是妄念,該如何控制才不會惹事生非呢?”
“傻孩子,你可知死契奴隸不得婚娶,與誰配種全由主人定奪?仰慕主人在所難免,想要剋制避免是非卻不是由你一個人說了算守的住的。我當年雖有妄念,卻也不敢做出格的事情,只不過偶爾無人的時候自己偷偷哭,哭過也就罷了。”財叔的聲音滄桑,“後來主人娶夫納侍,正夫大人說尊卑有別,漸漸讓主人疏遠死契奴隸。那時主人事業順風順水,家產越來越大,也顧不上關照我。但是我還盼著能一輩子留在主人身邊,哪怕只是當個物件侍候著,能天天見到主人就好。正夫大人對此很是不滿,趁著主人外出做生意,就安排我與別家死契奴隸配種。我那時不懂事,也不知怎的就是不從,絕食尋死鬧了一場。後來幸
虧主人知道了,攔著正夫大人,不再逼我配種。我更加感激主人的好,心也陷得更深。”
寒塵想起在漠西鎮上的遭遇百感交集,輕聲道:“財叔的主人是個好主人。其實當初也有人想租下奴配種,下奴的主人卻拒絕了。”
“孩子,這么說來你的主人也不錯呢。”財叔附和了一句,不過又想起寒塵那一身傷,自然不信他的主人能好過莊主。
寒塵卻道:“嗯,下奴的主人可能覺得那人出價太低才捨不得吧。財叔,您說,下奴的主人倘若是對下奴不這么好,下奴會否就能少了妄念呢?”
“傻孩子,這世上對男兒不公,對身為男子的死契奴隸更是嚴苛。你知道什么是好么?”財叔忽然發問,眼神迷離。
寒塵自然知道什么是好,他只是不願意相信,不願再滋長自己的妄念。也許他的主人就是心善,就是為了得到回去神仙聖土的線索才能這樣關照他。他若再奢求別的,就會遭報應,害人害己。
財叔見寒塵不答話,以為他是從沒體會過更好的事情,於是說道:“現在想想,倘若當初我不知道什么是好,現在也就不會如此傷心難過。不管你信不信,我反正是信的,主人對我與一般死契奴隸不同,我想她至少曾經是喜歡過我的。那時候主人與那些夫侍們一直生不出女兒,煩悶焦躁,時常喝得大醉,一醉了就打罵夫侍,近身伺候的人都怕她了。正夫大人倒想起了我,要我去服侍,因我身份地位不過是個物件被打罵死傷了也無妨。主人喝醉了似乎分不清我是誰,硬要我侍寢,我是主人的物品怎能反抗?何況我仰慕主人已久,自然是心甘情願從了主人。誰料主人有一日讓我侍寢之後,摟著我偷偷說,她其實不是真喝醉了,她是故意的,故意想要我服侍她。她想給我生個孩子。我當時以為自己在做夢,換了是你也不會信吧?”
寒塵回憶起被他的主人抱在懷裡的溫暖,回憶著他的主人淡淡的體香,也疑在夢中。
寒塵沒有問,財叔也沒有繼續講。他陷入沉思,那時候主人摟著他說的話,他一輩子都忘不了。哪怕主人是隨口說說,他也覺得是莫大的幸福。
主人竟然沒有騙他,她懷孕了還生下個女兒。滴血驗親,女兒的血與主人的夫侍們都不相融。他這才相信,那是他與主人的女兒,算不算造化弄人?
依著國法,死契奴隸的子女都是主人的死契奴隸。那孩子生下來,就該打上烙印。主人一直盼著生個女兒,哪裡捨得將女兒當了死契奴隸?主人去衙門使了銀兩,終於給女兒報了正式戶籍。正夫大人卻怕旁人說三道四,影響了女兒的前程,禁止洩露女兒的生父身份,更是不許女兒喊他爹爹,免得不明情況的人因此看不起她。
財叔也怕因著自己低微身份,連累了女兒,自請去田間勞作,極少回宅子裡。也不知道他的主人怎么想的,竟讓女兒知道了身世。而且女兒仁善孝順,懂事後想方設法將他調回宅內,頗為照顧。
他本該知足,可是他並非無知奴隸,他偏偏是懂事的,能夠想的更深遠。他知道想要入朝為官,除了科舉高中,還要翻查家譜驗明正身。在這小地方拿錢能辦的事情,到了京城就未必了。他的女兒早晚要去京中赴考,她一心從政,若被人查出有個死契奴隸的爹爹該如何是好?
他怕
女兒因他牽累,官做不成,甚至還會被人誣陷成了奴隸,他絕對不能給女兒留下這樣的隱患。女兒未滿十八歲就已是學業有成中了舉,那一年他其實想過自行了斷,免得再拖累她。
可他懦弱膽小,貪生怕死,享了這些日子清福,竟還想繼續活著,捨不得去死。他的女兒對他越好,他越是難安自責,想著想著就哭了。
他這幾天一直猶豫著,是不是可以再貪生幾日,等著他的女兒離家啟程赴考之後,他再去死。每每思及此事,他就免不了傷心悲痛,恨這世上不公。他若非生來就是死契奴隸,他哪怕沒有名分只當主人的屋裡人,那也不會憂心如此,只剩死路一條。
然而這些苦楚,他永遠不會對人提起,爛在肚子裡死了帶入土,總之不能為女兒留下隱患。
“財叔,如果主人喜歡奴隸,就像您說的那樣么?”寒塵痴痴問了一句,“主人會明說喜歡么?”
“傻孩子,那不過是主人隨口一說哄人的,切莫相信。”財叔口是心非,不願洩露自己的秘密,又不安道,“難道你的主人也讓你近身服侍,還對你說過類似的話么?”
寒塵自嘲道:“下奴遇到現在的主人之前早已不是清白身,骯髒低賤之物而已。下奴有自知之明,怎敢妄想其他。主人仁慈,對下奴關照一二,恐怕也是出於同情憐憫。”
“你自己明白這個道理就好。”財叔嘆了一口氣,告誡道,“倘若你的主人真讓你侍寢,你也不要生別的念頭,否則將來更是痛苦。有的時候,我很後悔,不如愚昧無知的奴隸,得了溫飽就開心了。懂得越多越有煩惱,全是我自找的。古訓男兒無才便是德,極為有道理,渾渾噩噩過活也是一輩子,聰明瞭反倒不是福。”
財叔的話一句句敲打在寒塵的心上。
寒塵曾經問過攝政王,為何男兒無才便是德,為何世間男兒要受那么多不公待遇。攝政王當時很是詫異,不知道他怎么就覺得不公。那么多男人都循規蹈矩,由著妻主支配使喚,不用煩惱家國大事,不是一樣活的很開心么?難道說讓男人讀書明理之後,讓他們能有機會與女人一較高下,他們反而不開心了么?
寒塵不止一次捫心自問,男帝的心願和他的理想倒底是不是對的。男人本來依附女人生活的好好的,為何要爭那口氣要求所謂平等?可就在他彷徨迷茫的時候,攝政王又為他指明瞭方向。男帝當初不是不想為而是不能為,民眾矇昧溫飽尚難普及哪有閒心計較其他,變革的時機不到,翻天覆地的大動作於國於民都無益處。何況女尊傳統承襲千年根深蒂固,男人受到的不公待遇,豈是三年五載能解除的?就算變革,也必然是一個很漫長的過程,需循序漸進一步步推進才行。
若非新帝完全不贊同攝政王的政見,若非小人挑撥,攝政王絕對不會鋌而走險去行奪權之事。一步走錯,滿盤皆輸。寒塵至今仍為自己的過失耿耿於懷。
寒塵不懂,這輩子他歷經磨難已與幸福無緣,杜師傅也不讓他插手小主人的事情,那他活著是為了什么?只為了告訴他的主人迴歸神仙聖土的方法么?然後他就可以去死了?
為何他有不甘?為何他仍存了妄念?
他看到太多不幸的男人,他知道世間疾苦,他不願那些男人被陳規陋習束縛著,妻離女散,親手斷送幸福
。
他若放棄了,去死了,還會有人繼續男帝的遺願,推進變革的事業么?
能像攝政王那樣開明,為國為民,包容眾生,想的深遠的女人世間能有幾個?攝政王失敗了,還有誰敢迎難而上向新帝提出如此政見?
寒塵想到這些又難免憂心忡忡,同時自嘲,他現在算什么東西?這些國家大事根本不是他一個低賤奴畜該思量的。他為何就是學不會忘不掉,做不到本分?
忽然一盞燈轉過院子的門,亮了起來。
有個家丁急匆匆向著草棚這邊走,一邊走一邊喊道:“財叔,那個奴隸醒了沒有?他的主人睡不踏實,怎么勸都勸不住,硬是要他來服侍。”
寒塵知道被他的主人惦記著,心中莫名一暖。於是他忽然明白了,自己為何淪落至此還能有這么強烈的生念。或許就是他的主人給了他希望,讓他有了精神寄託。就在初見之時,他的主人周身上下散著聖潔的光暈,那一刻不僅照亮了他的心,也攝走了他的魂魄。
33美貌少年財叔輕輕推了推寒塵,寒塵掙扎著爬起,與財叔一併跪好,向那傳話的家丁叩首行禮。
那家丁見寒塵能動,便放心催促道:“既然能動就別耽擱了,洗乾淨去前面客院裡服侍你的主人吧。”
寒塵不敢讓人家久等,卻因為體虛一時站不起來,就手足並用爬向院子裡的水井。財叔急忙跟過來,迅速打了井水,幫助寒塵沖洗身體。
那家丁是女人,自覺主動避到院子門口,臉朝著外邊,並不看寒塵沖洗。
冰冷井水傾倒在身上,傷口上本來敷的藥膏被毫不留情的沖掉,淋了水的肌膚被寒風颳過,又冷又痛身體禁不住戰慄,寒塵卻彷彿全然無覺,咬牙忍住呻吟。這是他該受的苦,怨不得旁人。他應該慶幸現在還有財叔幫忙,那個家丁也是守禮心善的不曾奚落催促,否則他一個人站起來都難,更是沒有體力打水清洗。
如此洗漱之後,並沒有多餘的布料擦身,財叔將自己的上衣脫下來要為寒塵擦去水漬,寒塵則將已經淋溼的布巾又裹回腰間,閃開到一旁,故作輕鬆道:“財叔不用擦了,風一吹身上的水就幹了。”
財叔心疼道:“傻孩子,你傷病沒好身體正虛弱,沖洗後不擦乾,遇了冷風會受寒的。”
寒塵笑道:“真的沒事,以前也不用擦的。下奴已經習慣,不怕冷,您別弄溼了自己的衣裳。”
財叔嘆了一口氣也不強求,穿好唯一的單薄上衣,扶著寒塵站起來,攙著他走到門邊。
寒塵不要財叔再送,扶著牆喘息片刻,強提一口氣,一瘸一拐跟著那家丁向著客院而去。
錦繡山莊家大業大,宅子裡院子套院子,房屋鱗次櫛比。那家丁帶著寒塵沿著奴僕走的夾道七拐八拐,走了一會兒才去到一處僻靜的院子。
那院子門口點著燈籠,門楣雅緻,一石一木擺放都有講究,充分體現出主人家的高雅情趣。
此時院子門口候著的人看到那家丁帶了奴隸過來,終於鬆了一口氣,上前說道:“怎么去了這么久?李小姐又唸叨了好幾次呢。”
寒塵不敢怠慢,在院子外邊就已經跪下行禮,得到允許之後,跟著爬入院內。他知道大戶人家的規矩,死契奴隸等同牲畜,在前面主家院子裡根本沒有資格站立行走,必須是跪行。他雖然覺得跪行屈辱,卻也不敢生事惹麻煩。
那兩個家丁
本來還擔心寒塵不懂規矩,卻見他乖巧地爬了進來,便不多話。
這時正房門口簾子一挑,走出一個美貌少年。
寒塵只見那少年肌膚白皙,眼睛大大的,下巴尖削,頭髮烏黑,顧盼之間帶著天生的嬌柔嫵媚之氣。不過那少年的衣飾並不華貴,只是普通布料樣式,這種裝束應該不是主家的公子男眷,這究竟是何人?
那美貌少年見兩個家丁回來,並未注意到地下伏跪的寒塵,只親切問道:“武姐姐,越姐姐,李小姐的奴隸可曾帶來了?李小姐醒了兩次都在問這件事。現下她又暈了過去,是否要通知大夫再來診治?”
一個家丁熱情回話道:“秋憐弟弟,你武姐姐辦事還用到你操心啊?唉,你看這不是那個奴隸么?我之前還以為會是個美人,卻原來長成這個樣子,也不知道李小姐如此惦記著要見他,是為了什么?”
秋憐眉頭微蹙,上下打量了寒塵幾眼。他也沒想到李小姐心心念著的那個死契奴隸竟是這般模樣,赤著上身,僅腰間圍了一塊短小的遮羞布連條褲子都沒有,頭髮參差不齊,露出來的肌膚上全是亂七八糟的傷痕。他嚇了一跳,不由自主向後退了半步定神。
屋內傳出聲音,是李霄雪又醒了,放心不下,問道:“是寒塵來了么?”
秋憐忙不迭應道:“李小姐,您的奴隸已經帶來了,讓他進來見您么?”
李霄雪知道大戶人家規矩多,生怕她們因著寒塵身上的烙印就薄待他,這才死活堅持著要將寒塵帶來自己身邊。如今聽聞人已經來了,她強打精神說道:“快讓他進來,真是多謝了。”
秋憐與那家丁又說了幾句場面話,便挑起門簾,不忘對寒塵叮囑道:“你是叫寒塵么?你的主人讓你進來呢。小心一點,房內床邊是鋪著毯子的,別弄髒了。”
寒塵在院子跪了片刻,身上的水大部分已經被冷風吹乾了,他用手蹭了蹭膝蓋確認沒有沾上泥土汙穢,才敢爬過門檻,進到房內。他看到在床榻邊上果然鋪著厚厚的毯子,做工上乘,他頓時停住沒有再上前。
秋憐瞟了寒塵一眼,見他倒是乖巧地只跪在毯子的範圍之外,而且不用人提醒畢恭畢敬在青磚石地上叩首行禮,心中猜測著李小姐多半是大戶人家出身,便是身邊使喚的死契奴隸都通曉禮儀一看就是受過良好調、教懂得規矩的。
李霄雪用沒有受傷的手臂支撐身體,抬頭向門口望去。看到寒塵竟然仍是赤著上身,連蔽體的衣物都沒有。他身上那些傷口猙獰綻裂著,頭髮溼淋淋的興許剛剛衝了冷水。他不敢上前,難道真是怕弄髒了毯子不成?她心痛不已。
一旁秋憐卻不曉得李霄雪的心思,自作主張代為解釋道:“李小姐,您看您的奴隸好好的,並無大礙。之前聽說少莊主還特別關照賞賜了飯食。”
李霄雪鎮定心神,有許多話想單獨對寒塵說,便客氣道:“秋憐公子,從昨晚到現在多虧你細心照料。你也累了吧?今晚早些休息不用擔心。有寒塵在,讓他服侍我就好。”
“李小姐太客氣了。奴家只是莊上的使喚人,哪敢當公子的稱呼。李小姐如有吩咐喊秋憐名字便是。”秋憐說罷這句,又擔心寒塵一身傷沒有力氣服侍旁人,主動請纓道,“李小姐,奴家看您的奴隸也有傷,哪有力氣伺候人。莊主大人既然已經指派奴家照應
著,奴家怎能偷懶?何況您身邊也沒帶著其他細緻體貼的男人。您放心,奴家不會打擾您休息,奴家倘若是累了在一旁矮榻上躺一會兒,也好隨時聽您差遣。”
李霄雪耳根子軟,又怕自己是客薄了主人家的面子,便不再堅持。她仍是體虛力虧,一番動作加上說了幾句話,現下又有些眩暈。她躺回床上,喘了幾口氣才說道:“秋憐,這次若不是寒塵,我也恐怕熬不到被你家少莊主救下。求你替我多關照他一二,留他在房內休息養傷,不要讓他再受苦。”
“李小姐真是心善的人,奴家明白了。”秋憐應承著,很自然地走到床邊為李霄雪掖好被子,毫不避嫌溫柔體貼撫摸她的額頭,感覺並無大恙,這才轉身。
寒塵跪在地上,始終沒有說話,彷彿其餘傢什物件一般安靜異常。
秋憐看寒塵乖巧,也就鬆了一口氣,輕聲細語道:“你的主人許你在房內休息,我再去找些鋪蓋之物給你。你不要怕,儘管睡下養傷。旁人若是趕你走,我替你說幾句好話就是。”
寒塵叩首,卑微道謝,心內堵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酸澀委屈。
秋憐說到做到,不一會兒從廂房裡搬來了一床舊被絮和一條薄毯子。他將毯子鋪在門邊地上,被絮也放好了,見寒塵還傻傻地跪在原地,便招呼道:“寒塵,你躺到這邊來。你主人由我照看著就行了。”
寒塵見那被絮和毯子雖然是舊物,卻也不是死契奴隸能享用的物件,猶豫不前。
秋憐似乎猜到了寒塵的想法,就解釋道:“被絮前兩日說是要丟掉的,那薄毯子原也是鋪在廂房地上墊腳的物件。沒人計較這些,你不要怕,儘管鋪蓋了,也能暖和點。”
“下奴謝過公子。”寒塵掙扎著爬到門邊,再次叩首道謝。
秋憐嘆了一口氣,彎下腰,幫寒塵躺下蓋好。安置好了寒塵,他見李霄雪還沒睡,便去到床邊矮榻上坐下陪著,端茶遞水有一搭沒一搭的聊天。
李霄雪難免問起秋憐的身世。
秋憐倒也大方,並不隱瞞實情,回答道:“李小姐,奴家真的不是什么公子。奴家的父親是被奴家的母親掃地出門的棄夫,父親帶著奴家一路賣唱流落至此,幸而得莊主大人收留。父親頭年去世,莊主是大善人,念在奴家孤苦無依,就多了幾分照顧,讓奴家與幾位公子做個伴兒學些男兒家的正經技藝。不過到底是主僕有別,莊主大人對奴家父子有恩,奴家一個男子自然要守本分,當是個使喚人不敢僭越。”
“你也是清白人家的男兒,看你裝束並未嫁人,如此照料我是否有損名節?你還是早些回去休息,莫要再陪著了。”李霄雪總算找到了由頭,想要打發秋憐離開。她隱約感覺到寒塵比以前沉默多了,是否因為有秋憐這個外人在,寒塵才會如此謹慎呢?
秋憐的眼中浮現起與年齡不相稱的哀傷,表情卻是淺笑道:“李小姐有所不知,奴家自幼跟著父親在外拋頭露面,父親又是淪入風塵賣唱的,算不得好出身。少莊主選近身服侍的房裡人,奴家都不夠資格。奴家今年將滿十八歲,若是沒人提親,就由正夫大人做主隨便配給家丁。所以哪敢當公子之稱,哪需講那些名節虛禮?不過是卑微男兒,莊主安排來服侍客人,奴家不敢不從。”
“你既不願,我也不能難為你。倘若我是奸邪之輩
,想佔你便宜,你豈不是要吃虧了?”李霄雪有感而發隨口問了一句。她覺得秋憐的外貌舉止雖然偽娘了一些,不過性格還算開朗大方,或許已經比這個世界典型傳統養在深閨的男人強了不少,當然比寒塵還是差遠了。
誰知秋憐聽了這話,水汪汪大眼睛裡的陰霾一掃而空,透出笑意,十分篤定道:“奴家會看相,李小姐容貌不凡一看就是大好人,怎會欺負奴家?”
“知人知面不知心。”
“父親常說,不承認自己是好人的才是真的好人。那些沒良心的才一個勁的標榜自己是好人。”秋憐笑盈盈道,“再者少莊主也說看李小姐面善投緣,少莊主聰敏睿智,她定然不會看錯的。”
李霄雪不置可否,總不能說自己不是好人吧?雖然是與秋憐聊天,她的目光卻始終望著寒塵的方向。他是不是傷重又昏睡了過去?他若沒有睡著,此刻又在想什么呢?
34規矩禮法李霄雪聊著聊著,思緒紛亂,也覺得精神不濟,昏沉沉睡去。但是夢裡她並不踏實,總看到寒塵被欺凌的場面,看到他閉上眼時臉上絕望的表情。可剛才見到寒塵,他安靜無言,彷彿曾經那些折磨都已經淡忘的樣子,是都被他壓抑在心裡了么?他為何不與她說話?
李霄雪僅有的幾次戀愛經歷,都是被男人追著哄著,她也習慣了男人更主動一些表達感情。所以在隱約意識到自己對寒塵的感情不純比較曖昧之後,她潛意識裡也希望寒塵能對她有好感有表示。
不過暴雨來襲的那晚,她緊緊抱著寒塵,卻感覺到他身體僵直強忍著沒有抗拒她。是啊,他說過他喜歡怎樣的女人,她還遠遠沒有達到那種標準,所以他不能接受她是有道理的。那么她仗著是主人,就強行要他來喜歡自己,是否太霸道了?會不會在寒塵的心中,她摟抱他的時候,給他的感覺與那些欺負他的官兵沒有兩樣呢?
這樣的心裡陰影絕對帶不來愉快的男歡女愛。李霄雪拼命告誡自己不能心急,要忍耐,不可以逼迫寒塵做他不願意的事情。
李霄雪睡不踏實,卻也迷迷糊糊難以清醒。
等著日頭高升,陽光曬到了臉上,她這才睜眼。第一個動作就是抬頭,向著寒塵昨晚睡下的方向觀望。然而不出她所料,那裡只整齊疊放著薄毯和被絮,不見了寒塵的蹤影。
正巧秋憐挑開門簾,端了湯藥進來。見李霄雪醒了,他喜道:“早上大夫來給李小姐把脈,說您身體恢復的很快。這次醒了,再吃幾日調養的藥,就能大好了。”
李霄雪卻問道:“寒塵呢?怎不見他在房內休息?”
秋憐嘆息道:“他天不亮的時候就醒了,執意睡到外邊。奴家想他是死契奴隸,按理不侍寢的時候也不該在房裡過夜,未免旁人議論,就開了門放他出去。早上醒來,奴家在院子裡尋了一圈不見他蹤影,問了來打掃的人才知道,他回去下僕院子了。”
“怎么這樣,不是說留他在房內養傷么?”
秋憐聽出李霄雪話語中的不滿,苦著臉解釋道:“正夫大人愛潔,原本主宅這邊都不許死契奴隸走動的。早上來打掃的人可能不知情,見寒塵躺在院子裡,這才將他趕回下僕院子。奴家想著與總管說說,再去叫他來,這一早忙還沒顧上了。”
李霄雪滿心怨氣,聽了秋憐的解釋倒也不好發作。畢竟人家是救
了她性命,又慷慨收留照顧,不嫌棄她來路不明,她怎能壞了人家規矩?她深吸一口氣,不再多說,接過藥碗仰頭喝了,只盼著早點恢復氣力,找個機會與莊主或少莊主溝通一二,將寒塵要到身邊,不能讓他再回去下僕院子裡受委屈。
秋憐心思靈巧,見李霄雪眉頭不展似是還在擔憂,就開解道:“李小姐放心,下僕院子裡還住著一個死契奴隸,莊主待人寬厚,特意搭了草棚容他棲身。聽說是有鋪蓋,也沒什么勞累的活,寒塵在那裡養傷,還有旁人照應著,不會委屈的。他想必也是怕您操心,又不願惹閒話,才主動離開。奴家覺得他雖然容貌不佳,但是個懂事乖巧的好奴隸,又得您這樣善良的好主人惦記著,一定不會有事。”
“秋憐,你也是心善的,能否再煩勞你幫忙找幾件衣物給寒塵?他的傷勢也需藥物治療。我不懂規矩,倘若實在難辦你也不要勉強。”李霄雪誠懇央求道,“我感覺身體好多了,如果方便的話,我能否去拜見莊主或少莊主,當面謝謝她們的救命之恩。”
秋憐應道:“李小姐不用擔心,寒塵我會盡力去關照。莊主在外做生意過兩天才回來,少莊主平素忙著複習課業,不過也留了話說只要您傷情好轉,就稟告她。奴家這就去回話,說不定少莊主會親自來看您。”
“那怎么使得?她與我有救命之恩,我該親往拜謝才對。”
“少莊主寬厚仁慈,多半不捨得讓您帶著傷去拜她。”秋憐又勸了幾句,就告辭離開。
過了沒多久,只見門簾一挑,秋憐邁步進來。秋憐身後還跟著一個錦衣少女。
李霄雪被救的時候昏迷不醒,只知道救她的是錦繡山莊的少莊主,此時隱約猜到那錦衣少女可能就是,卻不敢亂認。
秋憐機靈的上前,一面扶起李霄雪,一面介紹道:“李小姐,可巧少莊主剛用了飯還沒去書房,聽說你要見她,她便自己過來了。”
李霄雪欲起身離榻鄭重行禮道謝,張梓萱卻急忙將她扶住又按回床上,笑著說道:“李姐姐莫要講那些虛禮。你我姐妹算是投緣,我家也不是什么侯門府邸,你落難我救了你,他日我若有了麻煩,姐姐願意幫妹妹一把就好。”
“在下也是草民無權無勢,不過懂得知恩圖報。少莊主如有差遣,儘管吩咐。”李霄雪客氣說道。
張梓萱性格開朗,見人自來熟,熱情道:“我是家中獨女,平素少伴,看姐姐氣宇不凡,說話斯文,應該也是讀書人吧?不知姐姐祖籍何處,怎會落難至此?”
這番話在剛剛收留李霄雪的那晚,已經有管家旁敲側擊問了。李霄雪當時說她是從異邦而來的生意人,初來大周無親無故,路上遭遇馬匪襲擊,同行的夥伴們都失散了,她和寒塵被馬匪抓住一頓折磨,後來有官兵剿匪,他們這才趁亂而逃。
如今張梓萱又問,其實也是有些顧慮求個印證。畢竟李霄雪身上沒有度牒文書無法證明身份。不過為李霄雪包紮療傷的大夫能證實李霄雪一定不是逃亡的奴隸。她隨身行李裡也有幾樣與大周完全不同的奇怪物品。
張梓萱那時就去了大半疑慮。正夫大人也是怕遇到歹徒,又有意安排年輕貌美的秋憐服侍在李霄雪身側。幾日下來,秋憐回稟說李霄雪品性端莊善良仁厚,還念著奴隸救護之情,幾番叮囑關照,可見不
是奸邪之輩。
張梓萱於是生了結交之心。她計劃是近期就起程進京赴考,第一次出遠門,若能尋個說的來的朋友結伴兒而行,也免得旅途乏味。李霄雪如果是來自西域,一路見聞定然新穎,兩人投緣的話,天南地北聊一聊也是難得的體驗。
張梓萱趁著李霄雪精神好,就主動將大周的風土人情簡單介紹了一番。李霄雪也將所謂的西域逸聞趣事講了講。兩人性格相近,李霄雪見多識廣懂得聊天的技巧,那張梓萱別看未滿二十,不過也博覽群書聰敏好學,兩人旁徵博引偶爾風趣幽默,相談甚歡。
張梓萱聊了一陣,害怕影響李霄雪養傷休息,戀戀不捨就要告辭。
李霄雪便說道:“少莊主,寒塵這一路跟著我也吃了不少苦,可否開個特例,許他留在我房內養傷?我自己會替他包紮換藥,不用再煩勞旁人。”
張梓萱詫異道:“你說的寒塵,是你的那個死契奴隸么?你不用擔心,他雖然在下奴院子裡,不過也安排了人照顧他。我們莊上待奴僕一向寬厚,他又有傷在身,我已經囑咐管事的,不會派他做活讓他安心休養就好。”
“他原本不是死契奴隸,是我不懂大周的律法,才害了他。”李霄雪自責道。
張梓萱無奈道:“父親大人守舊古板,自恃出身良好,以前宅內都不許死契奴隸留宿的。如今姐姐提的要求,我盡力去向父親大人說。倘若他不同意,我就央著母親發話,那時父親大人不敢不從的。”
李霄雪趕緊說道:“是我唐突了。少莊主不必為了我這個小要求就如此麻煩。我本是被你們救下收留,自當遵守府上規矩。”
張梓萱看秋憐去了屋外忙事情,房裡左右沒有閒雜人等,於是別有所指感慨道:“規矩還不都是人定的?若真論起禮法祖制,我和母親都是女子,本是不必事事依從父親的。可父親的孃家有好幾人在朝為官,母親從商少不了要那些助力,家裡這才由著父親做主更多一些。”
“家家都有本難唸的經。”李霄雪不敢亂評價別人的家事,只能撿著不輕不重的話勸了兩句。
“讓姐姐見笑了。不談那些煩心事,恕妹妹多嘴問一句,姐姐可曾婚娶?”張梓萱岔開話題。
李霄雪如實應對道:“異邦男人多數是紅髮碧眼,長得粗陋,是以很難找到合適的。我這也是因此才生了返回大周尋根的心思。我尚未結婚,沒有家室之累。少莊主人中龍鳳,年少中舉,將來前途無量,可曾娶納夫侍?”
張梓萱搖了搖頭:“我一門心思都在學業上,再者娶納夫侍也要聽母親的。母親說我既然想做官,正夫的位置不能太早定,說不得高中的時候,京中有高官願意將兒子許配給我。至於側夫那也要慎重選擇,挑孃家能對我仕途發展有幫助的。這才剛訂下一家,說是等著及笄就抬過來先幫著父親打理家裡的事情。我現在就兩個房裡人,依大周風俗也算是尚未婚娶。”
李霄雪對與女尊世界女子多娶的習俗只能說是尊重,自己還暫時無法接受,虛應了幾句。
張梓萱又說道:“姐姐覺得秋憐可還不錯?若是用的慣,妹妹就將他送給姐姐如何?姐姐博學多才性格謙和,一看就是明理仁善的好主人。秋憐身世可憐,這幾年跟著我的幾個兄弟學了些男兒家的技藝,與大家公子沒什么兩樣。姐姐只要
不嫌棄他出身,就將他收入房中當個屋裡人,他自會感激不盡。否則真要依了父親的意思,將他隨便配給尋常的家丁,倒是委屈了他。”
35人情冷暖寒塵強撐著走回下僕院子,傷口崩裂幾處疼痛難耐,心內的痛才彷彿是壓下去了一些。
秋憐其實是個善良的男子,細心體貼照料著他的主人,還為他弄了鋪蓋,許他留在房內休息。可他不能得寸進尺不識時務,既然人家宅子裡規矩森嚴,怎能為他這個低賤奴隸亂了禮法惹來閒話?
於是早上,來打掃的僕人驅趕寒塵離開的時候,他並沒有解釋,順從的被人推搡著爬出院子。他不該有什么委屈的,他應是感激主人的關照,感激秋憐的善良。甚至是這裡的僕人們,也不曾出言羞辱奚落他,比客棧裡那些愚昧的民眾好了許多呢。
財叔遠遠見到寒塵搖搖晃晃向這邊走,趕緊過去將他攙扶回草棚子,噓寒問暖道:“這可憐孩子,傷還沒見好,又要服侍主人,撐得住么?怎不央求你的主人再允你多休息幾日?”
寒塵輕聲解釋道:“財叔,下奴的主人叫下奴並非使喚,是想讓下奴能留在她身邊休養幾日。可是聽說宅內規矩,像下奴這等低賤之物不得留在前面院子裡,會汙了旁人眼睛,所以下奴只睡了一晚不敢再賴著。”
財叔嘆息道:“唉,以前莊內沒有那么多規矩,我年少時整日就伺候在主人身邊,連書房內都能去的。想來正夫大人是官宦之家出身的公子,持家有道重視尊卑,才會有了這些規矩。你若覺得委屈,千萬別悶在心裡。”
寒塵回想以前在攝政王府,主宅內亦是不許死契奴隸出入,莊主的正夫娘家既然有在朝為官的,效仿上位者的作風無可厚非。
聖賢書上尤其尊崇禮教,男女之別,尊卑有序,衣食住行方方面面都將規矩寫明不能混淆。女神開啟智慧,破除混沌,教授禮法,就是為了建立文明之國,這些道理也都是女神留下的,千古沿襲不敢有錯。女神自然不會有錯,那么自古傳承的人也從來沒有曲解誤會么?禮教之中有許多莫名之處,他翻遍古籍也求不得明解,這又是什么原因?
“哎呦,財叔啊,您這是發什么牢騷呢?”一個塗脂抹粉的中年男子邁著小碎步跨過院子門檻,沒頭沒腦就說了一句。
寒塵見那男子是已婚髮飾,身上卻穿了一件墨綠色的綢緞坎肩,釵環都是銀飾,這種穿戴絕對不是一般的僕人。
通常情況家底殷實的正夫為了討好妻主,會陪嫁幾個年輕貌美的小侍,這些小侍要么是正夫的庶兄弟,要么是自小伺候在身邊的家生子。倘若是能將妻主服侍好了,這些小侍也混上名分,再不濟可以算妻主的房裡人,靠著正夫撐腰有點權勢衣食無憂。當然尊卑有別,妻主家裡沒名分的男子,可以梳已婚髮髻卻不能穿正紅色的衣服,亦不可戴金首飾。所以綠坎肩銀釵環是這種房裡人比較流行的妝扮。
錦繡山莊的莊主只有一個年少的女兒,不用猜,那中年男子應該是莊主的房裡人,說不得就是正夫大人的心腹。
寒塵隨著財叔畢恭畢敬地跪地行禮。
那中年男子並不讓他們起身,反而是站定了,趾高氣昂道:“發財啊,最近莊主生意上忙,帶走了莊內不少人手,又有幾個小子生了病,正夫大人左右調停支應,活計還
是攤派不開。原本不想勞動你,這不趕巧了又多了個死契奴隸,他雖是有傷不過看起來年輕強壯,稍稍為你分擔一些活計也還說得過去。”
財叔自從進了宅子裡,正夫就總是隔三差五地尋些理由刁難,但是有女兒暗中照應,最多是身體上勞累,心內也不覺多委屈。畢竟他是死契奴隸,現在派給他的活實在是比別家慣例輕鬆了許多,多分他一些反而能讓他心安。
“下奴自當盡心做事。”財叔順從應答。
那中年男子虛偽笑道:“正夫大人體貼你也是上了年紀的,不敢派重活,又知你手巧,莊上正需要一批柳條筐子,你這就跟我去庫房取了材料,明後天抽空編好了就是。”
財叔跟著那中年男子去了庫房,過了片刻再回來時,身上背了一大捆柳枝。
那些柳枝並沒有劈好,小山一樣壓彎了財叔的脊背,寒塵急忙掙扎著站起來,幫財叔卸下重物。
財叔並不敢耽擱,卸了這一捆,又返回庫房,如是陸陸續續揹回來了五六捆柳枝,幾乎堆滿了空地。
寒塵問道:“財叔,怎么柳枝都沒有劈好,這可怎么編筐子?”
財叔心知是正夫故刁難他,卻只苦笑道:“無妨,本來劈柳條這樣的粗活,也是我該做的。”
“下奴幫您做些活計吧?”寒塵見那堆積如山的柳枝光是劈成柳條就需要不少時候,一兩日內都編成筐子,怕是財叔一個人吃不消。
財叔眼中露出幾許欣慰之色,明明有些心動想要幫忙,不過見寒塵滿身的傷實在捨不得,就說道:“你先歇著吧,左右我也沒別的活,劈柳條編筐子我最拿手的。”
財叔話音未落,就有兩個家丁抬了幾袋糧食走進院子。
那家丁說話倒也客氣:“財叔,管家娘子讓將這些糧食都磨成面,大公子的妻主剛生了孩子,正夫大人說咱們這邊也不能缺了關照禮數,最遲明天一早就送細面過去表表心意。”
財叔不敢抱怨什么,應了差事,因著磨面的事情最要緊,他只得先將劈柳條的活計撂下,吃力地拖著糧食口袋到了磨盤邊上。
糧食尚未倒好,又有幾個年老的奴僕端了盛滿髒衣服的木盆過來,就在井邊坐著,也不見幹活只是閒聊。其中一個連連捶腰,抱怨說是上年紀了腰腿不利索,另一個就旁若無人地說閒話講以前洗衣服這種累活都是年輕人做,偏是宅子裡養了個嬌貴的死契奴隸,好吃好喝整天供著,沒見做什么活天不黑就讓歇了。
財叔聽出他們是故意擠兌,反而陪著笑臉走過去,規矩的下跪行禮,主動討了洗衣服的差事。這兩人本就是正夫派來的,倘若財叔不理會他們原想著鬧一鬧,現在見財叔這么懂事也沒了話茬,胡亂說兩句,就訕訕離開。
寒塵同情道:“財叔,他們這不是有意欺負您么?一下子攤派了這么多臨時的活,哪裡還有空閒編筐子?”
財叔故作輕鬆道:“沒事的,就算做不完也不會有什么責罰。莊主和少莊主對我一向仁善,頂多是讓管事的來說我幾句,免了一頓半頓的餐飯。我又沒傷病,正是壯年,你不用擔心,儘管休息就是。”
話雖這樣說,寒塵心裡卻過意不去,主動說道:“下奴大白天的也睡不著覺,閒待著還不如做事更安心一些。財叔,下奴能幫您做些什么?”
財叔權衡了一下,覺得相比較而言編筐子總比推磨洗衣
服省些力氣,就問道:“你會編筐子么?”
寒塵過去學的是琴棋書畫,可是裁縫廚藝這種男兒家的正經技藝從來不屑,編筐子更是沒練過。他斂了眼眸,垂頭道:“下奴不會。倒是過去常推磨,洗衣服也做過。”
財叔哪曉得寒塵是讀書識字的,以為他過去就是被當牛馬使喚,像編筐子這種技術活沒人教他。財叔對寒塵不免又多了幾分同情,說道:“那你歇著吧,一會兒我編筐子的時候教教你。這也算是一門手藝,筐子編的好了能賣些錢財,將來說不定可以討好你的主人。”
寒塵感激道謝,心內竟是再次翻湧起委屈淒涼之意。小時候他也想過要好好學習男兒家的技藝,不過同齡的男孩子總是嘲笑他長的醜,他也確實沒有縫紉廚藝的天賦,往往弄得狼狽不堪,一賭氣再不肯去學。攝政王竟慣著他的性子,由得他將心思用在習武和詩書琴棋之上,還有意教他男人本不該通曉的政務道理。可惜他現在淪落為死契奴隸,那些本事應是沒了用處,早知道當初還不如學學編筐子,這會兒還能幫上財叔。
“財叔,下奴年輕有些力氣,不如推磨吧。總是躺著也不好,趁著有精神活動活動筋骨,您不用擔心,下奴累了自會休息的。”寒塵說完這些,也不等財叔是否同意,就硬撐著去到磨盤旁邊,嫻熟地套好了繩索推起磨盤。
財叔心裡明白只是自己一個,那么多活計不睡覺連熬幾夜也肯定是做不完的。既然寒塵願意幫忙,他就不再逞強。
寒塵知道自己體力有限,推磨的時候走走停停,唯恐太用力疼的暈過去不省人事,那樣反而會幫了倒忙。
如此兩人各忙各的,也沒空閒聊,到了中午,財叔去領餐飯,寒塵則倚靠在磨盤邊上喘幾口氣。
秋憐忙了一上午,到中午才抽出空閒,捧著幾塊布料又拿了針線去到下僕院子的草棚。這會兒僕人們都去大廚房吃飯,他見左右無人,就直奔寒塵而來。
寒塵趕緊下跪行禮。
秋憐扶了他不讓跪,嘴上誠心誠意關切道:“我又不是主子,沒那么多虛禮。你的主人特意叮囑我給你找衣服,可宅子裡奴僕衣物都是按季按人頭髮放,舊衣服也是施捨給窮苦人家少有存著的。你的身量又比較高大,現成衣服著實不好找,我就尋了幾塊布料。針線都放你這裡,你自己做了衣服穿吧,倘若布料不夠,改日我再找些送過來。”
寒塵接過布料和針線,愣了片刻,卑微道:“多謝主人惦念,多謝公子好意。可下奴……”
秋憐水汪汪的大眼睛裡立刻浮現起同情之色,詫異道:“你難道不會針線縫補?”
寒塵本想說他是死契奴隸,平日裡都做粗活,這么好的布料給他做衣服有些浪費,他不敢接受,不過秋憐的話也沒錯,的確給了他布料針線也縫不出像樣的衣物,是以他下垂頭並不否認。
秋憐望著寒塵傷痕累累的身軀,和那託著布料佈滿繭子的殘損手指,一時之間竟不知該說什么寬慰的話。
36男兒心事財叔端了一碗剩飯菜回來,見到草棚子裡的秋憐,知他是自小與莊主的幾位公子一起的,不同於其他奴僕,急忙放下手裡物品,下跪行禮。
秋憐終於想出了主意化解尷尬,對財叔說道:“聽說財叔手巧,我尋了些布料,您抽空幫忙給寒塵做件衣物。天氣也涼了,他又
畢竟是男兒家,總不能只有遮羞布,會讓旁人笑話的。”
寒塵似乎是猛然醒悟了什么,而且本來財叔身上就壓了那么多活兒做不完,怎能還煩勞他給自己做衣服?他匆忙伏跪在地上,將布料針線高高舉起,小心翼翼推辭道:“下奴是低賤骯髒的奴畜,不配穿衣服,會汙了布料,還請公子將這些物品收回。”
秋憐嘆了一口氣,覺得寒塵定然是自小被人虐待輕賤的不敢逾越半分規矩,就不再口頭上硬逼。他好心的將布料和針線留在草棚裡,換了說法:“我一會兒還有別的事情,東西就放這裡,我不要了。反正那些布料你們不用,也是丟掉或做抹布的。”
等著秋憐離開,財叔看了看留下的東西,布料是結實耐用的好布料,針線也正稱手,這些材料差不多能縫一件袍子一條長褲穿。他心裡感激秋憐,再扭頭卻見寒塵蜷縮了身體倒在草堆上怔怔出神,就柔聲勸說道:“傻孩子,人家是好心給你布料,為何不要呢?是不是不會縫衣服啊?沒事,等忙過這兩天,我抽空給你做幾件。”
此時此刻,周遭四溢著乾草潮溼黴變的氣味,寒塵不知是身上傷痛還是心內委屈恐慌,總之是冷汗淋漓顫抖不已,腦海中偏偏又翻湧起不堪的記憶。他赤、裸、身體被官兵玩弄嘲笑,無數女人的手揉碰觸捏著他敏、感的肌膚,羞恥的地方竟不受控制的有了反應,他只覺得自己骯髒又淫、蕩。這樣的他穿了衣物就能遮掩過去的羞恥么?那些羞恥汙穢就如同肩膀上的烙印一樣,早已深深刻入骨肉,洗不掉了,是怎么也藏不住的。
財叔看寒塵的表情,又結合剛來的那日寒塵羞處的傷,已經猜到他經歷過怎樣殘酷的折磨。財叔滿心同情,不由得蹲下身安慰道:“難過的事情畢竟都已經過去了,別總是記在心上。如今你的主人對你不薄,你本分地過日子就是。哪有什么髒不髒的?再說身上髒了可以洗乾淨,有布料何苦放著?人家又沒有不讓你穿,不要苦了自己。我們錦繡山莊行善事是遠近聞名的,我雖是死契奴隸能留在宅內也都是衣褲齊全的。你若還是這副打扮,又是男兒家,倒像是我們苛待了你。你乖巧懂事,也不希望壞了莊主的名聲吧?”
寒塵努力睜大眼睛,驅散不堪的回憶。他明白財叔的心意,他只是過不去自己心裡的那道坎。傷痛經過了真的就可以忘記么?被奪走的清白找不回來,被毀壞弄髒的身體真的能洗乾淨么?
然而這會兒容不得他耍性子,那么多活計不能因他一個就耽擱了。他緩了片刻,壓抑心緒,與財叔一起將那碗剩飯菜分著吃了,不再提衣服的事情,只默默回到磨盤旁邊,繼續推磨。
財叔也是惦記著害怕做不完分派的事情,勸了幾句,見寒塵又開始做事,就顧不上多說,去了井邊繼續漿洗衣物,心裡盤算著明天一早,怎么也要擠出一些時間先給寒塵縫一條長褲穿才是。
客院這邊,另有一番光景。
李霄雪沒想到張梓萱竟然打算將秋憐送她做屋裡人。她和張梓萱非親非故的,今天算是才剛正式見面,攀談了也不過一上午時間,彼此瞭解都很有限。如此更能說明大周男人地位的低下,主人一時興起就能隨隨便便將男人當禮物送出,還是送給一個陌生人。
李霄雪聽說過所謂屋裡人的用途
,放到封建社會里是專門指與主人有關係沒名分的奴僕,她並非放浪之人,怎能隨隨便便接受旁人送的男人?何況那秋憐也不是她喜歡的類型,她實在是不願“笑納”。
當然如果是直言推辭,似乎又會薄了救命恩人張梓萱的面子,是以她猶豫片刻,委婉說道:“少莊主,我身無長物,初來乍到,孑然一身過日子勉強可以,暫時還沒有餘力養活旁人。您的好意我心領了,秋憐是不錯的男子,倘若跟了我,日後居無定所四處漂泊豈不是更委屈?”
張梓萱笑道:“李姐姐哪裡的話?姐姐胸中韜略萬千,定非池中之物。此番不如與我結伴進京,說不定能謀個好前程。聖上廣納賢才,除了科舉選拔人才這一途,還設了納言堂專司民間有識之士的進諫信函。倘若姐姐有什么治國良方,不妨寫下來送去納言堂,說不得能有機會被聖上御覽。聽聞已有隱士因此途經得了聖上賞識,入仕為官光耀門楣。”
在大周當官的事情,李霄雪從來沒想過。她現在還打算的是低調地尋到穿越之法,回到現代社會,更理想一些就是博得寒塵的認同,連他一起拐走。這個世界雖說是以女子為尊,不過封建等級觀念嚴重,民眾愚昧,許多事她看不慣卻又無能為力也操不起這份心,還不如一走了之,眼不見為淨。
張梓萱又道:“姐姐不願為官受那些束縛也無不可,在中原遊歷做生意交朋友,想必也快活逍遙。錢財是身外之物,姐姐若不嫌棄,妹妹願借一些本錢給姐姐。以姐姐的才智經營買賣,養家餬口財源廣進並非難事。到時候哪個男子跟了你,也是享福的命,怎會受苦?”
李霄雪不是貪圖小便宜的,急忙推辭道:“少莊主太熱情了。我尚未報恩,又豈能再向你借銀錢?我身上還有一些值錢物件可以變賣,若是從小本經營開始,一步步慢慢來,倒能支應。”
“既然如此,是妹妹唐突了。那秋憐的事情……”
李霄雪硬著頭皮,違心說道:“先母常常教誨我,說大女子先立業再成家。我如今一窮二白,生意還沒起步,不好意思連累旁人。來日我事業有成,手頭寬裕了,心思才敢放在兒女情長之上。再者,我看秋憐也是懂事明理的,既然與少莊主的兄弟一起長大,自比尋常男兒優秀。配給我這等無名之輩,又是當房裡人沒名分的,他會願意么,先問問他吧?”
張梓萱詫異道:“男人生而為奴,萬事都由女人做主。我是少莊主,自然有權決定莊內男人的去處。”
李霄雪一開始覺得張梓萱是飽學之士年輕人思想活,言談中比杜國欣那個老古板已經是開明瞭許多,沒想到一涉及女權本質,張梓萱還是堅持所謂正統。她頓時洩了氣,不敢再說驚世駭俗的話,只堅持道:“少莊主送的禮物太重,我真的不敢收。不過聽聞少莊主要進京赴考,如不嫌棄,我願陪同左右,以效犬馬之力。倘若一路跟著少莊主長了見識,也能自己賺了銀錢花銷,再談娶夫納侍我方能心安理得。”
張梓萱暗中鬆了一口氣,她適才裝得誠懇,其實故意以美色錢財相誘,如果李霄雪是貪財好色之輩,就算有些見識世故圓滑,張梓萱也不會傾心相交,只當酒肉朋友款待著就好。如今她發現李霄雪品性高潔,雖然沒有入仕為官的遠大抱負,不過也
秉承自食其力的原則,處處透著獨立剛強,是大女子的典範。她果然沒有看錯,李霄雪是個值得深交的朋友。來日方長,仕途坎坷,多個靠得住的朋友多條路,張梓萱也算是提前投資,利用這番機緣為將來一展宏圖之志打下基礎。
卻說那秋憐,送了布料回到客院,正趕上少莊主告辭離開,他見少莊主一臉喜色,心知屋裡那位李小姐定然已經得了少莊主的認可,他也跟著高興。習慣性地整理好了妝容衣飾,他再次進屋,服侍著李霄雪吃藥休息。
李霄雪忍不住問道:“秋憐,剛才少莊主突然說要將你送給我做房裡人,倘若真是那樣你會否覺得委屈?”
秋憐愣了一下。大戶人家以奴僕家生子待客並不是稀罕事,客人若是看上了讓侍寢,一般的也不會不從。男兒低賤,被主人當禮物送出根本不用問本人的意思。他自從被正夫大人分派來服侍客人,就已經有了心理準備。
好在李小姐容貌俊秀,脾氣和善,人又年輕明理,若是能跟了她,哪怕是個沒名分的房裡人,他也樂意。李小姐對那個容貌不佳的死契奴隸都能關懷備至,對正經清白男兒家一定更是溫柔體貼。他算是跟著爹爹漂泊一路見多了各色女人,像李小姐這樣好的,打著燈籠都難碰到。李小姐若不嫌棄,他巴不得能攀上。
他滿臉笑意應道:“李小姐說笑了。奴家出身不好,本來沒想過能嫁入好人家。李小姐是人中龍鳳,少莊主又與您投緣。奴家只怕是您嫌棄,倘若少莊主做主,奴家能有幸成了您的人,奴家感激不盡,心裡歡喜的很。”
李霄雪沒想到秋憐這么大膽表白,這女尊的世界,男人不是該含蓄害羞的么?為何秋憐的一雙桃花眼沒有躲閃,大大方方含情脈脈盯著她看,還表態很樂意“委身”給她這個來歷不明一窮二白的女人呢?
李霄雪迅速調整思路,錯開對方殷切的目光,尷尬道:“秋憐,你容貌秀美,聰穎善良,該配更好的人家。何況我正是落難的時候,手頭不寬裕,將來有機會或許能開起買賣,一點點積累才能置辦些像樣的家業。我並非王侯貴族,此時心思也不在男女之情上。是以我已經對少莊主明言,推辭了她的好意。”
秋憐面色一變,水汪汪的大眼睛裡立刻蘊起一層霧氣,委屈道:“奴家知道自己出身不好,也明白李小姐是志向高遠的。剛才是奴家不懂規矩心生妄念,還請李小姐不要介意。”
李霄雪最受不了偽娘垂淚欲滴的樣子,秋憐大大方方的時候還能中和一下他嬌柔的長相,這會兒原形畢露眼看就要梨花帶雨,她只好忍著渾身雞皮疙瘩柔聲哄道:“我哪裡是嫌棄你,是我覺得自己高攀不起。再說錦繡山莊名聲這么大,你若是嫁給莊內的人,至少衣食無憂也不用奔波辛苦,為何少莊主說那樣會委屈你呢?莊子裡隨便一個家丁,也比我這種來歷不明的人更穩妥一些吧?”
秋憐哽咽道:“奴家……其實也有苦衷,不是奴家心高氣傲自恃姿色。奴家是不願嫁給莊裡人一輩子困在此地,奴家……”
李霄雪心念一動,莫非秋憐也有雄心壯志,不甘被禮教束縛么?如果他真有這等心思,還能得到張梓萱的認同幫助那也不簡單。可張梓萱明明是堅持女尊正統,那位正夫大人也好似比較古板,秋憐在這種環
境之下,哪裡有機會生了“大逆不道”的心思呢?李霄雪的好奇心頓時被勾了起來。
37各有打算秋憐掏出一塊刺繡的手絹,抹了抹眼角淚痕,像是刻意平復情緒,不過聲音仍是顫抖,幽幽說道:“李小姐有所不知,奴家還有個孿生姐姐。當日奴家和父親一併被趕出家門,可奴家的姐姐聰敏不凡一向是母親的心頭肉,自然是被留在家中。父親帶著奴家顛沛流離這一路,每每受了欺侮尋死覓活,只要奴家一提起姐姐,父親便能咬牙撐住。他臨終的時候叮囑奴家,將來若有機會,就替他去京城看看奴家的姐姐,看她過得可好。倘若她勤奮好學考取功名,能在家中有了地位,說不定奴家可以被母親認回去,好歹有了依靠。”
李霄雪聽秋憐講述身世,不禁感慨萬千。大周女尊男卑竟是這樣徹底,一母同胞孿生姐弟,只因性別不同,女兒就能被捧上天,兒子便如塵泥趕了出去。這是社會普遍現象,還是秋憐的母親太狠心了呢?這樣的母親真能將兒子認回去么?
“你的父親為何被妻主趕走呢?若有過錯,念在一雙兒女的情分上,為何不能化解呢?”
秋憐眼眶紅紅的,淚水止不住再次滑落,哭了一陣才答道:“奴家的父親原是正夫,不過家族沒落女丁不興。奴家的母親官運亨通,為了攀附權勢百般討好上司,上司也想拉攏她就將兒子嫁了過來。奴家的父親年長溫厚,偏偏後嫁來的不安分,挑撥離間,設計害了父親。母親或許看穿了那種拙劣伎倆,卻向著上司的兒子,甚至藉機狠心將奴家的父親休棄。其實奴家是主動央求與父親一起離開,倘若留在家中,那歹毒的後父怕是會百般刁難奴家。雖然這一路顛沛流離吃了不少苦,奴家卻並不後悔。唯有父親的遺願不敢忘。所以奴家想嫁給莊外之人,最好是能去中原到京城遊歷的。那時奴家也能有機會尋找姐姐,替父親看她一眼,以告慰父親在天之靈。奴家這份心思早些時候曾經告訴過少莊主,可惜奴家出身不好,遭正夫大人嫌棄,沒資格做少莊主的房裡人。想必是少莊主心善,念在奴家一片孝心,又遇到李小姐這樣的好人,才有之前那番打算。”
李霄雪滿心同情,又有些不解的問道:“你既然有上京城的打算,為何非要嫁人,自己去不了么?少莊主心腸好,此番上京赴考,你趁機求她,她應該不會不帶上你。”
秋憐嘆息道:“奴家若沒有妻主依靠,又只是個尋常下人,即使能去到京中,難道還要再央了少莊主分心幫忙么?此地離京城上千裡之遙,當年父親帶著奴家還有一名老僕陪伴,那也歷盡艱險走走停停用了一年多的時間。後來老僕在路上病故身死,父親與奴家相依為命,兩個男人沒有女人做主,受了許多欺負。如今就剩下奴家一個弱質男兒,怎敢輕言去京城的事情?”
秋憐的話讓李霄雪不由自主聯想到寒塵帶著幼主一路逃難的艱辛。那小郡主無知嬌慣,年歲尚幼,事事都需寒塵操持照顧。可這世界女尊男卑,寒塵身為男子拋頭露面難免被欺負。他們兩個又是朝廷通緝的逃犯,掩飾行蹤的同時衣食住行樣樣都還要顧及。這種艱難的事情,別說是這個世界的尋常男人想都不敢想,就算是換成現代社會的男人也還會掂量一二,寒塵卻
敢做,而且是不畏艱險,堅持做成了。
兩相比較,寒塵的優秀顯而易見。不過社會大環境,自古傳承的觀念,又豈是一兩個人能撼動的?寒塵為此付出的代價,受的苦楚折磨怕是幾日幾夜也說不完。
李霄雪想到寒塵,心中就惦記不已,頗有幾分少女相思的味道。她勸著秋憐收起悲傷之後,按捺不住轉了話題問道:“秋憐,我是否可以在宅內走動參觀?躺了許久,骨頭都鬆軟了。”
秋憐也不想在李小姐面前總哭哭啼啼,乖巧地不再談論自己或是當房裡人的話,掩藏了心事慢慢調整好情緒,點頭答道:“李小姐是客人,自然能隨意參觀,除了男眷的院子去不得,其餘地方奴家都可以帶您四處看看。”
李霄雪掂量著自己的體力,並不敢浪費真的四處都看,秋憐也是很通人情,她不用費唇舌就哄著秋憐答應,等晚飯後帶她去下僕院子看寒塵。
千盼萬盼用過晚飯,李霄雪穿戴整齊,也不肯讓秋憐攙扶,自己下了床走出客院,直奔下僕院子。
這會兒各處院子都掌了燈火,下僕院子火燭自然比不得正宅那邊,顯得漆黑起來。
秋憐在前面提著燈籠引路,感覺到李霄雪體力虛弱,就故意走的慢些,磨磨蹭蹭進了院子門。李霄雪則是近人情怯,戳在門口,還偷偷整理了一下衣服掃去一臉病容,不敢馬上就進去。
秋憐看草棚子裡點著松明倒也不黑,寒塵和財叔都在。
其實是寒塵終究傷痛到體力難支,站都站不穩,已經推不動磨盤,被財叔好說歹說勸著停下休息。兩人將昨天寒塵捨不得吃的半塊糠餅拿出來分吃了墊墊肚子,財叔是準備歇一會兒,然後就整宿熬著幹活不睡了,怎么也要將積壓的活完成一些。
秋憐和李霄雪並不曉得財叔受了刁難,見兩人都在草鋪上休息,稍稍放心。
李霄雪眼尖,看到草棚裡放著的布料針線,就問道:“秋憐,這是你送來的布料么?真是太感謝了。”
秋憐不好意思道:“可惜找不到合適的現成衣服,寒塵是不是不懂縫紉?奴家已經央了財叔幫忙,抽空就給寒塵做兩件正經衣褲。”
財叔和寒塵跪在地上,並不多言,委屈都藏著。兩人心知肚明,攤派的活計三兩日都幹不完,根本沒有空閒做衣服。不過人家送來布料的好意,他們已經是感激不盡。
財叔是不敢多事,寒塵是不願生事。反正前段時間在客棧,他都是隻有遮羞布圍在腰間早該習慣了,如今這裡又沒有監工,還有財叔幫襯著,衣服什么的倒不急了。何況,他自認骯髒汙穢,尤其當主人和美貌的秋憐肩並肩站在他面前的時候,這種自我厭惡的感覺更加強烈。他只得埋頭貼著地,壓抑著莫名翻湧的情緒,咬牙不肯出聲。
“寒塵早些休息吧。你看我身體已經大好了,不用擔心。你也是要早日養好傷。今天我見了少莊主,覺得投緣聊的很開心。她救了我們性命,我自當報恩。她欲往京城赴考,邀我一起同行,我也正想去中原見識一番就答應了。不過我是打算央求少莊主,等你傷好了再啟程,你覺得如何?”
李霄雪如此說話,倒像是與朋友交待事情商量行程,哪裡是一個主人對死契奴隸該說的話?
秋憐和財叔聽得詫異,又不敢多問。
寒塵心內波瀾翻湧。為什么他的主人還是用這種語氣與她
商量事情?她不知道死契奴隸等同牲畜,甚至還不如牲畜,他只需要遵從她的任何命令,根本沒有資格說“不”。為什么她總是這樣溫和,為什么她每次出現都能激起他不切實際的妄念?
去京城,他的確想過。一來是,他的主人若搜尋去往神仙聖土的方法,最快捷的途經莫過於查看皇家書庫的典籍,雖說他的主人不是權貴皇族,想接近皇家書庫難比登天,但京城之外更是沒譜;二來是,那個陷害了攝政王的小人就藏在京城,就是同朝而立那些衣冠楚楚的大員中的一個,那個人必須被揪出來,才能為小郡主來日返京鋪墊道路掃除障礙。
既然他的主人有了去京城的念頭,他亦不必再費口舌,自是十分願意的。至於路上會否再遇到追兵麻煩,此時擔憂也沒有用。他恭敬而卑微地應道:“下奴謹遵主人吩咐。”
李霄雪直覺感到寒塵變了,變得疏遠了,他是藏著心事又因外人在而不敢對她吐露么?她眼珠一轉,對秋憐說道:“秋憐,我想單獨與寒塵說兩句話,你們能避開一會兒么?”
秋憐立刻拉著財叔去到院子門口那邊遠遠避開。
李霄雪蹲下身,憂心忡忡盯著寒塵的眉眼表情,柔聲問道:“寒塵,現在就咱們兩個,你有什么委屈儘管說出來。我覺得這草棚草鋪太簡陋,雖然有人照顧你,我還是不放心。今晚你到我房裡睡可好?”
寒塵心想倘若自己走了,財叔一個人熬夜不睡,那些活也絕對做不完。他留下至少能幫忙磨面,趕在天明的時候不會耽誤了人家用。何況,主人身邊有秋憐照顧,根本用不到他這種粗陋奴隸吧?
“主人的意思是讓下奴侍寢么?”寒塵故意這樣問。
李霄雪面上浮起紅暈,猜測寒塵是擠兌她,偏偏她是真的有色心又沒色膽的,緊張辯解道:“啊,不是這個意思,可我是想你睡在房內……昨天的鋪蓋我留下了,比這草鋪應該暖和一些。你早上也別出去,旁人就不會趕你了。”
寒塵聽她話中意思,可見主人家並沒有承諾允許死契奴隸留在客院裡,他怎能安心過去?於是他頭也不抬,委婉道:“下奴自知身份,留在這裡更為恰當。下奴謝主人關心,下奴會照顧好自己,主人請早些回去休息吧。”
李霄雪碰了軟釘子,心內鬱悶,寒塵若真是認死理被女權教化成死腦筋的卑微男子,她也就忍了,可他明明驚才絕豔志向不凡,此時此刻說這種自貶的話,怎能不讓她窩火著急?他這是怎么了?難道是生她的氣了?她做錯什么了?
她賭氣道:“那我就是命令你侍寢,你現在跟我回去,躺到我床上睡覺,你難道還敢不從么?”
“下奴不敢不從。”寒塵淡漠道,“只是下奴骯髒,主人若非要使用,下奴也需仔細清洗了,再去服侍。請主人先回房內休息,下奴準備好了自會過去。”
李霄雪突然意識到自己有些自作多情,心尖上揪痛卻不知道為什么,是挫敗感,還是同情寒塵,亦或是同情自己,究竟什么理由她想不明白也不願意去弄清楚。她忍不住顫聲質問道:“寒塵,在你心裡,我與其他女人並無不同,對不對?你很強,你聰明有本事,根本不需要我自以為是的幫助,對不對?”
在寒塵的心中,他的主人自然是與別的女人不同的。她是黑夜裡的一盞明燈,她是
寒冷冬日裡的溫暖陽光。她為他帶來了希望,若沒有她的出現和幫助,他與小郡主恐怕早就死了。她是他的救星,能成為她的死契奴隸,他其實是心甘情願的。
可是他說了這些真話,她會繼續對他這樣溫柔這樣好吧?他受不了的,會滋生更多妄念,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他只剩骯髒破爛的身體低賤身份,早就想過斷了念,此生不問男女之情。不如就讓她誤會他不識好歹,從此她就該涼了心,懶得理會他了吧?這樣兩人都不會生什么煩惱,他也能繼續守著本分過所謂“安生”日子。
“主人說的不錯。”寒塵低聲道出謊話,臉上表情很是決絕,“下奴其實並不願為主人侍寢,還請主人恕罪。”
38心意相通望著主人的身影從眼前消失,寒塵的心彷彿是被人用利刃刺了一下,他以為他能夠忍住這種痛,卻發現他的血肉仍然很脆弱。
他呆呆地跪在地上,強烈的後悔情緒彌散開來。他很少會後悔自己做過的事情,然而這一次,他迅速意識到自己錯了。
他不該拒絕她的好意。他本來沒有資格拒絕她的任何要求命令的。
他這樣做了,她由著他這樣做了,沒有責罰,只失魂落魄的離開,是他傷了她,負了她的好心。
他竟這樣冷酷涼薄,對一個試圖幫他的好女人。
他真是不可救藥了。
財叔不曉得剛才寒塵與主人說了什么,只見他還傻傻跪在地上,身體顫抖的厲害,忍不住關切道:“寒塵,你沒事吧?身體不舒服就先睡。我今天恐怕是會睡的很晚,希望不會吵到你休息。”
寒塵強迫自己回過神,並不多話,慢慢從地上爬起來,默默走到磨盤邊,繼續推磨。他想用身體的勞累和痛苦來轉移精神上的自責難安。
財叔不放心道:“寒塵,你休息一下吧。剛才你的主人說了什么?你好像很難過的樣子。別怕,委屈不要悶在心裡,說給財叔聽。這還是你教我的法子。說出來了,似乎能舒服一些的。”
“財叔,下奴沒事。剛才主人要下奴侍寢,下奴沒有從命。下奴是不是很傻?”
“啊?”財叔驚訝道,“你竟然拒絕了主人的命令?你的主人沒有生氣么?她就那樣走開了?她還真是好人啊。”
“所以下奴越發覺得自己不配,不配侍奉這么好的主人。何況主人其實也不缺人手服侍的,剛才與她同來的那位美貌公子看起來是溫柔體貼的。他年少善良,又如此關照我們……”
財叔若有所悟,安慰勸導道:“莫非你是賭氣才拒絕了你的主人?你見她身邊有了別的男人,你心裡不舒服,酸酸的對不對?但是你無禮的舉動,她並沒有責罰,她其實心裡還是有你的。寒塵,相信財叔,財叔是過來人,你不要妄自菲薄。你能有這樣的好主人,是你的好運氣。”
寒塵的意識有些恍惚,他不願相信財叔的話,財叔根本不瞭解他的經歷他的心思,可為什么他因著財叔的言語,心中又生了妄念呢?
這些妄念左右著他,將本來已經冷的心燙熱了。
他真的是在妄自菲薄么?
就算是要守著死契奴隸的本分,他也可以坦然地接受一個好主人的照顧關懷吧?
“女人三夫四侍是常事,喜新厭舊皆涼薄。哪個女人不愛美貌少年?”財叔感嘆道,“對於女人而言,男人就是衣服,喜歡的時候天天穿不膩,不喜歡
了壓在箱子底存著還算是好的,更多時候就丟棄了再不肯撿回來。身為男兒,能遇到念舊心善的好主人不被丟棄,無論是否能得名分,那也是一輩子的福氣。要知足才能常樂,你還年輕,別想不開,好好活著吧。”
如果說財叔的思想代表著大周普的本分男人,那么寒塵已經清楚的意識到自己與他們差距相當大。他淪落至此受了那么多苦,明明已經是最低賤的死契奴隸,他還是無法接受財叔那樣的觀念。
為什么男人生而為奴,就該安於低賤的地位,由著女人擺佈,依附女人而活呢?男帝可以成為一國之君,可以挽救破碎山河再創大周盛世,這說明男人只要有機會,接受了良好的教育,有足夠能力得到女人的認可,也會有一番作為。只不過這個世界,很少給男人機會,用自古傳承的各種制度束縛著男人的思想,讓男人從出生起就失去了那些機會,也不懂得去爭取。
寒塵的眼中再度流露出不甘不願之色,禁不住脫口而出地問道:“財叔,您是否也曾懷疑過您說的這些道理?”
財叔苦笑著搖頭:“年少不懂事的時候總愛胡思亂想,現在若不信這些,又如何能過的下去?”
財叔的語氣裡明顯是也有不甘不願的,他只不過是更善於壓抑真實的情緒和思想,他滄桑的臉孔上並不僅僅是麻木與屈服。
寒塵心念一動,正欲再探問幾句,試試財叔的真實想法,卻忽然聽到了急迫的鑼聲。
“西客院走水了……快來人啊!”
財叔緊張地丟下手裡的活計,喊了一句:“我先去救火,你若是身體不舒服就留下,別摻和了。”
寒塵隱約記得他的主人就住在西邊的某一處客院裡,若是那邊著火,今夜又颳著風,火借風勢失了控制,他的主人說不定就會有危險。
他,也要過去幫忙才對。一個人力量有限,可是多一個人總能多一分力吧?何況,也許他能夠見到她,然後找個機會告訴他,他其實是在賭氣,祈求她的原諒,不要讓她繼續難過傷心。
“下奴也想去,下奴可以去么?”寒塵追在財叔身後詢問。
財叔沒有回頭,只招呼道:“你能來就一起來,帶上水桶。那邊雖然平素不許咱們這樣的奴隸出入,可是一旦有了天災火險,就不會計較那許多規矩了。”
寒塵忍著身體的痛楚勞累,咬牙拎了兩隻裝滿水的桶,大步追上了財叔。
財叔趕緊接了一隻水桶,因擔憂主家財物,也不等寒塵,加快了步伐向前。
果然像財叔說的那樣,奴僕家丁一門心思救火,根本顧不上計較死契奴隸涉足正宅的事情。
她們見有人拎了水桶,立刻接過來,拎著水衝上去,澆在燃燒的大火之上,又吩咐道:“快去,再拎些水來。”
財叔和寒塵,隨著其餘幾個拎著空桶的家丁又折回去,跑向最近的井邊。
這時越來越多的奴僕奔過來幫忙,狹窄的夾道內瞬間擠滿了來來往往的人,很是混亂。有的人拎著打滿水的木桶跑了一路不肯放手,只想自己衝進火場裡潑上一桶,偏偏眼前擋著一片人,摩肩接踵的擠不上去。有的人似乎是明白了風向,叫嚷著要先斷了火勢繼續蔓延的路,否則這邊澆滅了那邊繼續燒越發難以控制,卻沒人聽從。
寒塵皺眉問財叔道:“宅子裡管事的誰,怎么沒人指揮?”
財叔放眼四顧,焦慮道
:“管事的也許是跟莊主大人外出沒在,唉,說那么多幹什么,快去拎水。”
一片混亂之中,就聽見一個清亮的聲音喊道:“大家都別慌,不要亂跑!站在原位,將打滿水的桶依次傳過來,空桶再傳回去。”
寒塵聽出是主人的聲音,他全身一震。她沒事!她沒事就好。而且她應該是懂得如何救火的,有她出頭指揮,就不必擔心。
這時一個家丁醒悟過來,對還在發愣的寒塵吼道:“快把水桶給我!”
寒塵將水桶遞了過去,那家丁接了桶又傳給前面的人。如此傳遞,眨眼之間,水桶就到了火勢最前面的那幾個家丁手中,空桶也陸續傳了回來。大家省了跑動的時間,夾道里頓時恢復了秩序。
這會兒懂得看風向的人抓緊說明了利害關係,與李霄雪一起組織眼明手快的家丁砍倒了院子裡的大樹,總算是避免了火勢從燒著的枝葉再蔓延去別的院子。
客院裡一箇中年女人像是剛從燒著的房子裡跑出來的,驚慌失措地大聲喊道:“快來人救救我的女兒,她還在屋裡。”
喊完了話,那中年女人又想著衝回去救人,不過她身上衣服邊緣和頭髮已經是燒著了,滿臉灰塵,若這樣再跑進去,說不定就被煙氣嗆得昏倒。
李霄雪急中生智,看到一旁被人搶救出的物品裡有一床棉被,她顧不上解釋,搶過一桶水潑在棉被上,又撕下一塊衣襟弄溼了矇住口鼻,披著溼棉被向著那個中年女人說的屋子衝了進去。
這屋子燒損的厲害,房頂上的樑子檁子帶著火苗撲撲往下掉,放眼望去都是火,煙氣瀰漫,熱浪蒸騰,讓人窒息。
李霄雪以前只在媒體上看過救人救火的畫面,真正自己身陷火場的時候還是有些發矇。她定了定神喊道:“有人么?”
“咳咳……這邊,小小姐在這邊。”一個男人虛弱地應了一句。
李霄雪循著聲音找過去,只見一個男人大半身子已經被燒著的木樑壓住,手臂卻努力撐起在地上。他身下護著一個尚在襁褓中的嬰兒,那嬰兒似乎被煙氣燻得已經暈厥。
李霄雪試圖推開木樑,那男人卻急道:“先救小小姐,木樑太重一個人弄不動。”
李霄雪不敢耽擱,心知自己在煙氣中也撐不了多久,抱起嬰兒轉身向外跑。快到房門口的時候,她已經感覺窒息,眼前一黑雙腿發軟,跌倒在地。
幸好附近的家丁們將她扶住,連拖帶拽拉離危險區域。她身上的溼棉被已經燒著,頭髮也被火燎了幾下,一臉黑灰,狼狽加疲憊。她顧不上喘息,沙啞著嗓子喊道:“房裡還有一個男人受了傷被壓住了,多去幾個快救人。”
家丁之中有聰明的,效仿李霄雪的準備工作,都是披了淋溼的棉被或布單掩住口鼻,又衝進屋兩三人。
李霄雪沒敢繼續逞強,將嬰兒交給那個中年女人。她剛才被火烤的口乾舌燥,本能地循著人流向井邊走去,打算遠離熱源弄點水喝了解渴。於是她看到井邊努力打水的熟悉身影。
他全身衣不蔽體,只在腰間圍了一塊遮羞布,與周遭衣冠楚楚的奴僕們形成了鮮明的對比。可他修長的四肢強健有力,高挑的身材挺拔不屈,肌膚上累累傷痕遮不住他的成熟魅力。對,在她的眼中,他總是那樣動人誘人。
“寒塵!”她不由自主喊出他的名字。
這會兒正好有別的僕人嫌寒塵動作不
夠快,一把將他推開,自己去打水。寒塵也是體力不支,跌在一旁,聽到主人喊他,他便乾脆放棄了手裡的活計,深吸一口氣站起來向著主人走過去。
“寒塵!”李霄雪迎上前,一把將他搖搖欲墜的身體摟住,柔聲道,“你剛才是賭氣拒絕我對不對?別生氣,有什么話早些說開了,免得你我互相誤會。”
寒塵覺得周遭突然安靜了,火光映照之下湧動嘈雜的人群都彷彿是凝滯的背景,唯有他和主人是活的。主人的話清晰地傳入他的耳中,那么明瞭的意思沁入心脾,讓他無端端生了愉悅的情緒。
她真的很聰明,猜到了他的心思。她也不似大周的女人那么好面子,她沒有等他主動承認錯誤向她祈求憐愛,她甚至是好像有些迫不及待地對他解釋清楚,唯恐他想不開受了委屈。
他不能再次辜負她的好意!
“火勢漸熄,用不著這么多人了。走,現在你就跟我回房好好休息。”李霄雪這一次不再給寒塵思考和拒絕的機會,趁著大家心思都還在火情上沒人管他們,就直接拉著他回了隔壁客院自己的房間。
39堅持己見在大戶人家,遇到災險之情,往往是女子奔走營救,偶爾一兩個有力氣的粗使男人會幫忙,而自恃有些身份的男兒家尤其是未嫁的,即便心急也不會輕易涉足,皆嚴守禮教,講究男女之別。
秋憐一來是未嫁的男兒,二來自知沒什么力氣,去了也未必幫得上忙,只好站在院子門口焦急地向外張望。他眼睜睜看著李小姐衝出房間去救火,無端端惦記擔憂。他不明白為何自己會如此牽掛一個陌生女人,哪怕是在得知她不願納他為侍之後,他還是斷不了想要親近她的念頭。
等了片刻,秋憐便看見他掛念的女人拉著那個衣不蔽體的死契奴隸奔了回來,他的心中莫名泛起一絲酸澀。不過他沒有多說話,小心掩藏著情緒,乖巧地讓出門口。
李霄雪驚異道:“你在這裡等我呢?別擔心,火勢已經控制住了。現下用不了那么多人,我就回來了。”
“李小姐傷病未愈,本不該操心救火的事情,有那些下人忙就是。”秋憐說了一句,面上憂慮之色仍未褪去。
李霄雪不願與秋憐糾纏,就吩咐道:“夜已深,你快回房休息。今晚讓寒塵就睡在我房內,你不必再侍候,好好歇歇。這幾日照顧我,實在辛苦了你。”
秋憐委屈道:“李小姐,是奴家服侍不周么?您傷病未愈還需人照顧。若是奴家粗手笨腳惹您厭煩,請明言奴家錯處,奴家會改的。”
如果寒塵不在身旁,李霄雪或許耳根子發軟,哄著秋憐由他隨意,可這會兒她逼迫自己硬起心腸,實話實說道,“秋憐,我既然已經拒絕了少莊主的好意,不願委屈你做我的房裡人,自然要講男女避嫌。現在我的身體漸漸康復,有寒塵一個就夠了。”
寒塵和李霄雪本來是互相攙扶支撐著,他聽了她如此明確拒絕秋憐的話,心內瞬間洋溢起了幸福滿足的感覺,一下子彷彿又有了力氣,站的比剛才穩了許多,讓她能夠安心靠著他寬闊的肩膀。
秋憐從來沒見過李小姐這般嚴肅模樣,他心內莫名生了敬畏之意,乖乖轉身,卻還是回頭又說了一句:“李小姐,奴家就在這院子裡東廂住,您若有吩咐只管傳喚奴家。”
秋憐真是體貼溫柔的好孩子,越是
這樣李霄雪越是不敢再招惹他。打發走了秋憐,她身心都放鬆下來,傷病虛弱的反應頓時明顯了,若不是依靠著寒塵,怕是就會腿軟跌倒。
“寒塵,今晚你就在我房內休息如何?”李霄雪怕寒塵還是不肯,又撒嬌似地央求道,“我打發了旁人,就指望你近身伺候,你可不許跑。”
寒塵並不應聲,臉上維持著幸福笑容,扶著她走入房間。
李霄雪得寸進尺拽住寒塵的手臂不放,坐在床上仍不老實,央求道:“地鋪太簡陋,我這床大,一個人睡又冷,你就睡我邊上可好?反正房內沒有旁人的。你放心,我不會對你做什么,咱們兩個都累了,該好好休養身體,睡到天明。”
寒塵在床邊跪下,一面應付著她的拉扯,一面堅持為她脫去鞋襪,幫她躺好蓋上錦被,而後小心翼翼解釋道:“主人,下奴知道您對下奴好,可是今晚請恕下奴無法服侍周全。下奴想回到下僕院子休息。”
李霄雪瞪大眼睛,不滿道:“為什么?我說的很清楚了,你也想明白了,願意接受我的照顧,怎么突然變卦了?我不勉強,你只要留下,睡在哪裡都好。沒有你陪著,我睡不著的。”
寒塵輕聲嘆息,無奈道出實情:“主人,莊主的正夫故意為難下僕院子的死契奴隸財叔,派了許多活計,財叔就算不吃不睡連熬幾夜也做不完的。財叔這幾日很照顧下奴,下奴回去幫他,多少能分擔一些。免得財叔因此受了責罰。”
“財叔才與你認識幾天?我是你的主人,你為何惦記著幫別人,就不管我了?”李霄雪心知是非,卻還是覺得自己委屈。她倒不是想攔著寒塵做好事,可也不放心寒塵的身體。畢竟他的傷勢也不輕,剛才救火出力又過多損耗,怎能還幫著旁人熬夜做活?
若換成了現代社會的男人,遇到女友這樣的問題,自然會有許多甜言蜜語哄得女友開心。不過寒塵對於戀愛中的女人心思一無所知,只當她是真的生氣不滿。他越發惶恐,卻還是想要堅持回去幫財叔。他不幫財叔,還有誰能幫?主人這裡至少有許多僕人伺候著,不用他操心。
“請主人恕罪,請您發發善心允許下奴回去幫財叔。您放心,下奴身強力壯,以前這種情況早就不用休息開始乾重活了。”
“我若不允許,你也不會聽我的對不對?你知道我心軟又沒有大周女子的氣勢,你就自作主張了對不對?”李霄雪胡攪蠻纏,心裡憋屈,為何寒塵一點不懂小女人心思,還是用奴隸對主人的那種態度,他不明白她對他的感情么?
“主人不會不允許的。主人心地善良,都能容忍下奴這樣的囂張不聽話,自然會願意幫財叔。”寒塵的確是不懂如何哄像主人這樣年歲的女子,習慣性地用激將法。
李霄雪的心情頓時跌入谷底。她本來的打算是想與寒塵同榻而眠相依相偎,睡醒了再並肩聊天,進一步溝通各自心思,結果他竟是一心念著去幫旁人,不願給她機會。
“寒塵,你知道我喜歡你么?你知道我對你的喜歡,不是主人對奴隸或物品的那種喜歡么?”李霄雪幽幽道,“可惜你我身體都還沒有恢復,我也不想以主人身份強迫佔有你。我不敢對你做出格的事情,我怕你將我當成那些欺負你的官兵一樣看待。我其實是對你有感覺的。”
“主人,您早些休息吧。
”寒塵壓抑著內心的慌亂,不敢聽她忽然說的這些充滿了誘惑的話。他甚至懷疑是他太累了,產生幻聽。他的主人對她有感覺,是很明顯的暗示,需要他侍寢么?大周的女人慾望本就強盛,尤其是年輕女人出門在外身邊又沒有合適的男人更容易寂寞難耐。他的主人雖然來自異世,不過也應是如此,所以才會對他這般醜陋的男人也能產生反應吧?
她說喜歡他,不是主人對奴隸或物品的喜歡,那會是怎樣的喜歡呢?
他真的是不敢想,不敢相信。
“寒塵,我不說了。我攔不住你,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好了。”李霄雪最終還是沒有勇氣要求更多,她戀戀不捨,放開了他的手腕。
感覺到她放手,他匆忙抽開了手臂,顫抖身體跪著向後退了幾步,眼神卻變得更加堅定,並且大膽勸道:“主人,您剛才救火體力損耗太大,現在身體正虛弱,請不要掛念下奴,安心休息。如您肯原諒下奴的無禮,可以明早再傳喚下奴來伺候。”
李霄雪心中若有所悟,她喜歡的正是寒塵獨立堅強有思想的樣子,他此時雖是跪著,可在她眼裡形象反而因著掩藏不住的果決氣勢高大起來。聽他如此說,他其實也希望她能去看他吧?她不能心急,等明天一早就過去找他,想必那時他撐了一夜,更是需要她的維護。
她放軟了語氣:“今晚的活真的很急么?要不我這就去告訴少莊主,說他們欺壓財叔,少莊主仁善應該會管的吧?畢竟今晚發生火險,大家都忙著救火,分派的活計做不完也情有可原吧?”
“主人,您是山莊的客人,干涉主家內宅事物似乎不妥。”寒塵冷靜地提醒了一句,又扯謊道,“反正只有今晚事情稍急一些,下奴和財叔一起做,也許能早點完成還可以休息的。”“那好吧。明天我一早就去看你。”李霄雪順著臺階終於讓步。
等到寒塵離去,李霄雪再也裝不出精神的樣子,渾身痠軟昏沉沉睡去。
寒塵剛才在李霄雪面前亦是強撐著,一出了房門,他雙手撐地緩了幾口氣,方有了些力氣,卻還是站不起。索性在主人院內,死契奴隸本也是不能直立而行,他四肢並用爬到院子外邊。
這會兒火勢已經完全撲滅,奴僕們紛紛折返,各自回房休息。財叔遍尋不到寒塵,正著急,眼看著他從一處院子裡出來,趕緊奔過去,數落道:“你去了哪裡,怎能亂跑?”
寒塵虛弱應道:“剛才遇到下奴的主人,主人拉了下奴回房……”
寒塵的話還沒有講完,就見一個胖乎乎的管事娘子一臉不滿地向著他們走過來。
財叔急忙拉著寒塵跪拜行禮。
那管事娘子鼻孔朝天,陰陽怪氣道:“哎呦,這不是死契奴隸么?誰讓你們到正宅來的?”
財叔知道這管事娘子是正夫大人陪房的家丁,他不敢招惹,卻還是小心解釋道:“方才著火,下奴便趕來幫手。”
那管事娘子譏諷道:“宅內這么多家丁僕婦,哪需要男人幫手?你不老實地呆在畜棚裡,三更半夜往前面鑽,難不成還想勾引哪個主子?”
財叔一輩子循規蹈矩溫順乖巧,除了侍奉過莊主,再不曾被哪個女人汙了名節。那管事娘子含沙射影譏諷挖苦,他聽得滿面羞紅,敢怒不敢言,只渾身顫抖垂首忍著委屈。
寒塵忍不住說道:“是下奴唯恐主人這邊遭遇火險
,硬央求了財叔帶下奴來幫手救火的。”
那管事娘子見寒塵生得高大粗陋衣不蔽體奴畜一般,皺了眉頭根本不理會,只厲聲對財叔說道:“火已經撲滅了,還不快些回去做活,沒的在這裡汙了主子們的眼睛。總之你們沒有得到允許就私自闖入正宅,這罪名我替你們先記下了。等到明天一早稟明瞭正夫大人,必會有發落的。你們乖乖等著,自求多福吧。”
40難免責罰財叔攙扶著寒塵回到下僕院子,故作輕鬆道:“寒塵,你先睡下。我看細面也磨得差不多了,我一個人肯定能做完的。”
寒塵憂慮地看了看凌亂堆在地上不成形的柳條,還沒有一隻編好的筐子,搖頭道:“財叔,下奴將面都磨好了再休息不遲。正夫大人交待下來的活計,倘若明天來人檢查,還不成樣子怎么行?”
財叔其實也擔心這些,白天一整日他都忙著漿洗衣物,還時不時被莫名冒出來的人支使著去幫忙做別的瑣碎事情,結果只劈了一小半柳條,根本沒顧上編筐子。倘若像那管事娘子所說,明天還會有人來發落他私闖正宅的事情,多半是要連番受責罰的。可是寒塵的身體虛弱,站穩都吃力,已經推了一整日的磨盤,哪裡還有力氣熬夜繼續幹活?寒塵明明是傷患,又不是錦繡山莊的奴隸,不該做這些重活的。
財叔不肯鬆口,拍胸脯道:“沒事,我編筐子手快,先推會兒磨,累了就坐下編筐子,兩不耽誤。”
寒塵此刻確實累的有些虛脫,一陣陣眩暈,知道不能瞎逞能,就先躺靠在草鋪上休息。他攢了一會兒力氣,覺得緩過許多,死活還是央著幫忙推磨。
財叔想了個折中的法子,教寒塵劈柳條。寒塵因著曾經習武,手下極有準頭,很快領悟了訣竅,拿住小刀劈得飛快,竟比財叔自己做的更加精細。
財叔一看放了心,繼續推磨,就只讓寒塵坐在草鋪上劈柳條。
如此兩人連夜趕工,終於是在天亮的時候將細面都磨了出來。財叔也是強撐著編好了三隻筐子。
寒塵還想繼續將剩下的柳條都劈好了,卻被財叔攔住,硬將他按下休息。
寒塵也曉得自己坐都坐不穩了,眼皮直打架,手下沒了準頭,將柳條劈壞了反而更是耽擱事情,索性就丟下手裡活計,倒頭躺好。
財叔簡單收拾了一下,正要也躺下歇片刻,怎料下奴院子大門吱呀一聲被人推開,嘩啦啦進來四個家丁,為首的正是昨晚上遇到的那個管事娘子。
那管事娘子高聲呼喝道:“真是晦氣,昨晚上忙著救火,剛閤眼被窩還沒捂熱就又要起來做事。賤奴,讓你磨的細面磨好了沒有?”
財叔趕緊跪好行禮,鎮定答道:“面已經磨好了,請您查點。”
那管事娘子一努嘴,有個家丁就開始清點磨盤旁邊堆積的糧食口袋,眼瞅著明明是夠了數,那家丁卻說道:“管事的,這些面似乎磨得有些粗糙,如此哪裡拿的出手送禮?沒得丟了主人的臉面。”
那管事娘子藉機發作道:“發財啊,念你是府裡的老人,平素不敢管教,你倒是學的奸猾不做事了。我說昨晚上你怎么有閒心去正宅亂逛,原來是偷工減料沒有好好幹活。你看看,筐子也沒編幾個,再加上昨晚上的罪名,按規矩少不了一頓鞭子。”
寒塵推磨的時候格外用心,磨出來的面都是極細的,管事娘子和那
家丁分明是串通好了誣陷刁難。他掙扎著從草鋪上爬起跪好,插話道:“對不起,那面是下奴幫忙磨的。下奴蠢笨,活計做的不好,不能怪財叔。”
那管事娘子厭惡地瞪了一眼寒塵,仍將矛頭指向財叔,編排道:“好啊,發財,派給你的活兒竟然推給旁人,你是越來越大膽了。今天老孃不治一治你的懶病,怎么對得起主人?來人,將這賤奴吊起來,先抽一百鞭子。”
家丁聽命衝上前,一左一右架起財叔,將他拖到一棵大樹下用麻繩捆了手臂高高吊起。另有個家丁飛快地遞給管事娘子一根監工常用的鞭子。
那管事娘子掂量了一下手裡有些輕飄的鞭子,眉頭又皺了起來,三角眼睛一轉,陰陽怪氣道:“莊主和少莊主素有善名,對待家中奴僕少有責罰打罵的,尋常的監工鞭子也就是警示作用,打奴隸不疼不癢的威懾有限。正夫大人持家嚴謹,特製了教訓賤奴用的鞭子,也遵循莊主的吩咐不敢傷了賤奴皮肉。你們去給我取了那根鞭子來。”
財叔聞言面色微變。那管事娘子嘴上說的好聽,可她提到的那根鞭子比尋常監工用的鞭子更是歹毒。
那根鞭子看起來細細的渾圓光溜,打在人身上不會立刻破皮流血,其實裡面藏著鐵珠子,打在皮上疼入肉裡,一片淤青紫痕。倘若是用鞭子的人使壞,專撿著受刑人皮肉薄的地方下鞭子,傷筋動骨在所難免。
正夫大人三天兩頭藉口刁難,總有少莊主維護不到的時候,財叔挨那根鞭子的整治不是一兩次了,最重的一次斷了肋骨,險些丟了性命。
寒塵不忍見財叔無辜受責難,大膽地衝了過去,摟住財叔,用自己的身體擋在管事娘子的前面,懇求道:“求您行行好,那些面應是合格的,就算是有問題,也該責罰下奴才對。”
那管事娘子沒想到寒塵竟敢過來攪局,揮鞭子狠狠打在寒塵脊背上,怒斥道:“不長眼的蠢貨,還不快滾!我自教訓自家奴隸,你莫要搗亂。”
寒塵哪肯聽從,抱著財叔不鬆手。
左右家丁過去拉扯想將兩人分開,倒也有個心善的不忍繼續欺凌財叔,就勸那管事娘子:“這奴隸多半是傻的,管事大人何必與他計較。咱們不如先忙正事,將麵粉裝車送走,回來再收拾犯錯的奴隸。”
那管事娘子倔脾氣,一向是橫行慣了,豈能被一個低賤奴隸阻撓了原本的計劃。她氣鼓鼓道:“你們先去裝麵粉,我就不信這賤奴真有膽子一直護著發財。”
她說罷又狠狠抽了兩鞭子,重重打在寒塵的手臂上。
寒塵吃痛,強忍著呻吟,硬是不放手,嘴上有意無意敲打道:“您不是下奴的主人,您不能責罰下奴。”
那管事娘子被這樣一說,心裡也有些發虛。畢竟這死契奴隸的主人是少莊主收留的客人,那客人看起來是年輕富貴的相貌,說不得有什么來歷背景,打狗還要看主人的,萬一因為教訓發財招惹其他是非,她倒是划不來了。
正在他們僵持的時候,李霄雪趕了過來。
“住手,不要打我的奴隸!”李霄雪剛轉到院子門口,就見一個女人揮舞著鞭子打寒塵,她心急火燎,顧不上打聽緣由,立刻出聲制止。
那管事娘子看李霄雪面生,猜她就是少莊主救回來的落難之人,於是暫時賣了情面,不情不願停手敷衍著行禮,又不冷不熱說道:“
您就是李小姐吧?來的正好,快管管你的奴隸。他也不知道發生么瘋,竟然攔著不讓小的管教自家奴隸。”
李霄雪雖然不知具體糾葛,不過相信寒塵不會隨意搗亂招惹麻煩。由此可見,那個被吊起來的財叔多半是被人刁難欺負的,寒塵看不過去才會管。她面上裝出怒容,對寒塵呼喝道:“寒塵,你快回來,別搗亂。”
寒塵沒想到主人這么早就能來,心中一喜,乖巧地放手,跟著主人退到邊上。
這會兒與那管事娘子同來的幾個家丁已經抬著麵粉離開,左右無人,寒塵便低聲說道:“主人,快些將少莊主請來。”
李霄雪不明所以,就算少莊主仁善,也沒空閒管一個死契奴隸的事情吧?
寒塵飛快解釋道:“財叔是少莊主生父,這事情旁人少有知道。主人請不要再猶豫。李霄雪頓時瞭然,又知道寒塵不捨得財叔捱打,就多了個心眼,對那正揮鞭子打財叔的管事娘子喊道:“那管事的幫個忙,我這奴隸不服管教給你惹了麻煩,我說他兩句還不服,我這就回去取家法。你且在此看著他,免得他不老實亂跑。”說罷這句,李霄雪轉身離去,直奔少莊主的宅院。寒塵現在跪的地方與懸吊財叔的大樹相距有段距離,那管事娘子不能兼顧,若想繼續責打財叔又怕看不住寒塵,他真敢跑去別處惹事。“那個賤奴跪我腳邊來。”那管事娘子權衡之下,決定將寒塵叫到身邊。寒塵早猜出了主人的用意,他故意裝作害怕的樣子,嘴裡驚恐道:“下奴不要捱打……”一邊說一邊向身後草垛躲閃退縮,反而與那管事娘子離得更遠。那管事娘子一看就來了氣,心想著財叔反正是吊起來的跑不了,她索性先來捉住寒塵,也一併給捆起來,省的麻煩。豈料那賤奴看起來驚慌失措虛弱無力,左躲右閃在草棚子裡打轉,那管事娘子竟是連續撲空捉不住。不僅是沒捉住,那管事娘子還不知怎的就被絆倒,重重跌了一跤,摔得眼冒金星。
她好不容易爬起來,還沒站穩,就見下奴院子裡又多了幾個人。張梓萱散著頭髮,外衫也不及穿好,一臉怒容地喝問道:“這是怎么回事?大清早的不安生?”昨晚上宅子裡發生火災,少莊主雖然沒有第一時間就趕過去救火,不過事後調查緣由損失安撫驚嚇的人,都是她親自出面,真是折騰到了快天明才睡下。因此正夫大人覺得少莊主早上必定起不來,這才派了那心腹的管事娘子尋個由頭整治發財。那管事娘子仗著有人撐腰,以前也幾次責打發財,莊主和少莊主為她留了面子並未發落,她越發大膽起來。不過此時那管事娘子見到少莊主面色不善,她也不敢撞槍口上找事,立刻放軟了語氣,生生堆起諂媚笑容,忙不迭解釋道:“少莊主息怒,是小的管教下人無方,攪擾您休息。”按道理少莊主的宅院與下僕院子離得很遠,這邊雞飛狗跳的那邊也絕對聽不到,怎就這么巧,少莊主竟過來了呢?那管事娘子滿腹狐疑一時摸不著頭緒,算計著多半是有路過的家丁捅了消息過去,做夢也想不到是李霄雪搗鬼。張梓萱見自己的親生爹爹被人吊起責打,就算是隱忍,面色也好看不到哪裡去。
她狠狠盯著那管事娘子沉聲問道:“發財一向乖巧溫順,他此番是犯了什么錯?”那管事娘子得了機會不
免添油加醋將財叔的“罪名”一一羅列,每條都與家法規矩掛鉤,聽起來倒是有理有據。尤其是財叔竟支使別家奴隸幹活,自己偷懶諸如此類,不明情況的人多半是會皺眉頭。那管事娘子幾次三番刁難財叔,張梓萱早就心生恨意,以前是看在父親大人的面子上沒有發落她,這會兒聽她搬弄是非,再也忍不住火氣,怒叱道:“別說了,就這么一點小事,你倒是會編排。家宅失火的時候沒見你如此上心!跟我去前邊,還有大事等你出力呢。”不待那管事娘子解釋,張梓萱就使眼色讓自己的心腹將那管事娘子硬拉了出去,她又裝腔作勢道:“小福,你留下發落犯錯的奴隸,你懂我的意思吧?”叫小福的家丁是張梓萱的心腹,曉得少莊主對財叔一向關照,所謂“發落”其實是說給旁人聽的幌子。小福連聲應了差事,等得人群散去,立刻就將財叔從樹上解下來,扶著回去草棚子裡躺好,還安撫道:“財叔,你受委屈了。先躺下休息,不用擔心,少莊主會替你做主的。”
41難言隱痛李霄雪一心想著去喊少莊主,卻不曉得少莊主究竟在哪個院子。也算她運氣好,揪住個家丁問路,正碰到的是少莊主的心腹下人小福。她簡要說明緣由,小福是明白事理的,直接就跑去告訴了少莊主。少莊主剛從床上起身,一聽就急了,顧不上梳頭髮,隨手扯了一件外衫披上,匆匆忙忙招呼著一眾心腹去了下僕院子。李霄雪跟在後面,找了個隱蔽地方沒露面,等著事情平息,少莊主將那管事娘子帶走了,她才溜進院子。李霄雪看財叔有小福照顧著,頓時放心,隨便找了藉口與小福打了招呼,就將寒塵拐帶著回到自己住的院子。這一大清早的,李霄雪住的客院裡只有兩個老僕做灑掃的事情,秋憐因著昨晚上的折騰還沒起身。李霄雪放大了膽子,也是捨不得讓寒塵跪行,在院子門口打橫將他抱起來,快走兩步衝入了房內,直接就放到了床上。畢竟寒塵身材高大,李霄雪氣力不足,抱著他走這兩步路,勉強逞能到了地方,只覺得心跳加速,頭有些眩暈,有意無意撲在寒塵身上,賴著不起。寒塵本想著掙扎下床,卻被李霄雪壓住了沒有遮掩的身子,頓時羞紅滿面。
李霄雪得寸進尺道:“寒塵,你昨晚上答應過的,今天和往後都睡在我的床上如何?我不許你再回去那邊幹活,你要好好休養身體才行。”寒塵顫聲道:“主人,下奴身上髒……”李霄雪壞笑著撫摸寒塵的肌膚,裝傻問道:“啊,真的么?讓我看看哪裡髒了?對了,剛才那可惡的管事打了你,我先給你上藥如何?你乖乖的聽話躺好,要不然我生氣了。”寒塵剛才捱了幾鞭子,又是整晚沒睡,早就傷痛糾結體力虛弱。此刻聽她說的誠懇,倒是真沒了再推拒掙扎的心思。他放鬆下來,側身躺好,由著她的手撫摸在他身上,暖暖的,柔柔的,溫熱了他的心。李霄雪見他不再抗拒,頓時滿心歡喜,笑顏如花,忍不住被他乖巧的樣子誘惑,色心蕩漾不由自主低頭湊過去,大膽吻上他的嘴唇。寒塵乾裂的嘴唇突然被溫潤的東西碰觸,那一瞬間,他更加眩暈,身體不由自主顫抖,心跳加速,從丹田湧起一股熱流迅速貫穿五臟六腑,就連羞恥的地方也似要蠢蠢欲動。靈丹妙
藥絕對沒有這等奇效,他覺得自己好像是被小心呵護的嬌貴花朵,骨肉靈魂都飄飄欲仙。
她的動作那樣溫柔,她的唇那樣鮮美。她的眼神裡流淌著濃情蜜意,她的臉上暈染著紅霞。她是蓄謀已久的,她是故意的。寒塵不知道為何會有了這樣的認知,他因此更加難以控制自己的感情和身體的反應。他妄念叢生,他貪婪地乞求著能得到更多,就像剛才那樣被她抱在懷中,更久。李霄雪亦是因為這一吻,激、情四射。她的肌膚在發燙,她心跳的速度甚至比剛才還快了幾分。她索性也上了床,就躺靠在他的身旁,手不安分地撫摸著他毫無遮攔的胸膛,一步步向下,試圖解開他腰間的布片。粗糙的布料摩擦身體的感覺消失了,她溫熱細膩的手,慢慢滑進他的雙腿之間,撫摸到他那羞人的地方。那裡越發鼓脹,根本受不住她的輕微撫弄,蠢蠢欲動,彷彿隨時就會爆發一般。她的臉上浮現起一絲得意的笑容,並沒有說話,因為兩人的唇舌還在糾纏。他從來不知道,男歡女愛還能有這樣的開始。他緊張萬分,四肢都有些僵直,手腳無處放也不敢亂動。李霄雪過去與男友的纏綿都是男人主動,她躺好了隨性而起玩鬧兩下,大多數就由著男人的技巧發揮,她無非是乘興享受。
如今她要自己動手,一點點摸索寒塵的興奮點,她其實是很害羞很沒有經驗的。她感覺到寒塵四肢無措,她的招數花樣也漸漸快要用盡,接下來真正的大戲,她還是習慣讓男人來做。她解開自己的衣襟,調整成自己躺在下面的位置,讓寒塵能夠趴在他的身上。他竟更加茫然。她不得不騰出了口舌,紅著臉挑逗道:“寒塵,你在上面,來嘛,別害羞。”一邊嬌聲喊著,一邊握住他的□,溫柔地引導他尋找進入秘密花園的路徑。寒塵的身體卻突然一僵,剛剛還是幸福流露的眼眸陡然失去了光彩。“怎么了?是傷痛發作了么?”李霄雪著急而擔憂的發問。寒塵卻閉上了眼,似是忍著劇烈的痛,明顯不甘不願地趴伏在她身上。“你身體這樣動一動,如此僵硬地趴著,很彆扭的。”李霄雪見他沒回話,以為只是自己的錯覺,她正春心蕩漾,一方面肉慾左右,一方面理智掙扎,挑剔了一下對方不得法的動作,卻還是耐心又多問了一句,“若真是身體不舒服,我看還是算了。是我不好,太貪心忍不住。理應先為你療傷讓你休息的。”聽到這句,寒塵好像如釋重負,身體癱軟歪倒在一旁,眼睛緊緊閉起,卑微解釋道:“主人,對不起。
下奴沒有學過服侍人的姿勢技巧,掃了您的雅興,請您責罰。”“誰沒有第一次啊,我以後教你就是。”李霄雪害羞地不敢看寒塵成熟誘人毫無遮掩的身體,自認為是安撫了一句。她強自壓抑剛剛被挑起的慾望,只覺得口乾舌燥,心內確實是有些失望掃興的。不過她也知道,這種事勉強不來。況且大白天的,寒塵又是勞累又是傷,她真的不該挑逗他。寒塵的手本來是摸索著找到遮羞布想要繫好,聽到她的話,他的手無端端停滯,就像忽然被抽去了所有的力氣一樣,再也動不了。他不是第一次,他已經不記得被多少女人玩弄過的骯髒身體,哪裡還是第一次?可他學不來那些妓子的花樣手段。以前在漠西鎮的客棧
裡,有個客人曾經也試圖教他,說越下賤的妓子在床上反而越是淫、蕩囂張,喜歡在女人上面,扭動腰肢勤懇耕耘,那樣能為客人帶來與良家男子截然不同的刺激體驗。他的主人也喜歡那樣的刺激么?她不知道良家男子服侍妻主的時候都該規矩地躺好在下面,由著妻主支配擺佈么?還是說因為她曉得他已經不是處子,她從沒有將他當成正經男兒,才會如此要求,希望他提供更特別的服侍呢?
他是她的死契奴隸,她寵幸他,說喜歡他,都是他的榮幸。因為他的身體本來就是她的玩物。此時此刻,她硬是將他留在床上,是希望他可以服侍她舒服吧?他卻不識好歹,幾次三番拒絕,現在也沒有滿足她。他對她真是一點用處都沒有啊。一陣陣寒意,一絲絲心痛瀰漫開來。她一直以來對他的關照,是為了哄他高興放下戒心么?等他心動了,她好對他為所欲為,這樣她也能心安理得。如果真是真陽,在她心裡,他究竟算是什么東西呢?“不要動,躺好了,我先幫你上藥吧。”李霄雪叮囑了一句,整理好自己的衣服,下床去尋找藥品。是了,主人沒有允許讓他穿上衣服,他不敢再私自行事,何況他也沒有了想動的勇氣,就那樣一絲不、掛僵硬地側躺著,暴露在她面前。主人願意怎樣擺弄他,他只要乖乖聽話就是了。倘若一會兒主人又有了興致,再命令他如何動作,哪怕是很難堪放、蕩的姿勢,他也照做就是了,不能再惹主人不快才對。往昔被欺凌侮辱的場景再次侵襲,不被允許遮掩身體的他,是躺在鋪蓋奢華的床上,還是倒在冰冷的地上,又有什么區別呢?
女人們感興趣的不過是他那個羞恥的物件吧?難以壓抑的自卑與傷痛,瞬間驅散了僅存的美夢一樣的幸福感。是他自以為是自作多情,才會這么輕易就被誘惑了么?是他的身體太淫、蕩,催生了胡思亂想,才會這么輕易就迎合著她的挑逗,控制不住被玩弄么?他甚至開始懷疑,主人的溫柔都是假象,是他的幻覺。其實她想要做的,不過就是等他心甘情願主動用身體來服侍她。等她真正得到了,沒了新鮮感,玩膩了,他就會被毫不留情的拋棄掉。他顫抖的更厲害,一種說不出的恐懼籠罩全身。他竟然是害怕被拋棄的。他這才清醒的意識到,他早已對她產生了過多的依賴和期盼。李霄雪捧著藥品回到床邊,感覺寒塵的情緒有些不對,擔憂道:“寒塵,你怎么了?除了外傷,還有哪裡不舒服么?要不然我去請大夫來給你仔細診治。”“主人,下奴知錯。請您不要拋棄下奴可好?”寒塵哀求了一句。“啊,我什么時候說要拋棄你了?你不會是發燒糊塗了吧?”李霄雪撫上寒塵的額頭,確實是有些燙手,“真的是發燒了,我這半吊子的醫術不頂用的。
你躺好了,蓋上被子,不要胡思亂想,等我,我這去找大夫。”寒塵含混地應了一聲,耳聽著他的主人推門離開,他才敢睜開眼。入目就看到被單上因他的傷口綻裂沾染上的幾滴新鮮血漬。他實在是厭惡如此骯髒的自己,幾乎是下意識地滾到床下,蜷縮起身體,忽而又想起了床下的毯子亦是上好的做工材料。他於是四肢並用慌忙爬到了毯子之外,在容易擦洗的青磚石地上趴伏著喘息,努力掙扎想要
以標準的奴隸姿勢跪好。主人不是大周人,難免疏忽了禮教規矩。他懂得禮儀自知身份不該僭越,不能再放縱自己,免得一會兒來了旁人,見他這個骯髒的死契奴隸不要臉地躺在床上汙損傢什物品,會笑話他的主人。42理想現實李霄雪走出房外,秋憐也正好起身開始張羅。李霄雪怕秋憐去正房內見到寒塵躺在床上,用那些嚴苛的禮儀規矩衡量讓寒塵傷心,就厚著臉皮吩咐秋憐陪他一起去請大夫。大夫剛起床,正由幾個夫侍陪著在吃早飯,一聽是為個死契奴隸看傷,便敷衍推脫,只打發了一個藥童先過來應付。李霄雪沒有心情計較那大夫的勢利眼,領了藥童迴轉。
推門進屋,看到寒塵沒有躺在床上,而是卑微地伏跪在門邊地上,她頓時心疼不已。秋憐和那藥童卻沒覺得如何,甚至是詫異一個死契奴隸大白天的怎能留在房內。幸好秋憐和那藥童都是男人,寒塵未著寸縷地跪著倒比直接讓那女大夫來看傷少了一些尷尬。李霄雪此時顧不上埋怨寒塵自作主張自討苦吃,先由著那藥童為他診脈敷藥。開好了方子,又支使秋憐去熬藥,終於是打發走了閒雜人。寒塵見主人想要故技重施,將他抱回床上,立刻掙扎著後退,主動躺回到角落裡那床地鋪,懇求道:“主人,下奴還是覺得在這裡更穩妥。否則……請允許下奴回到下僕院子,也免得旁人說閒話,損了主人的名聲。”李霄雪怕自己一味用強拐帶讓寒塵感覺不快,只好退讓,扶著他在地鋪上躺好,用被絮遮蓋了他傷痕累累的身體,柔聲道:“你躺在這裡也行,總之是不許再回下僕院子。”“下奴遵命。”寒塵疏淡地應了一句。李霄雪感覺他情緒仍然很低落,正想再多勸幾句,忽然聽見門外有家丁通報。“李小姐,少莊主來訪。”李霄雪只得暫時壓下了這重心思,趕緊站起身,迎出門外。
張梓萱滿面春風,彷彿早上在下奴院子的不快已經煙消雲散。她被李霄雪讓進屋內,並不提發財的事情,只先解釋了昨晚的火險情況,誠懇道謝。原來那處客院裡住著的一家三口,妻主帶著夫郎女兒也是莊上收留的落難之人。這家做生意虧了本錢已經賣了家產和兒子還債,卻還是被債主逼得走投無路。莊主出面調停才算罷休,暫時收留這家在莊上住幾日平息事端。昨晚這家夫郎點燈織布,因勞累睏倦打瞌睡,撞翻了油燈起了火。天乾物燥,周遭又都是易燃的線團布料,一下子燒了起來。這家妻主生意應酬醉酒無覺,等到燒著了被子才驚醒,匆忙跑出來。幸虧李霄雪反應及時,莊內眾人齊心協力救火,這一家三口才能安全獲救。雖然那家夫郎被壓斷了腿,卻沒有送命,襁褓中的女兒更是毫髮無傷。那家妻主感激不盡,特意委託少莊主向李霄雪致謝。李霄雪不敢居功,客氣幾句,趁機提了一些防範火險的科學方法。張梓萱聽了更是佩服不已。張梓萱來此的主要目的是與李霄雪商量啟程上京的時間安排,攀談幾句閒話便轉入正題。李霄雪自然是講要等寒塵的傷勢好利索了再動身。
這話一出口,張梓萱難免驚訝,四下一顧,見那死契奴隸竟是睡在房內有鋪有蓋地養傷,嘖嘖道:“李姐姐,你竟對一個死契奴隸如此上心,是因為他的忠誠么?其實奴隸護主是
天經地義的,他又是死契奴隸,說句不好聽的話,你若是出了意外辭世,他必須陪葬的。所以他絕對不會丟下你不管。”李霄雪猶豫了一下,關上房門,房內只有她和寒塵及少莊主三人,她終於還是講出實情:“少莊主,我其實是喜歡寒塵,所以才一再照顧如此牽掛。”寒塵本來是在昏睡之中,隱約聽了這句,心頭劇烈震動。他過去以為主人只在私下裡說喜歡他,哄他高興而已,沒想到她竟然對少莊主也明說了。是他傷重已經昏迷了,又開始做不切實際的美夢了么?對,應該是夢才對。不僅是寒塵懷疑,張梓萱聽了李霄雪的言辭也瞠目結舌,停頓片刻才接茬道,“你的那個奴隸……長得並不好看,年紀也有二十來歲了。你的意思是,你喜歡他那樣的?他可比秋憐差遠了。你不會也是為了他,才推辭不要秋憐的吧?”“少莊主所言不差。我答應過一位長輩,要好好照顧寒塵。”
李霄雪認真回答。張梓萱卻誤會了她的意思,自以為是道:“我明白了。李姐姐仁善正直,信守承諾,哪怕是那樣的死契奴隸你都願意照顧。可大女子三夫四侍平平常常,你的那個奴隸想必也不敢僭越規矩。這與你收不收秋憐不相干吧?他畢竟只是個死契奴隸,秋憐好歹是清白的處子。秋憐的心思也不知道是否對你提起,他想去京城看他的孿生姐姐。你是難得的好妻主,他自然願意從了你,以後定是能過上好日子的。”寒塵聽到這裡已經知道自己不是在做夢。原來主人是答應了杜師傅,才會對他如此照顧的,這種理由聽起來似乎比單純的說喜歡他更真實一些。杜師傅對他當面嚴肅管教,暗中卻託人照顧,一片苦心為他好,他又怎能辜負?何況他的主人是重情重義之輩,他不該存了私心妄念,也不該壞了旁人姻緣。秋憐是個好男兒,又有如此可憐身世,主人為何不收了在身邊呢?難道秋憐那般風流姿色那樣溫柔體貼,都還入不了主人的眼么?李霄雪心知與這個世界土生土長的女人解釋所謂平等和專一的問題比較困難,於是不再糾纏娶夫納侍的事情,轉開話題聊起未來的理想。
錦繡山莊的莊主是經商起家,賺下的錢財幾輩子都花不完,差的是身份地位,受的也是官僚欺壓。張梓萱自幼聰敏,在母親的刻意培養之下,結交名流往來鴻儒,已經為從政打下了良好的基礎。一談起遠大抱負,張梓萱的熱情頓時就高漲起來。她苦讀詩書用心功名,就是想能早日步入政壇為國效力,庇護自家產業能源遠流長是一方面,她還要實現更高的志向。張梓萱滔滔不絕侃侃而談。李霄雪用心聆聽,雖說是本來對政治不感興趣,也好歹惡補了一下時事常識。“我在漠西鎮聽人議論,大周有位攝政王十分了得,政績斐然,她手下還有個深藏不露的高人謀士,可後來攝政王竟因謀反大罪被滿門抄斬。對此事,少莊主如何看呢?”李霄雪別有用心多問了一句。張梓萱的臉上浮現惋惜悲痛之色,連連嘆息,沉聲說道:“我雖然說不上是擁護攝政王殿下的政見,可她為大周做的實事好事流傳甚廣,民間都道她是被人冤枉陷害,這么好的王豈會造反?若真是心存不軌之徒,為何不在聖上年幼無知根基不穩的時候動手,偏要拖到聖上成年親政,
那不是自尋死路么?
至於攝政王殿下的謀士,那絕對是當世高人。早年間我機緣巧合得過一本集子,據說是那位謀士親筆批註的時論典籍,遣詞用語針砭時弊嚴謹犀利,讓觀者醍醐灌頂勝讀十年書。可惜那樣的高人不是我等凡婦俗女能有緣見到的,又因著攝政王殿下的事情,恐怕那高人已經心寒不願再問世事。”李霄雪心念一動,央求道:“少莊主如果方便的話,可否將那集子借我看看?我只是好奇,像少莊主這般見識高遠的才女推崇的高人,究竟寫過什么。”張梓萱恢復平常模樣,笑道:“姐姐既然喜歡看書,我那書房你隨便去就是了。我可當不得才女的稱呼,不過自從讀了那集子的批註才算是醒悟了從政為官的真正追求。”“少莊主從政不是為一展抱負,同時庇護家業么?為官者的理想是為家國百姓出力,青史留名,還能有其他么?”“遠不止這些。”張梓萱的表情變得肅穆莊嚴,“姐姐以為人活著是為了什么?我從小衣食無憂,身強體健,學業也是一帆風順,我若混吃等死渾渾噩噩這輩子照樣能過,母親置辦的家產足夠我花天酒地的揮霍。可我總覺得不滿足,想要得到更多的成就。
從政為官是第一步。那本集子的批註裡寫到,一個人的力量相對整個國家而言很渺小,所以有識之士要報效皇恩兼濟天下,最好的方式是合理使用國家機器。身居高位的人可以名正言順凝聚更多人的智慧,借朝廷之手推動社會進步。大周相對周邊國家已經很先進,可百年前野蠻落後的大金入侵,仍能毀我半壁江山。安逸時不忘憂患,只有社會進步國家足夠強大才能抵禦他國覬覦。強大的基礎不僅僅靠軍隊,還要提升社會生產下一頁上一頁加入書籤下一章上一章回目錄看書評寫書評回收藏力,民強則國富,人人安居樂業衣食無憂,才有餘力創新……”“等等,你剛才說什么‘國家機器’‘社會生產力’,這些都是哪裡看來的詞彙?”李霄雪瞪大眼睛,忍不住打斷了張梓萱。張梓萱笑道:“這些詞都是從那本集子裡看到的,其實在京中有識之士的時論裡也時有提起。一開始我覺得很新穎不太理解,後來請教了飽學的師長,再仔細琢磨,才曉得那些話是十分有道理的。姐姐莫非是不懂這些詞彙的意思?沒事,我給你講……”“不,我也是以前聽過類似的說法,才會覺得倍感親切。”
張梓萱的眼中掠過一絲憂慮,唏噓道:“那么異邦之中竟也有如此先進的理念么?不行,我這一次定要考中,爭取早日出仕為官,不能再耽擱時間了。否則外族有識之士怕是也不甘寂寞,正圖謀本國發展,妄想趕超我大周。我大周不自強努力,說不得又要重蹈百年前的覆轍。”這時門外家丁來通稟,說是有少莊主相熟的儒生求見。這儒生常來與少莊主探討學問,張梓萱也念著科舉考試的事情,便不再多話告辭離開。送走了少莊主,秋憐進屋送藥,明顯是想多逗留一會兒。李霄雪猜出他的打算及時扼殺苗頭,便以打聽財叔的事情為由,將秋憐指派出去。終於是等到閒雜人全部退散,李霄雪做賊似的拴好房門,輕手輕腳搬了個矮繡墩坐到寒塵身旁。她見寒塵依然雙目緊閉,捨不得將他叫醒,就只呆呆地望著他那稜角分明
的英俊臉龐怔怔出神,思量自己的心事。女人天生的敏感讓她意識到,她與寒塵之間定然還有什么誤會,她必須與他好好溝通,不能讓誤會繼續悶在心裡才好。作者有話要說:我思量許久,覺得這段對話還是要寫的。這章出現的男主女主,少莊主和秋憐就是本書的四個核心人物。
他們的思想並非一開始就很成熟很有追求,是在碰撞中不斷的發展變化的。這章和下章會反映男主女主的心態變化。男主要接受女主,首先要掙脫的是心中束縛――。非常感謝讀者們留了鼓勵的話,也有指點我迷津的。我的寫作技巧並不純屬,也許這次為了表現一些思想,文章的故事性降低了。不過後續大綱之中會有戲劇衝突來推進故事情節和表現人物性格。謝謝大吉支持到現在,也期待繼續留下,給我鼓勵和建議。43輾轉自省李霄雪猜測著,張梓萱崇拜的那位攝政王的謀士高人,應該就是寒塵。她甚至不用看那集子上的批註筆跡去確認什么。將超越大周實際社會發展的理念融會貫通,結合大周時政寫下針砭時弊的話啟迪他人,這需要怎樣的大智慧?這才是寒塵的真本性真本領吧?曾經指點江山如此難得的人才,此時竟淪落到等同牲畜受盡歧視折磨。換成是她,也會有心傷委屈不甘不願。她當初答應了寒塵生母的懇求,算不算是阻撓寒塵的理想?她甚至無所作為,由著旁人和社會束縛將他變成這個世界的本分男人,算不算是一種罪過?他若是不喜歡她,只因為她的要求,或是償還她那點舉手之勞的照顧,才勉強願意迎合她,那也是汙了他吧?
畢竟理想高遠的男人,理論上都不喜歡被男女之情羈絆,何況她又是個無權無勢對他可能沒什么太大用處的女人。她不願惹事生非,自然要低調不會隨處亂說自己是“神仙聖土”來的,於是她就成了趁人之危佔他便宜,仗著主人的身份欺壓他的女人,與那幫不懷好意羞辱過他的官兵並無兩樣。真的是這樣么?所以他才會那樣僵硬著由她擺佈,像是極不情願與她做親密的事情。她是不是該檢討一下自己?她還達不到他的欣賞標準,能力不及自以為是用幼稚的方法幫他,真的有效么?會否反而給他添了麻煩?當初她一念疏忽,將他變作死契奴隸,已經是害了他,他會不會恨她?現在他不過是虛與委蛇勉強侍奉著,實際他內心深處厭惡著她的“騷擾”碰觸?男女之情就是這樣玄妙,像秋憐這種趕著送上來的李霄雪看不上,偏偏要自己看上的那個,人家又似乎並不稀罕她。人家越是不稀罕,她反而越是牽掛著人家,耿耿於懷自省錯失,輾轉反側,一不留神甚至會成了刻骨銘心。寒塵最想要的,不是女人的關照同情吧?可其他的,以她的能力,根本給不了啊?
如果她猜測的不錯,寒塵或許不會願意與她離開這個世界。他的心,他的理想都在大周,他思慮的是百年大計,他想要的是百姓安居強盛的大周。即使他淪落至此,他仍沒有放棄這個理想吧?否則他有很多機會自己了斷。對,一定是這樣的!一絲醒悟穿透了李霄雪混沌的思緒。寒塵是驕傲而堅強的人,他骨子裡的信仰從不曾被磨滅抹殺才對。她要得到寒塵的認可,她要幫他,就不能只是表面上噓寒問暖體貼溫柔的
幫小忙。如果她從現在開始努力,不放過一切可能的機會,循序漸進助他實現理想,遂他所願,那么他會否感覺到幸福快樂呢?她自認沒有從政的天賦,張梓萱的出現恰是一個契機。李霄雪朦朦朧朧之忽然生出了某種強烈的預感,心跳不由自主加速。人活著是為了什么呢?她來到這個世界,又是揹負了怎樣的命運呢?她好像終於開始有些明白了。寒塵並沒有睡著,他只是沒有勇氣睜開眼,不曉得他的主人會對他說什么。會是責怪他,還是依然用那些柔情蜜意的話哄他玩他。少莊主提起的那本集子上的批註,確實出自他的手筆。那時他年少輕狂,在幫攝政王處理政務之餘,還有閒情逸致對時論文章發表個人看法。
受到男帝手札的影響,他言辭犀利,目光高遠,幾乎是不可一世,彷彿眾人皆醉他獨醒,就連狀元翰林都不放在眼裡。其實他算什么?不過是機緣巧合能在皇家書庫裡看了民間禁止流傳的一些珍本,生了不切實際的妄念,紙上談兵罷了。身為男子,不能出仕為官,學得道理看的高遠,於國於民又能有何用?世界還在女人手裡掌控著。當年貴為男帝空有至高無上的權力,架不住手下那些為官的女人陽奉陰違,一切理想還是空中樓閣鏡花水月。何況他也明白,大周現在尚未達到神仙聖土的先進國力,如果強行推進男權解放,讓女人的統治一下子動搖引起恐慌,男人不甘繼續被壓迫一味自大,再被居心叵測的歹人利用了,誰能踏實地做最基本的活計維持民生?社會進步,國力提升與男女平等都是說說容易,想要實現,必須是百年大計循序漸進。男帝以自身為標榜,打著為了更好服侍保護妻主的名義,號召男人讀書習武,其實用心良苦。男帝手札裡設想過下一步的計劃,是要試點男子科舉,與常規科舉分開,只允許男人參加,不問出身門第以文武本領選拔良材御賜品階發放津貼,用這樣的方式激勵男兒自強。
長此以往,男人皆有了見識脫離愚昧,慢慢輔助女人一起治理國家,慢慢接手一部分權力,這樣平穩過渡比突然變革要安全許多。有太多美好的理想,不是一年兩年一個人兩個人就能實現的。男帝的心願也不是僅僅為了解放男人,同樣也是為了大周未來的發展,調動起男人的積極性一起參與家國民生建設,難道不是好事么?寒塵免不了捫心自問,這些理想,他真的可以忘掉么?他早已發現,無論用怎樣的方式何種藉口,甚至是自虐自殘自斷後路妄自菲薄,仍然是忘不掉,他無法放棄最初的理想。別人隨口一提,他便糾結於心,不由自主去關注。他終於明白,此生恐怕永遠也做不成杜師傅希望的那種本分男人。然而他已經淪為死契奴隸,他甚至長期衣不蔽體食不果腹,被人當牲畜一般驅使厭惡,就算是他的主人心善,暫時寵著她,也不過是將他當成瞭解悶的玩物吧?他該如何去實現理想?“寒塵,剛才是我錯了,不該逼迫你做不願的事情。”李霄雪放低姿態,先承認了錯誤,“我喜歡你,我不想見你吃苦受委屈。可我現在幫你的方式也許不對,你若是醒著,若是聽見我的話,請回答我,我該怎么辦才能真正幫到你?”
寒塵迷離地睜開雙眼,他沒有料到她張口說的竟是這樣
一番話。饒是他聰明過人,也猜不透她的真實用意。她為何不生氣,為何還這樣退讓,彷彿是她做錯了什么一般。明明剛才是他服侍不周。“主人,下奴是不是在做夢?”寒塵放棄了胡思亂想,問出最荒謬的話,因為太美好的事情顯得太虛假,他怎能相信?他剛開始妄念叢生,思量著誰能幫他繼續去實現理想,他的主人就說出那樣的話,說要幫他,這也太假了吧?“當然不是在做夢。”“那主人為何幫下奴?”這個問題像一把刀子豁開了李霄雪一直試圖掩飾的情愫,她感覺自己面上微微發燙,羞澀道:“因為我……喜歡你,想要你也喜歡我。以前我只想找尋回去中國的方法線索,現在我想明白了,我來到這個世界,或許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是我的宿命,與你的宿命已經糾結在一起。少莊主提起的時論評註,融入了大周不可能有的先進理念。連她這樣土生土長的大周讀書人也對這些理念推崇不已。類似的文章想必也存於世上,啟迪人心。當初寫下這些文字的人不曾料到能有如此廣泛的影響,但是至少攝政王蒙難而死不代表活著的人都斷了理想。
你可聽過‘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這句話?”寒塵心內起伏波瀾,用最壞的情況來衡量正在發生的不符合常理的事,面上表情淡漠,故作遲疑道:“主人說這些,為了試探下奴是否本分么?下奴當初被妄念左右做錯了事,已經為此付出了慘重代價吃盡苦頭。現在下奴明白了,想要悔改了,還望主人相信下奴。不要再引誘下奴生了不該有的心思。”“你當真是這樣想么?”李霄雪對上寒塵隱藏著劇烈情緒的眼眸,一字一句問道,“甘心為奴,後半生像牛馬一樣做苦累的活,被人當牲畜驅趕著不知冷暖。這樣的日子,你難道還沒有受夠么?曾經驚才絕豔指點江山,為攝政王出謀劃策,為百姓謀福的那個志向高遠的人,不是你么?”寒塵不為所動,苦笑著答道:“如果真有那樣一個人,那個人也早就死了。害了主人全家,沒有追隨主人殉葬,還有臉苟且偷生的,只是個卑微下賤的奴畜。”“寒塵,你是不信我,還是說你太驕傲太自信,不願意接受我‘施捨’的所謂幫助?”李霄雪貼在寒塵的耳際輕聲說著,“寒塵,不要封閉自己的心,給我下一頁上一頁加入書籤下一章上一章回目錄看書評寫書評回收藏一個機會,好不好?”
寒塵的眸子裡瞬間燃起了一絲光芒,有些難以置信地再次望向李霄雪,似乎想要從她的表情裡看出破綻,結果只看到更多的坦誠。他的心跳忽然再也控制不住,“砰砰”撞擊著胸膛,壓抑了太久的真實思想如決堤的江水洶湧而出。是他錯了么?他那樣冷淡那樣不識好歹,她竟然不怪他,而且她看透了他的心,他藏不住逃不掉的。他與她是宿命的糾結么?她從神仙聖土而來,真的是為了幫他么?若非如此,她為何會盡心竭力地想要對他好?只為了杜師傅的託付,她完全不必如此幫他……李霄雪坦言道:“不管你信不信,我也不知道這是不是我的命運,但是我來到大周,註定了要做些事情。與其為陌生人,還不如為我看上的人努力發奮。眼下有個很好的機會,你剛才應該也聽到了吧?張梓萱是一心從政開明上進的才女。
她躊躇滿志,憂國憂民,她至少是容易接受更先進的理念的。我與她攀談交往,說不得也可以做一番事業。如果你真的沒有放棄,我覺得我們可以從現在開始一起努力,為時不晚。”寒塵下意識地用指甲摳入肉裡,用尖銳的刺痛來確認自己是否真的清醒。
他以為他足夠堅強理智,以為可以經受任何痛苦和考驗,卻發現他根本無法拒絕她此時此刻溫柔的誘惑。她說的是真心話么?她應該沒有必要騙他的。那么她,竟然是想要幫他,用他最渴求的方式。她知道他的理想,認同他的理想,她懂他!寒塵全身的傷痛都彷彿一下子消失了,整個人如在夢中。44啟程上京寒塵跪趴成標準的馬凳姿勢,有個家丁仍是嫌棄他的粗布單衣骯髒,取了一塊紅氈子墊在他的脊背上。他旁邊不遠處還停著一輛豪華的馬車,財叔如他一般跪好在地,脊背上也同樣被放了一塊紅氈子。兩人跪候了小半個時辰,這才看到一眾僕從簇擁著主子們跨過門檻,向著車馬這邊而來。張梓萱挽著李霄雪的手,叮囑道:“李姐姐,我特意讓家丁帶了許多書,咱們這一路去京城,若是無聊,下棋說話看看書也好打發時光。還有啊,你那輛馬車上若缺了什么東西,儘管對管事的說,讓她籌備就是。要不然你索性就在我車上也好,咱們姊妹兩個總有說不完的話題。”李霄雪瞥了一眼張梓萱身後又瘦又矮的年輕男子,整張慘白的小臉蒙著面紗只見一雙幽怨的眼睛扶風弱柳一般,怕是風一吹就飛了,她不由自主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據說這就是張梓萱鍾愛的一個房裡人,被正夫大人挑出來隨行侍奉的,平素定然就在張梓萱的馬車裡。於是她有了藉口推辭道:“少莊主太客氣了,既然為我特意準備了馬車,我就卻之不恭,先好好享受一把。少莊主有美人相伴,想來也不會寂寞。倘若是想聊天的時候,再傳喚我就是。”張梓萱這幾日鑽研學問,冷落了房裡美人,本也想著路上馬車之內好好哄哄美人,聽得李霄雪如此說,正合她心意,就客氣幾句,一把抱起美人,踩著財叔的脊背上了馬車。在馬車上坐定,張梓萱又特意吩咐道:“財叔年輕的時候一直是為母親駕車,比尋常車把式更有經驗,你們讓他坐在車前替我駕車吧。這事情我已經稟過母親大人和父親,去京城都讓財叔負責我這車子。”財叔聞言吃了一驚。他以為自己只是按慣例充當主人家上車上馬的墊腳之物,沒料到少莊主竟打算帶他一起去京城。難道他的心思被女兒看穿,難道女兒也不放心留他一個在家中,怕他受了正夫的欺壓虐待么?張梓萱在人前一直是極力剋制自己的感情,不表現出對親生爹爹的關照,不過關上車門進了車廂,摟著美人的時候,她的眼睛仍是不由自主盯著前方。
車門之外坐著的爹爹,他可知道女兒的心思?女兒離家遠行,不曉得何時才能再回來,母親忙生意也時常外出,她真的怕無人護著,爹爹被人欺負。就算是她在家的時候上心關照,隔三差五爹爹明裡暗裡還是被刁難,她離了家哪還能放心?這幾日爹爹又熬夜做活,一直不得休息,捱打捱罵苦水只能往肚子裡吞。所以她才隨便編了那樣的藉口能讓爹爹坐在車上,否則以爹爹的身份,不許穿鞋襪,赤
著腳走路跟從車馬一定會很辛苦。錦繡山莊的少莊主上京赴考這種大事情,隨行奴僕眾多,光是讓那些侍從男子乘坐的馬車就有兩輛,另外還有十幾輛裝載行李的,浩浩蕩蕩。不過像財叔和寒塵這樣的死契奴隸,根本沒資格坐上侍從們的馬車。張梓萱假公濟私在先,李霄雪也不甘落後。她是絕對捨不得讓寒塵跟著車馬奔跑的,啟程走了沒多久,她就強烈要求讓寒塵上馬車來侍候。聽見李小姐喊人伺候,坐在後面馬車上的秋憐已經是按耐不住,主動請纓。管事的也是看衣不蔽體的寒塵直皺眉頭,不解地問道:“李小姐,您若是缺人服侍,就讓秋憐上您的車子吧。
少莊主也早有吩咐的,說您身邊沒有細緻貼心的使喚人,叫秋憐多上心,照顧您周全。至於那個死契奴隸,粗手大腳的,怕是上車也不懂規矩……”李霄雪客氣道:“我們主僕落難,多虧少莊主相救,已經叨擾多日,沿途還需你們照應,實在過意不去再煩勞秋憐服侍。秋憐身世可憐,又是清白男子,總是如此,怕有損他的閨譽。以前寒塵都是近身服侍我的,我也用慣了他,還望管事通融一二。”管事的剛才是怕寒塵髒了車內擺設鋪陳,不過耐不住李霄雪懇求,去請示了少莊主也得了批准,便不再計較。只是在寒塵爬上馬車之前,她好心遞上一塊抹布叮囑道:“你將身上擦乾淨,車內鋪陳都是上乘用具,你且小心莫要汙損了。”寒塵以前隨侍攝政王巡查各處,出入坐的車攆遠遠好過眼下這種檔次,那時的他衣著華麗蒙著面紗,頂著攝政王房裡人的名號,也算是金貴的公子。此一時彼一時,現如今竟有人叮囑他上車前擦乾淨身子,免得汙損了陳設。他心中淒涼苦笑,並不多話,恭敬地接過抹布,仔細地擦去手腳上的汙濁,小心翼翼攀上車轅。李霄雪則是迫不及待將他拉入車廂之內,關好了車門。
管事的非禮勿視,扭頭掩嘴偷笑。沒想到這位李小姐與少莊主一個心思,都喜歡在車內搞搞花樣。其實這也不是稀奇事,旅途漫長難免寂寞無聊,有錢有勢的小姐們出門在外,興致來時於車內寵幸美男司空見慣。所以許多馬車都特意改裝,車廂裡面鋪了厚厚的毯子,車門窗子關好了外邊也聽不到響動,車內更是提前就預備好了各種增加情趣的物件。管事的笑過了,又覺得有些奇怪。李小姐的那個死契奴隸長的未免太不入眼,比年輕貌美的秋憐差遠了,李小姐急著要他服侍,莫非是好那一口的?那死契奴隸身上傷痕累累,似乎愈發證明了管事的猜測。恐怕李小姐是將那死契奴隸當發洩的物件,也虧得那奴隸看起來長得結實,若換成尋常柔弱的男兒家,一定是吃不消。李霄雪哪曉得已經被人當成了有特殊癖好的人士,自己還洋洋得意,終於是得了機會光明正大與寒塵二人世界。在客院的這幾日,雖然寒塵也留在房內養傷,不過一來她心疼寒塵不願打擾他休息,二來秋憐恪盡職守時不時都出現在她左右,她與寒塵獨處的時間少之又少。她憋了一肚子的問題,等著與寒塵更深入探討,終於是出發之後在馬車上找到了機會。
她鎮定心神,先壓下色心,一本正經柔聲問道:“在你看來,少莊主科舉入仕還有什么阻礙么?這一路該當注意什么?
萬一通緝令尚未撤銷,你我總是要避開官兵才穩妥吧?要不然我也弄了面紗給你戴上,咱們整日藏在車內會否更安全一些?”寒塵這幾日都是睡在主人房內的地鋪上,睡醒了吃東西喝藥,什么事情都不用做,累了繼續睡,可謂是十足十的休養。如今身上傷口早就癒合,體力充沛,思想也活躍起來。偏偏李霄雪這幾日都被少莊主請去書房研究學問,或是將她介紹給朋友一起吃飯聊天,寒塵真正能與李霄雪探討正經問題的機會很少。自從那日他得知了主人的心思,得知了她願意幫他實現理想,他就忍不住開始了謀劃設想,在腦海中推演未來各種情況,提前做出應對之法。結合他本來就有的計劃,不僅僅是為找到害了攝政王的小人,為芳郡主將來返京鋪平道路,他還可以做更多,甚至是繼續男帝未竟的宏願。想要實現那樣的宏願,當然要仔細籌劃,而且現在只有他和主人兩個,哪怕再加上攝政王留下的隱藏勢力,都是遠遠不夠的。
爭取少莊主張梓萱的信任與依賴,幫她入仕為官一步步掌權,不失為一條捷徑。主人的問題顯然也是針對這一點有了想法。他雖因身份不可能直接對少莊主指手畫腳,但是間接地通過主人影響少莊主並非不可。寒塵雖是跪伏的姿勢,臉上卻不由自主洋溢起久違的自信表情,剛剛上車時被人鄙視的羞辱不快煙消雲散。他輕聲回答道:“主人,少莊主才思敏捷學問淵博,科舉考試單論個人實力應是翹楚。不過就算能中狀元榜眼,想要謀得好的官位,也並非是只有學問就行,人脈關係需提前鋪墊準備。朝中大員都有意無意在培養自己的勢力,有的愛提拔同鄉,有的以政見相似而抱團,派系黨色之爭歷朝歷代都難免。少莊主一心仕途,想必早有準備,進京拜在誰的門下送什么禮物都已經有了打算的。她是否向主人提起過?”李霄雪也是最近與張梓萱接觸多了才漸漸對封建官場的事情瞭解了一些皮毛,如今她略微提了一句,寒塵就能侃侃而談切中要害,她怎能不羨慕欽佩?尤其是寒塵在說這些話的時候,神態表情已經全然沒有了前些天的卑微憂傷,變得神采奕奕精神煥發,更是讓她欣慰不已。
看來她的決定沒有錯。“少莊主的確是提過的。我聽她說有計劃沿途會拜訪一些地方官員,進京之後打算投貼去找梁丞相。”“梁丞相?”寒塵眉頭微蹙,“聖上總說她是賢相,實則她是‘閒’的厲害。少莊主為何選擇拜她為師?”“啊,此話怎講?”李霄雪關切問道,“少莊主雖然沒有對我講梁丞相是怎樣的人,不過想要投入她門下的意思是十分明確的。倘若這人靠不住,那我該早些勸著少莊主打消念頭,改投他人才是。”“主人不必如此憂慮,您可知少莊主計劃沿途拜訪的官員都有哪些?下奴可以從中大致推測少莊主的思路計劃。她那樣聰敏應該不會犯低級錯誤的,她既然是要拜入梁丞相門下,一定另有謀劃。”李霄雪以前沒有想過其中還有這些門道,對沿途要拜訪的官員沒有關注,現在經寒塵一提她才恍然醒悟,趕緊應道:“我這就去打聽清楚了再告訴你。唉,要不你與我一起去她車上,省的我丟三落四的傳錯了話,害你費心。”“主人過謙了。”寒塵的眸中浮起一絲
落寞之色,淡然道,“下奴這等身份留在您的馬車上勉強可以,不敢再隨意亂走。
您儘管去與少莊主深入聊一聊,她視您為友無話不談,您也利用這樣的機會替她分憂解難,培養感情增進友誼,不是正好么?”“我自稱是異邦之人,對大周瞭解不多,貿然對她的計劃指手畫腳提出質疑也似乎不太合理。寒塵,你的才華見識是藏不住的,她若足夠聰明也能看出我背後另有高人指點。與其那樣讓她猜疑著,還不如一開始就開誠佈公,讓她知道你的能力本事。”李霄雪正色道,“如果她連你都容不下,咱們怎能指望她站在前臺推進革新?”48痛定思痛寒塵跳入水中,一開始沒覺得多么冷,他仗著曾經習武耳目敏銳,努力睜開雙眼在水中搜索。不過到底是初冬時節,水中寒氣逼人。他已經沒了內力,水性再好也熬不住太長的時間。水面上亮了起來,應該是主人和管事的點了火把為他照亮。他稍稍放心,偶爾露出口鼻換氣,再一次次潛入水中。還好他的主人並沒有衝動地下水,否則這么冷,她又不曾習練上乘武功,對身體不利。寒塵順著水流的方向,仔細搜尋,時間拖得越久,他的心中越是絕望。附近河底他都摸了一遍,確定沒有人。
這么冷的水,這么快的流速,倘若財叔一心求死不掙扎硬挺著到閉氣暈厥,此刻怕是不會沉到河底,而是被水衝到了下游。寒塵已經禁不住全身顫抖,寒氣彷彿透入骨頭裡面,血肉都僵冷無覺。他知道自己不能再逞強,否則他或許也會成了水鬼。他一咬牙,掙扎著游回岸邊。李霄雪見寒塵動作遲緩臉色蒼白嘴唇發紫,知道他體力損耗太大,怕是不能再繼續下潛河中,她央著家丁不管寒塵是否同意,硬是將他拖拽上岸。她用他的衣物將他周身水汽擦乾,然後不顧旁人目光,脫下自己的外袍,將寒塵幾乎赤、裸的身體裹了起來。寒塵顫聲道:“主人,下奴休息一會兒可以再下水去找。這裡找不到,就去下游。”李霄雪勸道:“寒塵,管事的已經派人回去報信,一會兒會有更多的人過來。你不要逞強了,你內傷未愈,天氣冷水裡太涼,不許再下水了。”“可是財叔他……如果發現的再早一些,說不定能救下。”寒塵自責道,“主人,下奴是不是應該早些將財叔的情況報告給管事的,那樣會否管事就不會許他獨自外出。”“不是你的錯。”李霄雪摟著地上直身跪著的寒塵,讓他的頭緊緊貼住她的身體,讓他能夠感受到她的溫暖。
她撫摸著他參差的短髮,輕聲安慰道,“是我多疑,剛才如果在河那邊就下水,說不定可以救到的。或者咱們早一點出門早一點來找他。如果真要怪,就怪我太自私,光顧著和你吃喝,沒有在意旁人。”不多時,張梓萱竟然親自帶了一眾家丁奴僕趕到河邊出事的地方。她問明瞭情況,雖然強自剋制著不在人前失態,不過眼中已經遮掩不住翻湧著濃重的悲傷神色。她立刻安排更多的人拿著竹竿沿著河邊搜索,她自己本來也想加入,卻被管事的勸進旁邊一間酒家。李霄雪覺得外邊風大,寒塵全身溼透怕是容易受寒,也跟著去到那酒家之內,問跑堂的借了幾塊乾淨的布巾,找了個角落讓寒塵仔細擦乾淨。管事的向坐立不安的少莊主請示道:
“少莊主,倘若沿河尋不到,是不是出城去下游那邊?聽說是有個湖,以往落水的財物,沿岸找不到就去那湖中一準兒能找見的。”張梓萱心知肚明,財叔生還的希望微乎其微,她哀傷道:“你們先在城裡沿河找找,倘若找不到,就不必再找了。”管事的並不曉得少莊主與財叔的父女關係,只按常理揣測勸慰道:“發財是莊上老人,您念舊不願見他尋死,是您心善不忍,這我們都知道。
可是既然事情已經發生了,您也不必自責,他到底是個死契奴隸。”張梓萱扭頭避開管事的目光,飛快地擦了擦眼角,沉聲說道:“嗯,你說的對。不過母親一向念舊,發財跟我出來發生這樣的事,我如何向母親交代?”“那還是先報信回去,我們再安排人找到發財的屍體,運回莊子上妥善安葬吧。”管事的提了建議,對於一個死契奴隸而言,死後能夠入土為安是極致的榮幸。張梓萱面色微變,突然厲聲說道:“不必了,走吧,都不要找了。他死就死了,他喜歡死在這裡,就不要再將他帶回莊子上。你們不用大動干戈了,明天一早隨便派個人回莊上報信,講我平安無事,順帶著提一句就說他是不慎失足落水。”“少莊主,您沒事吧?”管事的察覺出少莊主的異樣,忍不住探問,“小的送您和李小姐先回客棧休息,我們再留下找找。”張梓萱一改往日溫文爾雅的模樣,表情有些猙獰,橫眉立目地嚷道:“說了不用找了,不用管了。給我買二斤上等好酒一併帶走。現在就走。對了,剛才讓買的包子呢?”管事的趕緊將裝了包子的荷葉遞到少莊主面前,而後轉身去向店家買酒。
李霄雪憂心忡忡,生怕張梓萱心中鬱結無處宣洩一時衝動惹亂子,悄悄跟了出去。只見張梓萱捧著裝滿包子的荷葉,大步走到河邊,一抖手將所有的包子都拋入河中,忽然仰天大笑,笑到眼角又湧出淚水。然後她頭也不回,迎著冷風吹乾熱淚,又變回鎮定樣子,招呼著手下家丁不再留戀,一併離去。是夜,聽說張梓萱喝得大醉。李霄雪本來想過去勸兩句,卻因為寒塵受寒發起高燒人事不省,她不敢稍離。她央了錦繡山莊的人開了安神驅寒的藥,親自熬好了,一口一口含在嘴裡喂寒塵吃下。他漸漸才停止了掙扎,坦然睡在她的床上。她衣不解帶,守在床邊。他噩夢囈語,驚恐害怕的時候,她就緊緊握住他的手,讓他知道她一直不曾離開,有人在關心他。於是他才能睡得安穩一些。直到天明,寒塵終於退燒清醒過來。李霄雪這才鬆了一口氣,將早飯端到寒塵面前,哄勸道:“先吃點東西,你還病著,什么都不要想了。”寒塵睜眼,眸中神色黯淡,卻還是順從地由著她餵飯。“我知道財叔死了,你很傷心。可是他這樣做也是為了少莊主好。他用一個父親的勇氣,成全了女兒未來的幸福,他很偉大很值得敬佩。”
寒塵依然沉浸在昨晚的感傷之中,幽幽道:“是啊,死契奴隸連生死都該是主人決定的。他卻大膽地選擇自殺,結束性命,他其實已經掙脫了觀念的束縛。他只要再堅持一段時日,說不定少莊主高中之後,了法也會變的。他不用去死,他……”“寒塵,財叔的事情讓我很後怕。我怕你有一天也會撐不住了,為了不拖累我而去
結束你的性命。”李霄雪正色說道,“寒塵,我要你發誓答應我,沒有我的允許,你不可以死,好不好?”“主人,您放心,下奴是守本分的好奴隸,斷然不會輕生。”寒塵的語氣十分肯定,眼神卻有些飄忽,“主人,您覺得男帝的理想真的有可能實現么?我們從現在才開始努力,真的有用么?”。“當然是有用的!”李霄雪認真地望著寒塵,一字一句說道,“你經歷了那么多痛苦都不曾拋棄的理想,到現在又有了我幫你,今後還會有更多人覺醒一起為之努力,一定能夠成功的。你千萬不要動搖。”“下奴沒有動搖,下奴是覺得實現的過程太慢了。將來恐怕還有更多像財叔這樣的奴隸死於制度的壓迫或者死於虐待和刑責。
而且,下奴擔心,自己在乎的人會因為要去實現那個飄渺的理想遇到危難,斷送了性命。那樣的話,真的值得么?下奴現在開始做已經晚了,不去做這件事,也依然可以活下去,還會有後來人繼續男帝未竟的心願,不必下奴痴心妄想,亂惹是非害人害己……”李霄雪放下粥碗,捧起寒塵的臉孔,堅定說道:“寒塵,你錯了。你有緣能夠學得宏才偉略承襲男帝的遺願,這就是你的宿命,是你無法擺脫的責任。你不去做,等旁人去做,那樣不是要耽誤更久,死更多無辜的人?至少我作為你的朋友,理解支持你的想法,也願意一起拼搏努力。勝負輸贏都是難以預料,你我認真付出過,是否可以活到最終勝利的時刻,都無愧於心沒有遺憾的。你說對不對?你若是甘心退縮,苟且於世,假裝無知的卑微奴隸,當初就不該理會我的言辭。你現在把我拖下水了,開弓沒有回頭箭,不許你丟下我再縮回去。”寒塵的目光隨著她的話語漸漸清晰,重新燃起了神采。他點點頭,凝聲應道:“主人說的對,剛才是下奴動搖了。從今往後,下奴要替財叔和千萬受到不公待遇的奴隸好好活下去,爭取早日實現男帝的宏願,將他們解救出苦海。”
“不愧是我看上好男人!”李霄雪恢復到愉悅心情,正欲趁勢偷襲,親吻寒塵誘人的嘴唇。門外卻再次響起了管事的問詢聲。“李小姐,您在么?”李霄雪對於這個總是在關鍵時刻出來攪局的管事的,恨得咬牙切齒,可是不得不暫時收起色心,拽過床上被子將寒塵整個矇住,這才去開門。管事的滿臉憂色說道:“李小姐,如果方便的話,能否請您幫個忙?”李霄雪疑惑道:“是要啟程出發了么?需要我幫忙儘管吩咐就是。不過寒塵昨晚受寒一直髮燒身體正虛弱,今日上路,我還是將他留在馬車內可好?”管事的客氣回答道:“李小姐說哪裡話,您的奴隸怎么安排都由著您隨意。不過今天恐怕還不會出城,要在城內耽擱些時日了。這也是我來請李小姐幫忙的事情。”“究竟怎么了?”“少莊主昨晚喝的大醉,早上好不容易醒過來,又吩咐讓買酒。我們請示是不是要安排啟程,她卻說再停幾日。瓜州城裡確實有少莊主的幾位同窗,不過看少莊主的意思也不像是要出門走動朋友的樣子。”管事的眉頭緊皺,猶豫道,“我們做下人的不敢胡亂猜測少莊主的想法,李小姐是她的知己朋友,可否陪她喝上幾杯問兩句,看看少莊主怎樣打算的,我們也好提前籌
備了,免得失禮。”
“少莊主或許是有不開心的事情才借酒澆愁。好,你別擔心。稍後我就去看看她。”李霄雪沒有推辭滿口應承下來。管事的不敢隨意議論主人的事情,只道謝離開。李霄雪身為外人,不敢對管事的提實情,藉口收拾頭面,先將寒塵安置好了,叮囑他一直躺著休息不許起來,這才去到少莊主的房門口。親爹自殺,少莊主又不是冷血涼薄的,心裡難受是人之常情。她該如何規勸才好呢?總之是不能由著少莊主買醉,那樣對身體不好的。或許陪她說說話,散去心中鬱結,激起她的鬥志能讓她化悲憤為力量,重振精神。49知己朋友李霄雪敲了幾下房門,裡面才傳出張梓萱沉悶含混的聲音:“滾開,整日哭哭啼啼的,看見你就心煩。”房門是虛掩著的,李霄雪聽到回答,猜測她說的應該不是自己,不過還是猶豫著是否就這樣貿然進入。這時張梓萱那個房裡人端著托盤也來到門口。他這會兒依然戴著面紗,不過大眼睛裡淚光盈盈。他似乎聽到了房內的響動,十分抱歉地望向李霄雪,哽咽道:“李小姐對不起,主人她喝醉了,想來剛才是罵奴家。主人一早起來還不曾用餐,只喝酒對身體不好。
可是主人嫌棄奴家不懂事,無法開解她的心事,將奴家轟了出來。李小姐若是方便,能否……”那房裡人說話的聲音越來越小,像是天生膽怯,能夠連續對主人以外的女人說那么多已經是難得。李霄雪不待他夾雜不清的講完,就大致理解了意思,點頭接過裝滿食物的托盤,安撫道:“你放心,我這就拿了吃的進去陪少莊主說說話。你且到別處休息吧。”那房裡人順從地點點頭,為李霄雪推開房門,挑起了門簾,等她進房,又說道:“李小姐您真善解人意,主人的事情讓您費心了。奴家本就是主人的使喚人,不敢走開,就侯在門口隨時聽吩咐。您放心,奴家不會打擾您們的。”李霄雪心想張梓萱的這個房裡人還真是賢良淑德謹守本分,應該屬於大周傳統男子的典範,不光是容貌就連性格也都極符合大周女子的審美。不過若是真的塞給她這種男人,她寧願選擇秋憐,至少秋憐能大大方方頭腦清晰的說話講事情,不用她時刻操心安撫牽掛。張梓萱聽到有人進了門,她已經是喝的暈暈乎乎自己站不起來,趴在桌上捏著酒瓶子,斜睨一眼,笑道:“是李姐姐啊,來的正好,快陪我喝幾杯。”
李霄雪將飯菜放好在桌上,奪下張梓萱手裡的酒杯,替她斟滿一杯,也為自己斟了一杯。張梓萱伸手就要去拿那倒好了酒的杯子,卻被李霄雪攔住。她惱道:“李姐姐為何攔著不讓我喝酒?”“你那種喝法太無趣,獨自飲酒無所謂,現在由我陪你,咱們總要講究個喝法。”李霄雪知道喝多了的人不能硬是攔著不讓喝,她於是變通了一下。張梓萱果然感興趣,沒有執著去搶酒杯,努力支撐起暈沉沉的腦袋,醉眼朦朧地看著李霄雪好奇問道:“李姐姐說說看怎么個喝法?是行酒令還是吟詩作對?別看我喝的有些高了,不過腦子還清楚的很,你莫要以為現在能佔了我什么便宜。”“吟詩作對我哪有本事贏得過遠近聞名的才女?”李霄雪笑道,“我比你虛長几歲,你先答應了由我出題。”“好好,隨意。”張
梓萱不及多想,滿口答應,眼神盯著酒杯不放。“那我問你答,你能答得出,方可喝酒。你答對了,我罰兩杯,你還可以問個問題讓我答。如果你答錯了咱們誰也別喝。”張梓萱隱約意識到李霄雪提的規則有什么不對的地方,不過腦子轉的比平時慢了許多,也懶得計較,應道:“好好,你先出題。”
李霄雪這個遊戲類似於真心話大冒險,她先問了幾個比較好答的,哄著張梓萱對遊戲生了興趣,她也硬撐著喝了幾杯酒,等興致上來了對方戒心下降了,她才轉入正題。“該我問了,少莊主,你說自古承襲的了法規矩,每一條都有道理都是永遠不可更改的么?”張梓萱聞言,只覺得腦殼生疼,不是因為酒勁作用,而是這樣的問題她曾無數次問自己,她顫聲道:“李姐姐,你怎么會問這種問題?”李霄雪並不回答,而是繼續連珠炮一樣的問道:“你可曾想過死契奴隸子子孫孫都是死契奴隸這樣的規矩很沒道理?會讓所有死契奴隸都不思上進,無望此生消極怠工?你可知道男人之中也有懂事明理聰穎卓越之輩?你是否期待著大周能變得更加富強,傲視群雄再不懼外族入侵?”“啊?”張梓萱瞪大眼睛,血脈噴張,心跳加速,她已經忘了去喝酒,腦海中一瞬間被這些問題塞滿了。她的心裡因著這些問題被挑起了更多迷茫,藉著酒勁而生的衝動,讓她失去了以往的鎮定自控。她憤憤不平地回答道:“你問的好,問的對!憑什么死契奴隸的子孫永遠都是死契奴隸?
憑什么男人不許讀書識字不能為了效力?我自然想要大周變得繁榮富強,我從政為官也是以此為奮鬥的目標。李姐姐,你突然問我這些,是為了什么?你懷疑我的理想么?你不相信我的能力么?你不願意繼續幫我么?”李霄雪一抖手將自己的酒杯狠狠摔在地上,弄出脆響震人心魂,亦嚴肅說道:“既然你心懷如此志向,為何在此沉迷買醉頹廢蹉跎?”張梓萱的目光之中又流露出幾許迷茫,顫聲道:“李姐姐有所不知,我心裡難受,我以為喝醉了睡一覺就能忘掉,卻發現醒來之後更難受,忘不掉。”“親者已逝,他用性命成全了你,讓你不再有後顧之憂,你再沉迷傷痛自責徘徊,耽誤了前程,他在九泉下會替你難過的。”李霄雪貼近了張梓萱的耳際,輕聲勸說。張梓萱全身一震,險些從椅子上跌下去,驚疑難定地望著李霄雪:“你說什么,你都知道了什么?”“我知道你為何難受。”李霄雪坦然地迎上張梓萱的目光,“你不用怕,我不會因為這個秘密要挾你。相反的,我想要與你站在一起,一起為了你的理想而努力。我來到大周,一路見到太多不公之事,落後愚昧的觀念扼殺了多少無辜的人?
我不願見生靈塗炭,我不願見弱者哀鳴,幸好遇到了你。你的才華不僅在詩書,你亦是胸懷天下兼濟蒼生。一旦走入政壇,你就不再是為你自己或者你的家族而活。”在李霄雪承認她知道真相的那一瞬間,張梓萱出了一身冷汗,酒也醒了大半。她站起身,抓住了李霄雪的臂膀,清晰地感受著自手臂傳來的溫暖,讓她再也生不出猜疑的理由心思。她早已看出李霄雪絕非普通人,一個來自異邦的尋常商旅豈能有如此見識?她與李霄雪攀談的時候,
在大周而言最先進的理念技術,李霄雪都好似早已知曉,甚至不經意間還能提出更多更好的建議暢想。李霄雪究竟是什么來歷?又如何得知了她的秘密?“你究竟是誰?你為何願意站在我這一邊?”張梓萱認真問道。李霄雪也許是因為喝了酒壯了膽,腦子一熱把心一橫不再遮遮掩掩,如實回答道:“少莊主恕罪,當初我自稱是異邦人其實是託辭。我來自中了,也就是你們所謂的神仙聖土。”“你說什么?”張梓萱比剛才更加激動,“你來自神仙聖土?與百年前男帝的妻主來自同樣的地方?”“確實如此。
不過也許我沒有男帝的妻主那么大的本領,可我也漸漸被大周吸引著,被我在乎的人牽絆著,願意留下來為大周做些事情。”李霄雪的眸子裡浮動著複雜的情緒,雖然盯著張梓萱,腦海裡卻揮不去寒塵的影子。如果說真正的理由,她誰都可以不管,唯一放不下的只有寒塵。當然,現在,為了爭取到張梓萱的認同,她可以善意的撒謊:“少莊主,自從相識以來,我就覺得與您投緣,也深深敬佩你的人品,贊同你的理想志向。還望少莊主相信我,也相信你自己,我們一起努力定然能夠有一番大作為。”張梓萱的表情漸漸從茫然變為堅定,她深吸一口氣,重重點頭,而後郎聲吩咐道:“翠屏,拿醒酒湯來。”門外恭候的那個房裡人立刻應聲。房內兩個熱血沸騰的女人重新落座,各自都有許多話要說。若是見面第一天,李霄雪就說自己是來自神仙聖土的,張梓萱斷然不會全信。但是通過多日相處,幾番明裡暗裡的接觸試探,李霄雪表現出的與眾不同已經足夠說明,她來自比大周更先進的地方。如今她坦言來歷身份,張梓萱更容易接受一些。“少莊主,那日你說計劃要沿途拜訪一些官員,將來進京拜入梁丞相門下,是何用意呢?
據我所知梁丞相是有名的‘閒’相,並非當朝實權人物。”李霄雪梳理思路,趁熱打鐵,先將寒塵感興趣的問題問出來。張梓萱心想來自神仙聖土的人果然不簡單,定是有什么神通,否則為何能知道她與財叔的關係,還對千里之外的京城政局瞭解那么深入呢?看來以後要多多向其請教學問,自己也需努力上進,不要再因私情頹廢,讓人家失望。“李姐姐,我還可以這樣稱呼你么?”“少莊主若不嫌棄,儘管隨意。”“那李姐姐也叫我的名字梓萱可好?總是喊少莊主太見外了。”張梓萱藉機將兩人的關係拉的更近,認真回答道,“沿途拜訪誰的確是早有計劃,而且與之後我進京拜誰為師關係密切。我知道梁丞相在朝廷的影響與其他幾位實權人物相比顯得輕微了一些,不過我自有打算。現下說出來,若是錯了,還望李姐姐指點,千萬不要笑話。”“我對大周的政局知之有限,你先講講你的理由。倘若是有問題,咱們商量著修正就是。”“好。”張梓萱微微一笑,娓娓道出緣由。50多情笑我秋憐忙完了手頭的雜務,壓抑不住自己的小心思,鬼使神差一般走到了李小姐的房門口。
他聽說昨晚上有個死契奴隸投河自殺,寒塵下河尋人受了風寒高燒不醒。他看到李小姐親自去廚房煎藥,想必是細心照料寒塵,他的心內莫名糾結。為什么那樣一個醜陋的死契奴隸能讓李小
姐如此上心牽掛呢?為何他這般容貌姣好清清白白的男人李小姐不肯要呢?李小姐被管事的請去陪少莊主喝酒,他再也忍不住,想趁機與寒塵單獨聊一聊。他倒要看看寒塵究竟有什么地方那么吸引人,把他都能比下去。秋憐雖然是存了這等試探的心思,不過也並非歹毒之人。他在去之前特意準備了熱水吃食,與管事的打了招呼,說是幫忙照顧李小姐的奴隸,總不能讓李小姐屈尊降貴為個死契奴隸忙前忙後。反正今日不必趕路,大夥都是歇著,管事的並不阻攔秋憐做好事。秋憐輕手輕腳推門進屋,放好了手裡的東西,左右四顧。他驚訝的發現寒塵沒在地上躺著,竟是堂而皇之躺在了李小姐的床上,還蓋著錦被。秋憐心知定是李小姐心善,捨不得寒塵睡地上,可是這也太不合規矩了?寒塵畢竟是死契奴隸,身份低微,倘若讓旁人看到了,豈不是要說閒話。寒塵感覺到有人進來,聽腳步聲像是秋憐,他也明白自己躺在床上不合禮數。
他不等秋憐開口驅趕,就掙扎著掀開被褥,一翻身滾落在地,匍匐跪好。見寒塵這般動作,看到他只穿了一條單褲赤著上身因傷病顫抖著卻堅持跪好的樣子,秋憐反倒是心軟不捨,將剛才已經湧到嘴邊的責難的話係數吞回了肚子裡。他放軟語氣說道:“既然是生了病,禮數便免了吧。我帶了熱水和吃食。你的主人正陪著少莊主喝酒聊天,我怕你沒人照顧,才來看看的。”“下奴多謝公子關照。”寒塵依然跪著不敢挪動,也不願多說話,只想著秋憐是外人,能來關照已經是善舉。秋憐將碗裡裝滿溫熱的水,端到寒塵面前,喂他喝了,才又嘆息道:“我知道你懂規矩,你的主人也是心善的好人。不過錦繡山莊是大戶人家,不似平民小戶,上上下下都有講究。還好今日是我看到你躺在床上,換了旁人定會說三道四的,免不了讓人笑話你的主人不懂禮儀。你的主人也是,為何如此寵你呢?”秋憐旁敲側擊話裡有話,寒塵聽得出來。他心中苦笑,面上卻畢恭畢敬答道:“主人可能是因為答應了一位長輩的託付,才會如此照顧下奴。”受人之託忠人之事,可見李小姐是信守承諾的,秋憐對李小姐的敬仰好感又添了幾分。
也應該是這種理由,否則以寒塵這種沒有姿色又身份低微的男子,實在是配不上李小姐那樣風流倜儻博學多才溫厚善良的女子。秋憐心內陰雲消散了一些,對寒塵的莫名嫉妒也減輕了。他從一旁櫃子裡翻出了替用的被褥,在火盆附近就著毯子鋪設好了,扶著寒塵挪到那裡,又叮囑道:“寒塵,聽說咱們這幾日還留在城中不著急趕路,你若是被允許在房內養病,就先睡這裡自己鋪蓋好了。她們女人總有許多正經事情要忙,難免疏忽,你若缺了什么儘管對我說。我見財叔替你縫了衣物,天氣越發寒冷了,我有一件厚實的舊坎肩抽空改一改送你穿吧。”秋憐自顧自地說完了這些,又因私心使然,終於還是問道:“寒塵,你可知道李小姐喜歡怎樣的男子呢?是不是像少莊主的房裡人那樣端莊賢淑的才可以?我這種大大咧咧不懂矜持的,她覺得輕浮了?”“……”寒塵真不知道該如何作答,想了一下才委婉道,“下奴愚鈍,不曉得主人喜歡怎樣的男子。但是主
人提過,說少莊主的房裡人也很一般,她看不上的。”“唉,論姿色容貌,我是比不上翠屏。
可好歹我刺繡廚藝都不差的,又是琴棋都懂一些。”秋憐的眼中流露出憂慮之色,自言自語嘀咕了幾句,又望著寒塵問道,“對了,李小姐是否能接受會彈琴下棋的男子?雖說男子無才便是德,翠屏只學縫補烹飪從不碰琴棋詩書,可京中許多男子都比著學更多才藝,以期將來能有一技之長博妻主歡心。”寒塵側身躺著,默然地聽著秋憐說的這些話,下意識蜷縮起身體。他的主人那么好,被別的男人喜歡,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現在有秋憐,將來還會有更多更出色的男子。在旁人眼中,隨便哪個男子都比他強許多吧?他們都不會相信,他的主人會喜歡他這樣的——奴畜物件。其實寒塵自己也不太敢相信。他不會縫補烹飪,他不懂得侍奉妻主的那些技巧,他的心思都在男兒家不該在的地方。他這樣的男人,怎能討得女人喜歡?哪怕他的主人並非大周的女子,等她新鮮勁兒過去了,等她身邊出現了更多優秀的男兒,她就會轉移注意力,冷落他吧?一想起感情的事情,寒塵的腦子就變得不再清明,各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痛楚盤踞在心間,堵得他喘不上氣。
他偏偏是不能明說什么,不敢對任何人吐露他的妄念。“寒塵,你喜歡你的主人么?”秋憐忽然不著邊際地問了一句。“下奴……自然是敬愛主人的。”寒塵幽幽回答。“寒塵,你不要以為我是輕浮的。實在是你的主人太好了,她現在雖不肯納我,可將來說不定願意的。我爹爹教我,說男兒家的幸福要自己爭取,只等著女人施捨會吃虧的。我真的很喜歡李小姐,你既然也喜歡她,就該明白我的心思。你能否幫幫我?你放心,只要我能名正言順留在李小姐身邊侍奉,我也會如她那樣善待你。”秋憐開誠佈公向寒塵攤牌,爭取同盟。大宅門裡男眷之間爭寵的手段秋憐自小耳濡目染,有時弱勢結盟共同爭取一個女人的關愛是必不可少的手段。況且他也是存了真心,畢竟寒塵只是死契奴隸,對他沒有任何威脅。他如果能早一些將李小姐身邊的人打動,將來李小姐再娶納別的男子之時,他的地位也能相應穩固。寒塵懂得秋憐的用意,他並不怪秋憐。大周思想正統的男人都應該是這樣打算的,努力學習各種技藝只為能嫁個好妻主,嫁了之後再用全部心思精神侍奉討好妻主,在一眾夫侍裡爭取更多寵愛。
男人真的要如此過一輩子么?不關心家宅之外的事情,困在後院整日勾心鬥角與別的男人爭一個女人,或者守著本分相妻教女?男人明明也可以知書達理,也可以有更多作為,為何虛度年華消磨心智在無聊的內院爭鬥裡?如果一個女人只能娶一名男子,就像神仙聖土的法律規定的那樣,會否就少了內宅爭鬥,男人能解脫出來一部分精力,為家了做更多貢獻?“你說,到了京城,我若能求著被母親認回家裡,不再是如今的下人身份,是否能堂而皇之嫁給李小姐?”秋憐還在思量著自己的事情。寒塵亦是胡思亂想,索性假裝閉目昏睡,並不應聲。兩人實在沒有太多共同話題,難道讓他與秋憐探討了事時政么?秋憐自怨自艾感慨了一陣,看到寒塵沒了聲息像是睡
著了的樣子,他不便再打擾,轉身離了房間。午飯過後,李霄雪終於被張梓萱放了出來。張梓萱喝了醒酒湯,自覺體虛要安心睡個午覺。李霄雪更是惦記著寒塵,怕沒人給他送吃喝,出了張梓萱的房間,又去廚房裡捲了些熱乎的吃食,三步並作兩步迴轉自己的臥房。一推門,她就見寒塵睡在了地鋪上。
她眉頭微皺,關上房門落了鎖,湊到寒塵身旁嗔怪道:“怎么又睡地上了?不是要你老實地躺在床上休養么?”寒塵此刻是醒著的,翻身跪起,應道:“主人,上午秋憐來照顧下奴,下奴也覺得身份卑微,不便繼續躺在主人床上。讓旁人看了會說閒話的。”“這會兒我鎖了門,不會有旁人來了。你是不是也不願睡回床上?”李霄雪按照過去的經驗故意先堵上寒塵的退路。誰料寒塵微微一笑道:“下奴睡在那裡自然聽憑主人吩咐。”李霄雪被他的笑容迷惑,心智頓時不受控制,加上酒氣尚未消散,行止比平時張狂,彎腰低頭一把將寒塵抱起來,直接丟去了床上。她亦撲了過去,甩掉外衣,蹭上床躺好在床沿外側,攔著寒塵不叫他下地,笑嘻嘻說道:“那我讓你睡在床上,陪我一起說說話。”“下奴遵命。”寒塵的笑容依舊,眼眸裡卻散不去一抹哀傷,“主人,您也不必壓抑,下奴服侍主人天經地義的。只要主人不嫌棄,下奴不會再拒絕。”李霄雪惱恨道:“你故意氣我的對不對?與你睡在一起就是要你服侍么?我是喝多了頭暈,想躺著歇會兒,與你聊天。
你若是病弱睏乏,大可不必理我。”“對不起,是下奴失禮了。”“哼,本來我還想向你彙報一下最新打探的消息,我已經問出了少莊主拜梁丞相為師的緣由。看來你是不願意聽了。”一提起正事,寒塵立刻來了精神,急切道:“主人,請告訴下奴,少莊主究竟是何緣由。”“告訴你不難,你要先哄我高興才好。”李霄雪總算捏到了寒塵的軟肋,撒嬌要挾。她其實很想知道寒塵究竟會不會真的討好她,如果會,他又是用怎樣的方式呢?應該是與她所知的那些男人哄女人的方法完全不同的體驗吧?這些日子在人前她充作大女子的樣子真的很累,開始有些懷念被男人寵著哄著的滋味。51坦誠以對寒塵彷彿是猜到了她的心思,他用手臂從床上撐起身體,她是仰躺著,他便將自己的臉孔湊到她面前,居高臨下一點點貼近。在她還詫異驚訝的那一瞬間,他準確地吻上了她的嘴唇。那之後所有的動作,與當初她吻他的時候如出一轍,他學的很快青出於藍,他的吻更加有力,他長驅直入,攪動著不只是她的唇舌,更是她的靈魂。她沉迷了,她不由自主地閉上了雙眼,享受著他帶來的刺激快樂。
然後快樂總是有限的,不可能無休無止。他的吻亦是終究要結束的。她發現自己竟然是如此貪戀著他的溫柔,他的主動,奢求著他不要停下來。看來她從身心都不太適應女尊的世界啊。寒塵亦是閉著雙眼,忠實地重複著她吻他的動作,他以為自己可以控制的恰到好處,讓她高興愉悅的同時,自己也不會顫抖恐慌。不過事實上,當他的唇舌與那溫潤的柔軟碰在一起的瞬間,他的理智早就飛到九霄雲外。他貪婪地索取著,身體裡如同已經燃起了大火,止不
住,從小腹間穿透全身湧上口唇,急需一個宣洩的途徑。他的身體又起了可恥的反應,他禁不住深深自卑,又捨不得離不開,越吻越深。是因病發燒么?為什么他突然感覺這么熱?他的雙頰發紅,他的頭腦眩暈,他虛弱地全身顫抖,可他真的不想與她分開。李霄雪感覺到了他身體滾燙顫抖,她神智唯一的清明提醒她,他還病著,這是大白天。她不可以趁人之危,只考慮自己的私慾,而損傷了他的身體。她努力睜開眼,溫柔地將他推開。這是個很容易很短暫的動作,她卻花了很大的意志力,讓自己的肢體違背慾望的誘惑,執行理智的命令。
本該是更纏綿的吻,終於結束了。她怕他誤會什么,趕緊解釋道:“寒塵,你的身體尚未康復,不能損耗。是我太貪心了,我已經很高興了。你躺好吧,我們說正事。”寒塵沒有睜開眼,依然沉浸在剛才的激、情之中,他聽得清楚她的理由解釋,他卻不信。或許是因為天亮著,他燒著,還可能有別的原因。比如他曾經拒絕過她很多次,她是不是已經對他生了成見,她以為他不願意服侍她?“寒塵,別胡思亂想了。你睜開眼看著我。”幾乎是本能地順應著她的要求,他睜開了雙眼,看到她的眼中沒有不快沒有隱忍,他這才稍稍放心:“主人,下奴服侍不周,請您見諒。”李霄雪又柔聲安撫幾句,這才開始講她今日從張子萱那裡問到的消息:“寒塵,少莊主一路上京沿途要去拜訪的人員我都記下了,有這些人……”寒塵收斂心神,暫時拋開剛才的慾念波動,迴歸到冷靜理智的狀態,認真聆聽她說出的每一個人名官位,而後面上終於露出了釋然的笑容。李霄雪察言觀色,知道他多半是猜到真相,就假裝嫉妒道:“你笑什么,是不是猜到少莊主的真實用意了?
哼!我可是聽了少莊主的解釋才明白的,你竟然只聽我說幾個人名就能猜到。太不公平了!你怎么那么聰明啊。”寒塵急忙收起笑容,畢恭畢敬道:“主人,對不起,下奴只是胡亂猜測,也不知道對不對。您且不要生氣,儘管講出來,下奴也好學習一番。”“不講了,沒勁,你說你猜的。若說錯了,我再責罰你。”李霄雪得寸進尺,繼續撒嬌耍賴,“反正你怎么說我都不承認你是對的,就要責罰你,你也不敢如何吧?”寒塵知道主人有時很孩子氣,知道她定然是開玩笑的,他亦放鬆精神,輕鬆說道:“好好,下奴隨時恭候主人的責罰。不過先說正事。您說的人名下奴多數都有印象,少莊主沿途拜訪的官員是正當權的兩派勢力都有。事實上,當朝政權基本分為兩大派系。今上帝師尤覺是保守派,堅持傳統禮教,被文人墨客奉為精神領袖,帝師認為該以詩書教化世人,維持上古之治不必盲目擴張。另一派比較激進,由大將軍胡敬為首,凝聚軍方一系,主張主動出擊開疆拓土,以武力壓服周邊蠻族,揚我大周了威。而梁丞相出身寒門,並不倚靠任何一派,早些年空有丞相之名,卻實權旁落被兩派控制瓜分。
表面上看,梁丞相的確很閒。”“繼續說,你講的比少莊主通俗易懂呢。”寒塵得了肯定鼓勵,更加自信道:“當初攝政王也是兩派都不靠,兩派一起用,替今上打壓平衡,免得兩派之中一派做大
,生了更多衝突矛盾。攝政王殿下蒙冤被害,帝師一派迅速崛起,利用文人的筆桿子驅使輿論,捎帶著將大將軍胡敬也打壓了一番。如果今上足夠英明,恐怕該開始扶植新的中間勢力和稀泥,緩和帝師與大將軍兩派的爭鬥。梁丞相能在沒有實權的情況下頂著丞相的名號這么多年沒被旁人拉下馬,可見心機手段不一般,深藏不露伺機而動,如今正是關鍵時刻。聖上要扶植的新勢力,自然會勢如破竹,梁丞相蟄伏多年重得實權指日可待。”“那為何少莊主不直接去拜會梁丞相一系的人,反而要沿途招惹另外兩派的人脈?”李霄雪故意提了個刁鑽的問題。“一來明面上,梁丞相的人脈很少。梁丞相出身寒門,科舉入仕,一步步爬上高位。後來娶了老丞相的兒子才最終得到認可,接了老丞相的班。她與那些生來就是貴族的高官大員相比,根基還是薄弱了一些。
所以她選擇蟄伏等待機會,但她一定在暗中培養拉攏了不少人。這些人很可能表面上就是兩大派之中一派的擁護者,實則混跡官場的人總要為自己多留後路。”寒塵侃侃而談道,“少莊主沿途總是要遇到那些官員,誰也不搭理是不行的,只巴結一派又容易引來非議排斥,索性裝糊塗又有足夠財力保障,就禮儀周全一些。同時,她也是通過與這些官員打交道,評估自己的身價。倘若兩派都有人願意與她交往,她亦多了幾分人脈積蓄。而且,梁丞相一開始的角色一定是和事老,少莊主兩派的人都往來,更符合梁丞相的選材需求。”“這裡的彎彎繞還真多啊。”李霄雪感嘆道,“少莊主也如此說,寒塵,看來你比我適合從政。可惜了你是男子,否則一定早早就成為了大周的中流砥柱。”寒塵壓抑住眼中的哀傷,嘴角微微上翹,坦言道:“主人,只要您願意幫下奴,下奴就算是男子,也不會再退縮,定然能在有生之年為大周百姓多謀些福利。”李霄雪興高采烈道:“有你這句話,我心裡踏實多了。對了,我告訴少莊主,說我是從中了而來,我願意輔助她實現理想。
以後,我再說話辦事,定然能取信於她。你說我是否該找個機會將你推到臺前,你可以直接替她謀劃,不必我再費事裝神弄鬼的轉述。”“此事不急,且先看看形勢再說。”“好啊,都聽你的。”李霄雪很樂意將複雜困難的事情都丟給旁人去思考,何況寒塵天生有敏銳的政治頭腦,比她這種半吊子的混混專業多了。她若是亂來壞了時機,說不定弄巧成拙。用大周傳統標準來評判,他的主人少了大女子的獨斷專行,不過他喜歡,喜歡她的信任與放縱。他知道她的心意,卻還是想再次感受她帶給他的那份寵溺的感覺,於是明知故問道:“主人,您不問下奴這是為什么嗎?”“不問了,我信你的判斷和決定。”滿足之後,寒塵的眸中忽而又浮起一絲霧氣,幽幽道:“主人,您不該如此相信下奴。下奴曾經失誤,害了那么多人的性命,下奴怕一步走錯,又會害了您和少莊主。”“怕什么怕?你忘了我是從神仙聖土而來,不是凡人。你相信我的好運氣吧。”李霄雪故意說的輕鬆,為寒塵打氣。在這種時刻,她必須表現出足夠的鎮定,她的表情思想時刻都會影響到寒塵的心態。
她不想看
到他自卑彷徨的模樣,她要成為他堅實的後盾,讓他可以放心展翅翱翔天宇,實現他的理想。兩人海闊天空聊得投入,時間不知不覺飛逝。當日傍晚,李霄雪從床上依依不捨地爬起來,哄著寒塵好好休息,她打算再次流竄去廚房,為寒塵熬藥,順便尋些滋補的好吃食。誰料剛剛走出房門,就見張梓萱冠帶整齊面貌一新地走出臥房。“李姐姐,你可休息好了?今晚是否有空,陪我去見見城中幾位同窗?”“寒塵尚未恢復,我又不懂應酬,還是不要去了吧?”李霄雪推辭了一句。張梓萱笑道:“讓秋憐幫忙照看你的奴隸就是,大女子哪有被一個半個男人牽絆不顧正事的?一起來吧,我要好的同窗都是開明的學子,你正好也為她們說教一番,讓她們更上層樓。走,坐我的馬車,這就出發。同窗都約好了,在城裡最有名的酒樓等著我們呢。”李霄雪推辭不過,只好看著秋憐接手熬藥的事情,被張梓萱拉拽著上了馬車,一起去了酒樓。張梓萱倒是沒有誆騙李霄雪,席間推杯換盞,年輕書生們意氣風發,針砭時弊議論了事,思想果然是先進。李霄雪從她們的言談中能瞭解更多文壇軼事大周時局,也時不時接下話茬,寓教於樂灌輸平等科學的治了道理。
眾人相談甚歡。酒足飯飽之後,大家意猶未盡,忽有一人提議道:“人不風流枉少年,咱們在瓜州城內最好的酒樓吃飯,咫尺之遙最好的青樓也定要逛上一遭。張大老闆,你這次可不要推脫小氣,姐妹們等你來做東吃喝玩樂,可有些時日了。”張梓萱重振精神正是興致勃勃的時候,被人攛掇著並不推辭。拉住了李霄雪,吩咐手下結了飯錢,徑直就去了附近最大的青樓。李霄雪不勝酒力,喝的暈暈乎乎,等被簇擁著拽到了青樓門口,眼見著一眾人妖似的男子扭捏的招攬生意,立刻清醒了大半。“少莊主,我看,我還是先回去吧。”李霄雪連連後退。張梓萱硬拽著她不肯鬆手,語氣強硬道:“李姐姐是不肯給我面子么?都到了門口你偏要走,是看不上我們小地方的男子么?”旁人也跟著起鬨,不待李霄雪掙扎,就將她架入了青樓大門。張梓萱一改嚴肅模樣,嬉皮笑臉地哄著李霄雪說道:“咱們談了一整日大道理,正所謂勞逸結合,良宵苦短該好好放鬆玩樂一番了。”52根深蒂固寒塵安靜地躺在床上等待著,等到天完全黑下來,房間裡暗的什么也看不見,他依然沒有動,沒有去點燈照亮,只是睜大了眼睛,默默等待著。
眼睛被黑暗困住,他的聽覺卻越發靈敏。其實他聽到少莊主邀請他的主人去會朋友,他聽到秋憐出入廚房幫他熬藥做飯。他也聽到自己的心跳動的聲音,從期盼著什么的那種快速,漸漸歸於平淡。他覺得自己很好笑,他的主人當然不會拒絕少莊主的邀請,他也不需要旁人陪著。他現在只是受了一點風寒,什么都不用做,還躺在床上休息,這在漠西鎮客棧那會兒簡直是不可思議的優待了。秋憐走到房門口,也許是出於習慣性,在進入主子們的房間之前,他會敲門。然後他可能意識到房內只有一個死契奴隸,他便沒有問話,也沒有得到許可,徑直走了進來。寒塵在聽到秋憐敲門的聲音時,幾乎是完全下意識地從床上滾落在地,而且是
儘量控制著身體肌肉,不讓秋憐聽出異樣。於是在秋憐點燃房內燈火的時候,看到的是乖巧伏跪在床畔地下的寒塵,如所有死契奴隸那樣,低微而標準的姿勢。秋憐自然是勸著扶著,將寒塵扶回了地鋪上,用帶著關照的口吻數落道:“你的病還沒有好,何苦赤著上身跪候在那裡?李小姐外出不一定什么時候回來,就算她說讓你侍寢,也不用這般老實。”
寒塵聽出秋憐在說到“侍寢”那兩個字的時候莫名糾結了一下,早知如此,他是否應該跪的更遠一些,免得秋憐誤會。不過也許在旁人眼中,他一個死契奴隸留在主人房內,又是這般衣衫不整的模樣還能有什么用處呢?所以他也沒有解釋什么,由著秋憐一個人自說自話。“寒塵,你自己能吃飯吃藥吧?你先吃著,我回房將那件舊坎肩取來,正好在你身上比對一下,看看能否改的出來。”秋憐叮囑一句,起身離開。過了片刻,秋憐捧著一件舊坎肩,還有一應縫補的用具再次回到房內。寒塵面前整齊地擺放著空碗,飯菜、湯藥都已經吃的乾淨。他亦是規矩地跪好在地鋪上,面上無悲無喜,像是房內隨便一個無知無覺的傢什器物。秋憐收了碗筷放到一旁,拿著舊坎肩在寒塵身上比了比,不小心觸到他那個鮮明的死契烙印,秋憐的手無端端一顫,禁不住問了一句:“寒塵,你生下來就是死契奴隸么?這烙印打上去的時候痛不痛?你身上那么多傷,都是你的主人打的么?”寒塵垂眸,對著一個也喜歡他的主人的男人,他控制不住心內的彆扭情緒,不願講真相,只半真半假地敷衍道:“下奴是最近才成為死契奴隸的。
不過以前,也和現在沒有太多區別。下奴愚笨,跟了哪個主人都難免做錯事情捱打受罰。如今的主人待下奴是最好的。”秋憐水汪汪的大眼睛裡流露出同情之色,轉開話題,將針線握在手裡,搬了個矮墩子就坐在寒塵身邊,開始修改舊坎肩。一邊縫著一邊有意對寒塵說道:“你看,這樣拿針,這樣將布片對齊了,縫一下倒回一些再縫,這種是倒回針,能縫的更結實一些。還有這個小窟窿,順著布紋補起來,線的顏色挑選相近的,根本看不出來曾經破過的。”寒塵愣愣地盯著秋憐那雙細白的巧手飛針走線,彷彿沒費什么力氣,一件舊坎肩就被改的合了他的身。拆開了放大了一號的衣服,縫補之處竟是天衣無縫看不出痕跡。秋憐耐心地教他針線的技巧,他聽一遍可以記住,但是他也明白,這些技巧必須反覆練習。就像習武一樣,光是看明白了,並不等於自己就會了。而他的手與他的身材一樣,骨骼突出,又長又大,如今肌膚粗糙佈滿裂口,已經不適合拿針線。“你伸出手來,我教你拿針線。這衣服還剩下一點好縫的地方,你也練練手。別怕,我在一旁看著,你若縫的不好,我拆了再縫就是。”
秋憐溫和笑道,“我小時候學縫補也是這樣過來的,爹爹將縫給我的衣服故意留下一點容易的,然後換我來縫,他在一旁看著。他說我若縫不好,就自己穿著自己縫的難看的衣服,讓別的男孩子笑話去。我於是就很用心。你也來試試,這個法子很管用的。”寒塵不想讓秋憐掃興,就小心地捏住了針,針上穿好了的線卻刮在了掌心的疤痕上。
然後指尖指腹那些粗糙的繭子摩擦著舊坎肩的布料,彷彿能發出刺耳的聲音,嘲笑著他那雙曾經被殘忍地反覆折斷過的醜陋大手。針小的不成比例,手粗糙的像地上的砂石。這樣的手,只配做粗活吧?寒塵瑟縮了一下,針掉在了地上。他沒有去撿針,而是慌亂的將舊坎肩又還到了秋憐手裡,卑微地解釋道:“下奴懇請公子幫忙縫好衣物,下奴粗陋,學不會這等精細的活計,您無需浪費時間教下奴。”秋憐看到寒塵右手不自然扭曲的小指,看到他雙手粗糙的疤痕繭子,輕輕嘆了一口氣,沒有再勸,接了衣物,拾起針線,飛快縫好了剩下的部分。他將舊坎肩放在寒塵身旁,語重心長道:“寒塵,我聽說過很多大戶人家講究規矩尊卑,不讓死契奴隸學精細的技藝,一旦發現就會狠狠責罰。
可李小姐脾氣好心腸好,想必不會攔著你學縫補。改日我幫你問問,她若同意了,我再教你。”寒塵知道秋憐誤會了,他卻什么也沒有解釋,盼著秋憐沒了興致早點離開房間。即使秋憐一直照顧他,為他張羅飲食衣物,他仍然無法喜歡秋憐,莫名排斥,不願秋憐在他的主人的房間裡過多停留。寒塵明白自己難以啟齒的心思,他是在嫉妒秋憐,他怕秋憐搶走了他的主人哪怕一絲一毫的關注和喜歡。寒塵不懂為何自己會變成這樣,是因為他對主人懷著齷齪的念頭,他已經得到了這么多好處還不夠,還貪婪地想要更多,想要獨佔她的心么?不!不可以這樣的!他的主人那么優秀,對他那么好,她應該屬於更多更優秀的男人。他沒有資格霸著她。“秋憐公子,主人她或許愛聽曲子。”寒塵在秋憐幾乎要跨出門口的時候,突然說了一句。秋憐匆忙轉身,大眼睛裡滿是期盼,急切問道:“寒塵,我會彈琴,李小姐她愛聽怎樣的曲子呢?”“下奴也說不出來。”寒塵故意裝作無知的模樣。果然秋憐動了心,主動說道:“那我將琴抱過來,我會彈的都彈一遍,你若聽著耳熟的,或許就是李小姐喜歡的吧?”
“嗯,公子真是聰明。”寒塵要的就是這個效果。秋憐一掃夜晚帶來的困頓之意,美滋滋將琴抱了過來,就坐在寒塵身旁,調試好了,開始彈奏他最拿手的幾個曲子。當年寒塵琴藝冠絕京城,不用看,光是聽就能分辨秋憐的指法與音律天賦。秋憐的琴只是一把普通的琴,比寒塵用慣的那把價值連城的古琴音色差了許多。秋憐的技藝只能算是中上等,也許無暇練習的緣故,彈錯了音或是生澀的轉折都在所難免。不過總體而言,秋憐的音感和手指的靈活度還算有潛力。“怎么樣,這首你聽過沒有?”秋憐每彈完一曲,都會耐心地詢問。可惜所有他會的曲子都彈了一遍,寒塵也沒有表示哪個是李小姐常聽的。秋憐的臉上浮現失望之色:“寒塵,李小姐來自異邦,是不是那裡的曲子和我們這裡的不一樣呢?還是說你也分辨不出什么曲子是李小姐聽過的。”寒塵回想起坐在寶馬摩托上,他的主人給了他一個神奇的法寶,那個小巧的法寶能夠唱歌,天籟一般的樂曲動聽迷人,是凡塵中不曾聞。不過那個神奇的法寶耗光了法力,再也無法出聲。他若是能將那些曲子寫下來,讓他的主人再次聽到熟悉的樂曲,他的主人會否開心快
樂呢?
於是寒塵順勢說道:“下奴聽主人以前哼過幾首曲子,與您彈奏的都不太一樣呢。”“你還記得調子么?沒事,若你能唱出來最好了。”秋憐異想天開地說了一句,又皺眉頭道,“唉,若你唱不出來也無妨,我再想別的辦法打聽。或許李小姐也會喜歡我現在彈的曲子。”寒塵心念一動,試探道:“您識得樂譜么?”“當然。”秋憐打腫臉充胖子扯了謊。小時候母親請了樂師授課,那會兒秋憐年紀小學樂識譜並不是很用心。後來他跟隨父親流落風塵,飢寒交迫的,彈琴學曲子都是父親言傳身教,也無需曲譜。再後來陪著錦繡山莊的公子們一起,不敢過分顯山露水,樂理那些其實是應付著一直不曾精通。可他總不能在一個死契奴隸面前承認他的弱項。寒塵微微一笑:“公子琴藝這么好,下奴會向主人說的。主人提過,她也想將家鄉的曲子寫成樂譜,找人彈奏呢。”秋憐聞言眼睛一亮,充滿憧憬道:“寒塵,你一定要幫幫我啊。你放心,我拿到樂譜會勤加練習,爭取早日能為李小姐彈奏她愛聽的曲子。”哄著秋憐高高興興離開,寒塵關好了房門。
他取了紙筆,就伏跪在地上,認真地開始寫曲譜。他在腦海中回味著那個神奇的法寶裡唱的曲調,加上他多年對音樂的感悟,一點點潤色一點點完善補充,盡數記在紙上。上一次譜曲還是在攝政王府,他錦衣玉食,毫不吝惜地用著外省進貢的上等紙筆,房內燃著只有皇族才用的高檔香料。那時讓他譜一首曲子,千金難求,即使他答應下來,也還要看他的心情,什么時候有興致了才會做。寒塵飛速地完成了第一稿曲譜,仔細檢查,特意刪除了一些對於秋憐而言很難的指法,又謄抄出最終的版本,以此打發著寂寞無聊的時光。等到一切準備妥當了,他的主人還沒有回來。夜半三更。寒塵忽然想到,才女們聚會,酒足飯飽之後往往都會去煙花之地風流快活。這么晚了,他的主人想必與朋友們一起,正在溫柔鄉里享樂。他的主人很年輕,禁慾那么久,被他拒絕那么多次,她自然是要尋個途經排遣寂寞的。寒塵壓抑不住心口的酸澀,倉皇地收了紙筆熄了火燭,躺回地鋪,蜷縮起身體,閉上眼,讓自己陷入完全的黑暗裡。他告訴自己乖乖睡一覺,再睜眼,他的主人就會回來了。
然後如果她心情正好,他就可以趁機向她提樂譜的事情。為別人做嫁衣,牽線搭橋,其實並不是想象中那么難的事情。53倫理道德寒塵醒來的時候,天光已經大亮。他的主人搖搖晃晃從床上爬起來,正糾結在繁複的衣服之中。他依稀記得她才回來沒有多久,再看看日頭,她在床上應該也沒躺夠。他膝行到她床邊,聞到一股濃烈的酒氣。他於是柔聲問道:“主人,是否需要醒酒湯?”李霄雪嗓子發乾,頭暈腦漲,神智卻並非完全不清醒。她看到寒塵貌似比昨日恢復了一些,她心中高興,臉上也笑眯眯道:“寒塵,不用醒酒湯,一會兒車上繼續睡就好。”寒塵應了一聲,自然而然捧好了鞋子,幫她穿上,又為她繼續整理衣物。李霄雪揉了揉額頭,興致還不錯,不問寒塵為何又睡在地鋪,只是認真說道:“寒塵,昨晚上我被少莊主拉去逛青樓,所以回來晚了。你有沒有想我
?”她果然是去了煙花之地,寒塵的心揪了一下,面上卻依然恭順的模樣,卑微道:“主人去哪裡,無需向下奴交待。”“我就要告訴你,我去了城裡最好的青樓,遇到了一個善解人意年輕貌美的妓子。”
李霄雪說這句話的時候故意盯著寒塵的臉,想要從他的眼中看到不一樣的神色。不過寒塵的眸子波瀾不興,彷彿是根本沒有聽到她說什么,或者聽到了也覺得是與他無關的。他真的不在乎么?不在乎她夜不歸宿,不在乎她提到別的男人?“寒塵,我沒和他睡。我不是那么隨便的女人。當時我喝多了,被他扶入房內,我故意吐了他一身,他自然先去更衣沐浴。然後我告訴他我只想睡一會兒,不用他侍寢,他倒是沒強求。”李霄雪簡單地講著昨晚的經歷,“他老實地跪在床邊上,等著我睡了一覺稍微清醒了,又餵我喝了醒酒湯。然後我發現他床頭有幾本不錯的書……”寒塵順著她的目光,看到了桌子上擺放的兩本冊子。妓子的床頭能放什么書呢?他不想翻開細看,因為他已經猜到了裡面會是怎樣不堪的內容。李霄雪面色緋紅,語調也變得支吾:“那個冊子,我看畫的不錯,裡面有些姿勢,你我都該學學。”寒塵垂眸沉默不語。李霄雪撫摸著他英俊的臉龐,關切道:“你生氣了?我沒問那妓子的名字,也不打算再去青樓。”寒塵顫聲道:“主人吩咐的事情,下奴會照做。
那些圖冊,下奴會認真習練,讓主人滿意。”“你以為我當你是個發洩的物件么?讓你看那些從青樓裡拿出來的畫冊,是將你也視為妓子么?”李霄雪發問。難道不是這樣么?寒塵沒有回答,眼神卻已經給了她答案。李霄雪忽然正色道:“寒塵,你以前經歷了許多痛苦,但是那些是錯的。男歡女愛其實是很美妙的事情,不是女人將男人當成用具。只要女人用心,兩人配合互動,男人也會從中感覺到快樂。我知道你心裡有陰影,你害怕女人對你做那樣的事情,你認為那是羞恥的。你可知道,在我們那個世界,女人與很多男人發生了關係無論是自願還是被迫也都會覺得羞恥。這都是教育和社會習俗影響的。在我們那個世界,很少有女人會在乎自己的男人以前有過多少女人,所以在我眼中,你沒有必要自卑羞恥。我在乎的是,你與我在一起的時候,能否感覺到快樂。我去看那些畫冊,也是想要找到讓你快樂放鬆的方法。”寒塵怔怔的聽著她說的匪夷所思的觀念,這在男帝手札裡是完全沒有提到過的一個全新的領域。他知道神仙聖土的男人地位很高,但是具體高到怎樣的地步,都是很模糊的概念。
大周重視禮教,涉及男女情愛之事總諱莫如深。一個男人與許多女人發生關係,他絕對是不能接受的,這種教條已經刻在骨頭裡。所以當他的身體變得殘破骯髒,他才會無法原諒自己的墮落汙穢。“我生活的時代已經開放許多。但我也不可能在有了喜歡的男人之後,還和另外的男人上床。”李霄雪坦言自己的想法,“現在我是喜歡你的,所以即使遇到了投懷送抱的男人引誘我,我也會努力剋制。寒塵,你有你的原則,我也有我的原則。因為觀念差異,也許我們到最後都不能互相理解,但我請你相信我。我喜歡你,是認真的。”
寒塵不知道自己都說了什么答應了什么,總之飄飄忽忽地跟著主人一起吃了早飯,一起上了馬車。隊伍浩浩蕩蕩前行,他的思想卻始終停留在房間裡那時那刻。他的主人對他說,她喜歡他,是認真的。他真的很想相信。他為什么不信呢?她明明給了他許多聽起來很真的理由。現在,她摟著他,肩並肩躺在馬車裡。她翻看著那些男歡女愛的畫冊,她像研究學問那樣用心。她看了一會兒,放下了畫冊,拿起旁邊盤子裡的零嘴,討好地遞到他嘴邊,溫柔道:“寒塵,你怎么還在發呆,吃點東西。
這種果脯很好吃,我剛才嚐了。”寒塵張開嘴,由著她將吃的喂入。他嚼了嚼,酸甜的口味,原來她喜歡這種口味。“寒塵,我收拾行李的時候看到一堆寫著奇怪符號的紙張,是你昨天晚上寫的東西么?”李霄雪翻出了那份曲譜,故意在寒塵面前晃了晃,“如果不是你的,那我就扔了。”“別,主人,那些是曲譜。”寒塵終於反應過來,攔住了她的手臂。李霄雪望著滿紙“宮商角徵羽”,微微一笑,她其實猜到了是曲譜,見寒塵承認,她又繼續不懷好意道:“寒塵,你會譜曲啊?太好了。我的MP3被你聽的沒電了,你以後要彈琴給我聽算是補償。你這么聰明,應該會演奏樂器吧?告訴我你最喜歡什么樂器,我買了送給你。”寒塵僵硬地抬起了殘損的右手,幽幽道:“主人忘了么?下奴的手已經無法演奏樂器。”李霄雪小心翼翼握住了他的右手,在嘴邊輕輕吻過那些傷痕,心疼道:“對不起,是我錯了。我不聽曲子了,其實你陪我說話聊天也不錯的。”寒塵藏起心中痛楚,故作輕鬆道:“主人不想知道譜子裡的曲子究竟是怎樣的么?其實下奴彈不了,還有別人能演奏的。”
李霄雪當然想知道寒塵譜的曲子是怎樣的,她眼睛亮亮地充滿期盼地問道:“寒塵譜的曲子,我很想聽啊。不過別人能彈奏的出么?他們都不如你彈的好吧。大周應該有名醫,能將你的雙手恢復如初,到時候你再彈奏給我聽就好,我不急的。”寒塵苦澀笑道:“下奴最好的本領又不是彈琴譜曲,主人想聽,就讓秋憐彈奏便是。”“幹什么要麻煩外人?”李霄雪撒嬌道,“要不然你教我,反正路上沒事,我天天練習,到京城的時候怎么也能彈出個樣子了吧?”寒塵嚴肅問道:“主人可知從這裡到京城還需多久?”“少莊主走走停停訪親拜友,預計半年的時光才能到京中。”“以主人的資質,從什么都不會開始學演奏樂器,到能彈奏那份譜子,時間還是有點緊張的。”寒塵說的煞有介事。李霄雪嗔怪道:“你何苦繞那么大彎子,直接說我笨就是了!好啊,你膽子越來越大了,敢欺負我了。”“下奴不敢。”“哼!我生氣了。我要罰你。”“下奴請主人狠狠責罰。”寒塵忍著笑意越發恭順。“我罰你……我真罰你了!我罰你將這兩本圖冊好好學會了。
等著今晚安頓好,我要親自檢驗你的學習成果。”寒塵的臉上飛起可疑的紅雲,小聲問道:“主人,真的要罰下奴……”“怎么了?你不樂意了?”李霄雪半真半假地仗勢欺人。她太想要他了,他太誘人了,再忍下去,她怕自己會瘋的。“下奴謹遵主人吩咐。”他收起了笑容,又
變回高深莫測的模樣,不過他沒有再拒絕,捧起了畫冊,認真看了起來。反而是李霄雪有些心虛地問:“寒塵,你不樂意就算了。我不逼你了,當我剛才開玩笑的,你不要往心裡去。”“主人放心,下奴會努力調整心情。下奴願意服侍主人的。”“我當你說的是真話了。”李霄雪選擇自欺欺人佔便宜。因為她明白,許多事情光說不練是沒有效果的,如果她能夠在那種事情上帶給他快樂,他才會擺脫往昔的陰影吧?總是不去嘗試,總是退縮,錯失良機,他或許永遠都會被束縛在痛苦之中。日落之前,一行人進入了一個大莊園。據說這裡是巡撫的別院,這位巡撫與錦繡山莊莊主的正夫沾親帶故。旁人都當張梓萱是正夫的親女兒,按照輩分,張梓萱尊稱這位巡撫一聲表姑,途經此地拜會,宿在表姑家中合情合理。
這個大莊園雖然比不得錦繡山莊的規模,卻也依山傍水前後幾重院落,鱗次櫛比。除了美景,還有一處特色,就是莊內有一眼溫泉,冬季亦是熱氣蒸騰,連帶周遭樹木常青花草不凋。溫泉水能活血養顏,時常泡一泡消除疲勞延年益壽。張梓萱送了貴重的禮物拜訪表姑,表姑禮尚往來盡地主之誼,將她們安排在莊內,溫泉自然也是特別款待中的一項。“寒塵,聽說莊子裡的溫泉不錯,咱們也去泡一泡?”李霄雪與寒塵在客房內用了晚餐,興致勃勃地提議。寒塵解釋道:“主人,下奴聽說莊子上有規矩,男女不得一起泡溫泉。女尊男卑,溫泉池亦是在每日子時至次日清晨才許男人涉足。”李霄雪稍稍有些失望,不過她迅速放棄了與寒塵共浴的色心,打算自己先去嚐嚐新鮮,泡的白白嫩嫩了,再回房裡好好檢查寒塵的“課業”。54再遇故人“寒塵,那溫泉真的不錯呢。快到子時了,你準備一下,趕緊過去吧。聽說多泡一會兒還能消除疤痕。”李霄雪熱氣騰騰回到房間,對溫泉讚不絕口,“要不是快到時間了,我還真想賴著不起。”寒塵合上手頭的圖冊,掩飾著面紅心跳的感覺,虛應了一聲。
他本來不打算去洗溫泉,可是如果他繼續留在房中,他的主人就要檢查他的“學習成果”了吧?圖冊上那么多姿勢,真的要一一來過么?他說實話還沒有完全準備好,不如先去泡了溫泉,將身體清洗乾淨了再回來服侍主人,也說不定那會兒主人等不及就先睡著了。懷著這樣的心思,寒塵落荒而逃。走到半途,他才想起自己沒有替換的衣服,也沒有帶梳洗的用具。其實作為死契奴隸,他根本不需要那么多講究吧?平素,他都是在井邊打了冷水直接沖洗的。子時以至,想歸想,他不敢讓主人久等,還是老實地去到溫泉池那裡。出乎意料的,溫泉池這裡熱熱鬧鬧,點著燈火,亮堂堂的。有錦繡山莊隨行的那些男眷,也有莊子裡本來的那些個男僕。溫泉池是露天的,很大一片,許多男人們在裡面一起泡著並不覺得擁擠。秋憐眼尖,看到寒塵,就招呼道:“寒塵,來這邊。”寒塵猶豫了一下,環顧四周,並不見有死契奴隸的樣子。他走到秋憐身邊,跪好,並沒有急著脫去衣服。這時候旁邊有個上了年紀的男人質疑道:“那是你們的同伴么?”秋憐應道:“是啊,他是李小姐的奴隸。”
那個老男人上
下打量著寒塵的衣裝,見他沒有鞋襪,衣服粗糙單薄,頭髮都是參差不齊的,長相又毫無細瘦柔美的樣子,不禁皺眉道:“他不會是死契奴隸吧?”秋憐不好欺瞞,點點頭,又忍不住問道:“死契奴隸不能來這裡么?不是說子時過了,男人們就都可以來溫泉么?”那個老男人不屑道:“死契奴隸算不得人。我們莊上的死契奴隸都只在畜棚裡拴著,不讓亂走的。髒了內宅的地方,惹來晦氣怎么辦?”“寒塵,對不起。”秋憐抱歉地看了寒塵一眼,收了聲息。寒塵彷彿能感覺到旁人投向他的目光之中難以掩飾的譏諷與厭惡情緒,他急忙識趣地連連叩首,卑微道歉,跪行離開了溫泉池。他故意不讓自己去想剛才發生的事情,他只是安靜地有些麻木地沿著僕人走的夾道漫無目的地走著。他要去尋僕人們用的水井,他們住的客院裡是沒有井的。然後他可以在井邊清洗乾淨身體,再假裝泡過溫泉的樣子,回到主人的房內。最好不要讓宅子裡其他的僕人看到,否則那些人又會挑剔他卑微的身份。無論主人對他多么好,在世俗人的眼中,他都是骯髒汙濁卑微的奴畜。
他不該忘了身份,不該得意忘形。否則不僅會為自己惹上麻煩,還會拖累他的主人。終於走到一處荒涼的地方,他看到一眼水井。井邊空蕩蕩無人,彎月的冷光照射在井邊被磨得光亮的石頭上,泛出森森寒意。他無意識地搖上一桶水,也忘了解開衣服,就從頭澆在身上,然後重複這個動作,直到身上都溼透了,被冷風吹得彷彿馬上要凍住一樣。他仍然不覺得身上有多么冷,因為心中的寒意更甚。民眾愚昧,大多數男人只要不是每天捱打捱餓,就被教育的會滿足現狀。他們安分守己,他們不願改變,他們的觀念思想都被禁錮在一個扭曲的籠子裡,跳不出來。哪怕那個籠子是那么不合理,哪怕有人指引他們看到了籠子之外有更美好的事情,他們又有幾個敢於去嘗試?千年女尊思想根深蒂固,不用女人盯著,只有男人在一起的時候,他們仍然麻木順從地堅持著女人定下的規則。他們可憐又可笑,他卻只能清醒著痛苦地看著,甚至是承受他們加諸於身的歧視。是時機還未到么?是還需要百年的時間教育更多的男人,等到他們自然覺醒么?他禁不住懷疑在現有的社會制度和規則之下,男人們真的願意變革願意睜開眼睛看看籠子外邊的世界么?
他們是不是更喜歡如今這樣被圈養的生活。他們的一切都是女人恩賜的,他們只用學會如何討好女人,他們就能無憂無慮混吃等死。寒塵頹然地坐在井邊,冰冷石地吸走了他身上所有的熱氣。他撫摸著井壁,一點一點無意識地,在思考問題的時候,他很快就會忘記周遭的情形。忽然,他的手指接觸到了一個奇怪的符號。他睜開眼睛,望向指尖摩擦的刻痕。藉著月色,那些乍一看沒有規律的胡亂刻畫,卻讓他的眸子裡重新綻放了神采。這是攝政王影衛的聯絡符號,記載了一個重要的信息。最關鍵的是,這個信息是召喚大家在七天後集合碰面。還有人活著!的確,攝政王出事的那一天,有一些影衛被派到外邊公幹,還有一些人一直是潛伏在各地,她們來不及趕回京中營救攝政王,最聰明的選擇自然是先隱藏
在安全的地方,等待新的指令。而寒塵,在過去曾經接受過系統的影衛訓練,後來輔助攝政王時,也會向影衛的頭目們直接發放指令。這個在井邊留下記號的影衛,同時也留下了身份編號,零九。在攝政王府,前十號影衛都是千里挑一以一當百的高手,零九更是擅長追蹤和情報收集的行家。
寒塵知道零一到零八為了護主或死或傷,已經生還無望。按照影衛體系規則,以編號最靠前的為首領,零九如果順利逃脫了官府的追擊,沒有被旁人網羅收用,那么此時此刻,應該是開始集結剩餘力量。寒塵帶著小郡主一路逃離也留下了相應指令,他命令影衛集結,去投奔攝政王殿下的隱藏勢力。隱藏勢力的聯絡方式,前十號影衛每個人都掌握了一部分。而全部隱藏勢力的信息只有他知道。零九,她留下的集結地點,最靠近的隱藏勢力就在伯城。伯城正是錦繡山莊一行人必經之地。攝政王的隱藏勢力說不定可以從旁推助張梓萱步入政壇,更快扎穩根基。一系列謀算自然而然在寒塵的腦海中展開,他停不下來,他控制不住,他不得不去想。他太渴望變革,他太希望彌補之前的過失。他要找到害了攝政王的兇手。那個兇手很可能就是曾經的“自己人”。為了能夠試探出這些埋藏在暗處的陷阱,他不能退縮,不能放棄。對!他的身體裡忽然又生出了力量,他扶著井邊站起身。他顫抖著身體,深深呼吸,試著將僵冷的四肢舒展開。他其實不應該放棄的,他的主人來自神仙聖土,她說過願意幫他。
僅僅是被旁人輕賤了一兩句,更大的委屈他都受過,此時又何必在意?一道細瘦的影子從一棵大樹後閃身而出,焦急地喊道:“這位大哥有何想不開,千萬要冷靜,莫要投井尋短見。”寒塵轉身,藏起憂慮,微笑道:“別怕,您誤會了,下奴並非投井。下奴是在此清洗身體,稍稍休息片刻。”是一個清秀少年,穿著侍兒的服色,如尋常男子一般舉止怯懦,柔聲細語道:“啊,剛才嚇死我了。我還以為……對不起,我看錯了。這裡平素沒人來,你看起來面生,是新來的么?怎么不懂規矩?”寒塵急忙跪在地上,行禮求饒道:“下奴是隨著主人客居在此,為了尋找下奴能使用的水井才走迷路的。”“難道你是……死契奴隸?”那少年從寒塵的衣裝樣式上看出端倪。寒塵卑微解釋道:“對不起,下奴是死契奴隸,不懂規矩,倘若僭越,請您原諒。不過下奴不是莊上的人,如果責罰,還望能稟過下奴的主人。”“誰說要責罰你了。”少年眨了眨眼睛,跑到井邊,在經過寒塵身旁的那一瞬,忽然輕聲說了一段古怪的暗語。寒塵的眸子陡然一變,掩飾不住臉上的詫異之色。
那少年更加篤定自己的判斷,輕聲問道:“寒塵哥哥,你還記得我么?”“你是……一六七?”寒塵用特有的手勢,將少年的編號比劃出來。少年笑得更濃:“那你見到零九留下的暗語了吧?到時候我定然要去赴約。你是如何逃出來的?你和我一起去吧。”只有前十號影衛才知道寒塵的真正身份,一六七隻是外圍潛伏影衛,並不瞭解更多內幕。他的武功也很一般,最拿手的是收集和傳遞情報。寒塵是在影衛營受訓的時候認識他的。那時候一六七是影
衛營裡為數不多的幾個能熬過五年特訓的男孩子。男孩子在影衛營裡除了接受情報信息收集的特訓之外,還會學習琴棋書畫和房中媚術,以便將來安插到各地目標身邊充當眼線。一六七那時捱打受罰傷病的奄奄一息,虧得寒塵入營修煉,因都是男子,他們分在一處營房。寒塵用內力為他療傷,語重心長開解他的鬱結,他這才能重振精神堅持到最後,獲得了二百名之前的編號。二百名之前,意味著這名影衛死後,有人會替他贍養他指定的一個親人保障衣食無憂。可是現在攝政王被滿門抄斬,影衛體系怕是難以為繼。
僥倖活下來的人,或許會尋到更好的主顧投靠,也或許就此分了已有的財富隱姓埋名。忠誠在殘酷的現實之下,變得極為脆弱。“你是一個很特別的影衛吧?你武功那么高,怎么成了死契奴隸?是被抓到了么?”一六七貌似天真的問。在不明情況的時候,寒塵不願冒險暴露,他將計就計道:“下奴已經被廢去武功,幾經磨難轉賣旁人,這才淪為死契奴隸。下奴沒有資格參與什么大事,下奴只想平安過活。”“我聽說殿下身邊的高人沒有被抓住,還有小郡主殿下亦被救走了。我本來要放棄的,可是零九召喚我們,應該是還可以繼續,並非沒有希望的。不能放棄,寒塵哥哥,這是當年你教我的啊,你難道忘了么?”“你想要照顧的親人說不定已經死了,你為何還要跟著影衛的組織賣命?你現在生活在這個大莊園裡,應該是衣食無憂的,何苦冒風險呢?”寒塵反問。一六七的臉上浮現堅毅之色,認真回答道:“我和弟弟都是孤兒,若非被殿下收留教養,早就成了孤魂野鬼。我原本想要立功,為弟弟謀個好出路。可現在殿下死了,弟弟說不定也不在了。
我要替他們報仇。否則我活著還有什么意義?只顧自己享樂,我當初就不會拼到最後擠上這條兇險的路。聽命零九按時集結的人,想必都有她們不得不去的理由。我也要為了實現自己的心願去努力爭取一切可能的機會,絕不退縮。”55濃情蜜意李霄雪發覺寒塵周身散著寒氣,連衣物也是溼淋淋的,他的眼中浮動著複雜情緒。這絕對不是剛剛泡完溫泉的樣子,他被人欺負了么?她擔憂地將他拉入懷中,拴好了房門,柔聲問道:“寒塵,是遇到不開心的事情了么?都是我不好,該陪著你去才是。”“那些事無妨。”寒塵微微一笑,避過不開心的過程,轉入正題,“下奴剛剛在井邊遇到一位故人,他是攝政王殿下的影衛。”“嗯,你不必勉強,有些事情我知道你不想讓我知道太多,攝政王殿下的冤案你一直放不下,你想做什么無需對我解釋。”李霄雪用溫和又有些俏皮的眼神望著他說道,“除非,你需要我幫忙。”寒塵貪婪地享受著她的溫暖氣息,半倚半靠依偎著她的臂膀,輕聲說道:“主人,下奴想要在伯城逗留幾日,倖存下來的影衛們會投奔那裡的隱藏勢力。
下奴打算為她們佈置一些任務,以期能儘快找到陷害攝政王殿下的兇手小人。”李霄雪敏銳地意識到了他隱而未說的意思:“你做的這件事情對於張梓萱的仕途幫助不大,還會有一定風險惹上麻煩吧?”寒塵的笑意之中添了更多讚許:“主人冰雪聰明,不用下奴解釋。
這是下奴的私心,想要為攝政王殿下報仇,為將來小郡主迴歸清除隱患障礙。當然,這么做的確是有風險的。活下來的人裡很可能就有叛徒,下奴貿然與她們聯絡,說不定會被再次出賣。”李霄雪收攏了剛剛才生髮的得意之色,嗔怪道:“我猜到了,你是想要離開我對不對?你怕會牽連到我甚至是張梓萱,所以想要讓我幫你,先讓你與我們脫開了關係再去行事對不對?”寒塵面露慚愧之色:“主人猜的不錯。伯城魚龍混雜,倖存影衛與隱藏勢力究竟是否還忠於舊主都有待考察試探。下奴的通緝令尚未撤銷,影衛中也有人知曉下奴的真實身份,萬一被出賣,連累了您,得不償失。”“可你是我的死契奴隸,我的人,我怎么能丟下你?”李霄雪堅持自己的道理,她從來沒有想過要與寒塵分開,哪怕是形式上的短暫分別,她也捨不得。
寒塵倒是不溫不火地說道:“下奴只是建議,主人願意採納或者不採納,下奴都無權干涉。”“那我就明確表態,不許你離開我。”李霄雪大聲宣佈,“有什么困難危險我們一起去面對。如果怕拖累了張梓萱,我們就暫時離開她。以她的才智想要在官場站穩腳跟,根本不用我天天跟在後面出什么半吊子的主意。將來等她發達了,我再厚著臉皮去投奔利用她就是。”“主人不怕跟著下奴吃苦么?”“有你服侍照顧我呢,我不怕。”李霄雪一向樂觀積極,並且霸道地將寒塵拉向床邊,繼續仗勢欺人道,“不說那些未來不定的事情了,夜深了,該休息了。來,上床,陪我睡覺。”寒塵面色一紅,匆忙將身上溼淋淋的衣服脫了下來,單薄的上衣,還有僅僅到膝蓋的長褲。他脫的毫不猶豫,就如最初見面時,他解開遮羞布的那種神態。他安靜地站著,沒有扭捏遮掩,將身體坦誠在主人面前。李霄雪取了布巾,幫他從頭擦到腳,她的手有意無意在他的雙腿之間停了片刻。她的臉上亦是暈染了緋紅之色。燈影惶惑。她的眸子裡湧動著清晰的慾念與期盼。他看的出,他的身體也因為她的碰觸擦拭而戰慄。
小腹間竄起了無法熄滅的烈火,他那羞人的地方,漸漸抬頭。“我突然想,現在就檢查你白日裡修習的‘課業’成果了。”李霄雪壞壞的笑著,在他低頭的一瞬間,強力地拉他上了床。她平躺著,用誘人嫵媚的聲音吩咐道:“先幫我寬衣。”寒塵如同著了魔,被她的咒語驅使著,什么都不願去想,一點點照做。她本來就只是穿了貼身的褥衣,衣帶系的鬆散。他不用費力,就將她遮蓋身體的累贅之物剝開。她光潔如玉的身體便呈現在他的眼前。屋子裡彷彿突然亮了起來。不!是她在發光,誘人的甜美的氣息撲面而來。他再也無法剋制自己的身體,他覺得自己要燃燒起來了,與她碰觸在一起的地方都滾燙如火。她的手握住了他噴薄欲出的□。她的笑容驅散了他的寒冷與傷痛。那些畫冊上的動作突然在腦海中活靈活現起來,他沉迷了,他難以自拔,他忠實地照做,積極地嘗試著。他用手臂撐在她的身側,他隨著她的引導一挺身,進入了。她的手沒有停,溫柔地撫摸著他的肌膚。她的唇舌一張一合,誘人的話語吐露出來:“吻我。”他深深呼吸,低下頭,含住那朵嬌嫩又豔麗
的花瓣,糾纏不休。
她在他身下呻吟著扭動著,讓他更快深入,深入更多。他彷彿看到燦爛絢麗的色彩綻放在眼前,他彷彿聽到了最美的聲音充斥於耳際。他亦喘息著,不肯停,不要停,幸福源源不斷,從他與她緊密貼合的部分傳了過來。一種無法言表的快感充斥著骨肉,直抵靈魂深處。如在夢的頂端飛翔。如在愛的海中游蕩。是前所未有的愉悅么?他過去所知的所有美好的事情,都不及這一刻的快樂。他終於明白了,原來男女之間做這樣的事情,並不是痛苦的。他也可以感受到極致的快樂。他釋放了,他丟開了所有的束縛迷茫。他繼續挺進,一次不夠的,不夠的,他要再試一次,看看是否真的如他想象中那樣。幸福是真的,快樂不是他的夢與錯覺。她沒有想到他這般勇猛。她親手勾起了他的火,於是她被他的激情淹沒。已經不再是她可以控制的,乾柴烈火燒了起來,她的理智被慾望取代,她也想要更多。她本能地配合著他的掠奪,她甚至是不甘總是被動。那些畫冊裡有許多她以前沒有嘗試過的姿勢體位,她一一施展開來。她打破了自己的懶惰慣性,在迎合了他的一波攻擊之後,爆發出更多激情,她翻身將他壓倒在身下。
小小的床榻發出吱吱呀呀的聲音。布幔浮動,風月無邊。次日清晨。寒塵睜開雙眼,看到她安靜地睡在他的懷中,兩人依然是赤、裸坦誠相擁。原來昨晚一切不是夢!他為她侍寢,她讓他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快樂。他終於成為她的男人了。她真美。她真的很好。他真的想一輩子就與她這樣擁抱著,不醒來。她睜開了迷迷糊糊的雙眼,含情脈脈望著他,撒嬌道:“你醒了,不許跑,再陪我睡一會兒。”“嗯,下奴遵命。”他不敢動,維持著現有的姿勢。她卻不滿地抱怨道:“人家覺得腰痠背痛腿抽筋,都怪你。你昨晚太用力了,早知道,我就不勾引你了。唉,好痛。”他惶恐道:“主人,對不起,是下奴經驗不足服侍不周。請主人責罰。”她奸計得逞,假裝一本正經,實則威逼利誘道:“你知道經驗不足是好的,經驗當然要靠實戰才能積攢起來啊。這樣吧,以後每晚我都督促你研究一下。”寒塵緊張而羞澀地說道:“主人,下奴……下奴懇請主人……”“對啊,不能沒節制。”李霄雪掰開手指推算好日期,正色道,“這樣吧,每個月放你幾天假,還有我不方便的時候,你也可以休息。
然後就是以下這幾天,你也不能勾引我,免得一不留神我懷孕了。”寒塵的表情忽然一僵,抿了抿嘴唇,點頭應道:“下奴記住了。下奴現在服侍主人更衣可好?”李霄雪察覺到寒塵的異樣,追問道:“寒塵,你又怎么了?是不是我哪句話說的不對了。你不要藏著心事,快告訴我啊。”寒塵輕聲解釋道:“主人,大周隨便哪家藥鋪裡都有一種叫‘快活丹’的藥賣,男人提前服用再為女人侍寢之後,女人就不會懷孕了。如果覺得還不保險,女人可以在事後用另一種藥水清洗,也一定不會懷孕的。還有一種藥,叫絕育丸,入了青樓的妓子都會吃的,能永遠不會讓女人懷孕。”“你說的‘快活丹’吃多了不會有問題吧?”“聽說是經常吃那種藥的男人,很難讓女人懷孕。”寒塵苦澀
笑道,“主人突然讓下奴侍寢,下奴沒來得及問旁人求藥,是下奴失職,請您責罰。主人現在用藥水清洗,也應該來得及。”“你也不想我現在懷孕么?”李霄雪隱約意識到寒塵誤會的是什么了。寒塵翻身跪在地上,垂頭答道:“下奴是主人的死契奴隸,怎能讓主人懷上賤種損耗貴體?”
“寒塵,你又想歪了。前途福禍難料,我是怕現在太危險,若是懷孕了生活動盪,對孩子不好。”李霄雪耐心解釋,然後又認真問道,“如果我和你有了孩子,你會不會永遠留在我身邊?”寒塵愣了一下,他的主人難道是願意為他生孩子的么?他沒有聽錯吧?他又在白日做夢了么?李霄雪看著依然發呆中的寒塵,彎腰,貼在他耳畔深情說道:“寒塵,要不然,現在我就為你生個孩子吧。走一步看一步,船到橋頭自然直,總是怕這怕那,一推再推,等我上歲數了再懷孕對自己對孩子更不好。”“下奴,下奴不是在做夢么?”寒塵遲疑地問。“當然不是了。問你話呢,孩子他爹,你倒是答應不答應?”“下奴惶恐,這好像不合規矩?”“規矩是人定的,你的理想不是讓規矩變得更合理更人性么?”“下奴過去曾多次服用‘快活丹’,恐怕無法讓主人懷孕。”他更加惶恐,心內糾結,歡喜悲哀翻滾不休,財叔的陰影驅之不散。“這樣更好,那幾天也不用避諱了。命裡有時,躲不開,如果我和你是註定的緣分,我和你的孩子早晚會來的。”她的表情越發虔誠,眼中滿是期盼。
“寒塵,不要有什么顧慮了。”她堅定地停止了他的胡思亂想,她又微笑著問,“對了,女子為尊的大周是不是應該對孕婦有優待的啊?能領到補助么?”“啊。”他猛然回神,答道,“嗯,是有的。孕婦能領一次性補助的米糧,孕婦可減刑免死罪。”她笑得燦爛,像是發現了天大的便宜,興高采烈道:“太好了,將懷孕列入必須的計劃進程。這樣我就有免死金牌了。寒塵,以後每晚你我都要努力啊,這關係著我的身家性命,絕對不能懈怠。”56伯城疑雲錦繡山莊一行如期抵達伯城,一路上順風順水,並沒有什么不妥。伯城之內,有張梓萱要拜訪的幾位官員,李霄雪推脫不掉張梓萱的盛情邀請,被拉著一起跟班應酬。寒塵留在客棧之內,等著夜深人靜。他是故意留下的。按照零九集結的時間推算,今晚,她們應該已經來到伯城,應該是與伯城內攝政王的隱藏勢力接頭,安頓下來等待下一步指令的。伯城近日盤查忽然變得森嚴起來,城裡的氣氛透出不尋常的意味,這讓寒塵心底生出了幾許不安的因素。如果倖存的影衛或者伯城的隱藏勢力之中有內鬼,那么這次接頭或許會演變為一場屠殺。
突然增多的盤查,過於活躍的官兵,都不是什么好兆頭。所以今晚,寒塵決定要去一探究竟。他沒了內功,輕功卻還在,雖然支撐不了長途奔襲,但是番強上樹隱藏蹤跡並不難。正待他收拾好衣裝,準備蒙上面孔外出的時候,客房門口傳來秋憐的聲音。“寒塵,你在么?”寒塵急忙將蒙面巾解下藏在不起眼的地方,原地跪好,應道:“下奴在,秋憐公子有何吩咐?”秋憐捧著琴一閃身進了房,興致勃勃道:“聽說你今日不舒服,沒有服侍李小
姐一同外出,我來看看你。順便也想請你幫個忙。”秋憐放好琴,自懷中掏出一個布包,裡面包著兩樣精緻的點心,遞給寒塵說道:“這是今天少莊主打賞的,我不愛吃甜食,不如送給你。前兩天李小姐給我的譜子我練好了,想讓你幫忙先聽聽看,彈的對不對。你別怕,你就隨意聽聽,若是聽不出來也沒事的。我只是不敢就這樣彈奏給李小姐聽,怕是有了錯漏惹她嫌棄。”寒塵沒有推辭,接了點心恭敬道謝:“下奴謝公子關照。下奴愚鈍若是聽不出來,或者說錯了,請您不要在意。”“沒事,沒事的。”
秋憐調好琴絃,開始演奏。寒塵認真聆聽,回憶著當初天籟一般的曲調,思緒不由自主飄向遠方。一曲終了,他仍未回神。秋憐當他是陶醉於自己的琴藝,虛榮心和信心頓時得到滿足,柔聲問道:“怎么樣,彈的還可以吧?”秋憐能在短短几日內彈奏的像模像樣已經難得,雖然是有些音調節奏怕是看錯了譜子,不過無傷大雅。寒塵猶豫了一下,還是委婉提醒道:“公子的琴藝真的很好,下奴聽得如痴如醉,不過好像有一段與主人哼唱的不太一樣。”“啊,真的么?”秋憐不信道,“你能確定么?難道你記得住你主人哼唱的曲調?”寒塵對於樂曲幾乎是過耳不忘的,否則也不可能將那神奇法寶之中的曲子譜寫出來。不過在外人面前他從來都低調掩飾,假裝不肯定的語氣回答道:“對不起,公子,下奴只是覺得不太像,可能是下奴記錯了。您已經彈得很好了。”誰料秋憐在討好李小姐的事情上格外用心,不厭其煩道:“你別怕,我不怪你的。我再彈一次,你聽著哪裡不對勁,就喊停。我再試試別的方法。”其實李小姐給的曲譜之中,秋憐的確有些地方看不太懂,憑著主觀猜測續了下來,唯恐是錯了惹出笑話,這才會找人試聽。
如今寒塵既然聽出有問題,他豈能不改?秋憐本著實事求是的精神,重新開始彈奏。寒塵也是費了一番心思,適當地裝傻充愣,恰到好處指出問題,由著秋憐自己參悟修正。好在秋憐悟性不錯,知錯能改,嘗試了幾次之後終於改到符合了曲譜的原意。將曲譜理順,再次彈奏出來,秋憐自己也感到比第一次順暢了許多,曲調更加豐滿節奏也越發合理。他禁不住感嘆道:“寒塵,我發現你或許比我更有學琴的天賦呢。你聽音很準,記心也好。若是我的師傅遇到你,估計是不屑於教我彈琴了。”寒塵垂眸卑微道:“下奴惶恐,下奴這般粗陋,只配做粗活。公子不要折殺下奴。”“我不是開玩笑,我是說真的。可惜你的手……”秋憐同情的望著寒塵殘損的雙手,嘆息道,“那些傷是你以前的主人弄的么?她們不讓你學習精巧的技藝么?還好你被李小姐買下了,否則你的苦難還不知道什么時候結束。李小姐是我見過的最好的女人,若是能嫁給他,我這輩子就滿足了。”寒塵也由衷附和道:“下奴也覺得主人是好人,下奴很慶幸是她的死契奴隸,一輩子不會擔心再被賣掉。”
秋憐忽然天真問道:“寒塵,你知道么,我很羨慕你。”“啊?”寒塵吃驚地表情不是裝出來的。“我覺得李小姐看你的眼神很溫柔,她看別的男子都不是那樣的。我想她是喜歡你的。雖然我不懂
你好在哪裡,你不要介意,我是真的不明白。但是我相信只要我努力,她早晚也會發現我的好,會接受我的,你說對不對?”寒塵安慰道:“下奴是死契奴隸,是主人的物件而已。公子是清白男兒,自有錦繡前程。”“男兒家有什么錦繡前程?無非是找個好女人嫁了,安生過下半輩子。我爹當年為爭一口氣淪落風塵,我現在想想,真的不值,為我孃親那樣的女人不值得。所以,現在沒有爹孃為我做主了,我要自己挑個好女人嫁了,賴她一輩子,不能像爹爹那樣被掃地出門。”寒塵並未多勸,因為秋憐信心高漲。秋憐其實是有自己的想法和主見的,他並非尋常的閨閣男兒,淪落風塵那段經歷對於秋憐而言除了苦難和歧視,還多了見識。秋憐看到過深宅大院之外的世界,明白爾虞我詐的市井。所以他敢想,敢做。至少現在,他目標明確,他敢愛敢恨敢去爭取喜歡的人。
秋憐,已經不是傳統的男兒,這一點他或許自己都沒有意識到。世間還可以有更多男兒是這樣的吧?他們敢想,敢想女人不願意讓他們去想的事情,敢於為自己爭取主動和幸福。希望的種子已經埋藏在每個人心中,只不過時候未到,沒有外界刺激無法生長而已。送走了秋憐,寒塵的心中無端端多了一些感悟。從某種意義上講,拋開了感情上的排斥,秋憐是個不錯的男兒,值得相交。寒塵黑巾蒙面,沿著白日裡查探好的路徑,小心翼翼去到一處宅院的角門附近。他飛身而起,躍上一棵大樹,舉目向院內望去。院內漆黑一片,不見燈光,彷彿無人居住。他側耳聆聽,細微的異樣響動卻瞞不過他的感知。有埋伏,那院子裡有至少五六名高手潛伏著。蓄勢待發,殺氣收斂。不對勁!若是影衛們藏身在此,不該有這樣的殺氣。身後突然有人靠近。那個人武功極高,直到寒塵身前幾尺,才被他感覺到氣息。糟了,他被發現了!寒塵的腦子飛轉,設想多種情況的應變之法。來人不是從院子裡,而是從另一個方向,會是誰?聽那呼吸節奏與影衛特有的內力模式很接近。
或許是自己人!寒塵鎮定地回頭。對方亦在兩尺外停住。黑巾蒙面,對方雙眸裡精光一現,打出了特有的手勢。寒塵熟練的用相同的手勢回應。暗語,記號都沒問題。來人是零九。寒塵這才稍稍放心。零九的眼眸裡流露出驚喜之色,走到他身旁,卻忽然又輕輕嘆息,以傳音入密問道:“寒塵,你的內力被廢了?”寒塵默默點頭。“那你馬上離開這裡。此處隱藏勢力恐怕已經叛變……我召集的人手分了兩批,第一批已經提前來了作為試探,現在感覺苗頭不對。按計劃今晚我們都在這裡聚齊,不過院子裡似乎有埋伏。”零九凝重道,“你不能暴露,先走吧。日後我會聯繫你,你留下也幫不上忙。”寒塵明白倘若裡面有埋伏,今晚難免一場拼殺,他如今沒有內功,空餘精妙招式對付馬匪還行,在高手面前只能成為同伴的拖累。零九的武功他信得過,只是叛徒,他不能放過。寒塵用暗語手勢叮囑道:“找出叛徒,保存實力。我在悅來客棧,後天離開。如果有變,應付不了,請先保住你自己的性命。小郡主一切安好,他日回來鳴冤,還需你們守護。”
零九領命,臉上表情收斂
,眸子裡卻一閃而逝幾分疑慮,以傳音入密問道:“寒塵,傳說殿下背後的那位高人正在設法為殿下復仇伸冤,我此番集結人手也是為了助那高人一臂之力。你可知如何聯絡那位高人?你現在也是在找她么?”寒塵凝神望了零九一眼,面上波瀾不興,繼續鎮定答道:“時機未到,那高人不會輕易現身。且先按照我的安排行事,做好準備。你最擅長收集情報,不妨查查看誰是叛徒。免得其餘倖存的人再枉送了性命。”零九不再多話。寒塵飛身而去,沒有回頭。彷彿即將到來的殺戮與他無關,彷彿那些曾經與他一起受訓的夥伴都已經不再重要。他不能心軟,不能因小失大不自量力,妄想拯救更多的人。那些影衛的性命,就是用來試出叛徒的,通過一次次磨難和考驗,也能衡量他們的忠心。能從陷阱中活下來的,才有用。寒塵在腦海中推演著一切變數。零九隻知道他是攝政王的謀士,知道他能調動影衛,知道他了解各地隱藏勢力。但是幾乎無人知曉或者肯定那所謂高人就是他。所以他還有底牌,他能夠與那些叛徒小人再周旋幾個回合。
在這種時刻,他誰也不能相信。貌似天真赤誠的一六七,他不會相信;如今故意現身急著表露忠誠的零九,他也不會信。他必須把每個人都假設為內鬼,提前預測她們的破綻,一旦發現她們的行為有一星半點的吻合,他將毫不猶豫下死手,絕不姑息。而他有保住性命的金牌,當今聖上最想知道的高人蹤跡,還有攝政王殿下的隱藏勢力只有他一人知曉。她們不會讓他輕易死掉,通緝令裡都只是說要活捉。寒塵繞道去了悅來客棧留下記號,然後確認身後沒人追蹤,才回到錦繡山莊一行人下榻的福至客棧。番強入院,解下蒙面的黑巾,推開房門。果然他的主人並沒有入睡,焦急地等待著他。“你終於回來了,雖然你提前說了要出去,可是我回來的時候不見你,還是有些擔心。”李霄雪很自然地將寒塵擁入懷中,摟著他一起坐到床上。“主人,讓您擔心了。城裡的暗樁出了問題,也許內鬼就在附近了。”“那該怎么辦,我們要暫時與錦繡山莊的人分開么?”57查探虛實“主人,下奴在悅來客棧留了記號,而不是我們下榻的福至客棧,就是為防萬一。”
寒塵冷靜解釋道,“如果有內鬼,她們近日定然會對悅來客棧的人進行清查。我們只需靜觀其變。倘若內鬼隱忍不發,悅來客棧並無異動,那時下奴再去查探。主人暫時不必與錦繡山莊的人分開。”李霄雪若有所思,而後說道:“內鬼的目的究竟是什么?她們是要找到所有隱藏勢力一一殺害么?她們會否有人能猜到你的真實身份?如果她們隱而不發,靜等著你去查探,就為了活捉你呢?你不能去查探。要查探,也是我去。答應我,不要讓你自己涉險,否則我就拿繩子拴牢你,不要你隨意走動。”寒塵原本嚴肅的面容露出了溫柔笑意,安撫道:“主人,下奴好歹也是習武出身,就算現在內力廢了,輕功還能用。一旦發現有問題,三兩步就能逃開。您去查探,用什么法子規避危險?”李霄雪從容應對道:“一來我不是大周人,我死皮賴臉狡辯裝傻充愣不懂大周禮法,她們能怎樣對我,大周的官兵不至於濫殺無辜吧
?二來我是女人啊,說不定已經懷孕了,免死金牌在身,我怕什么?”寒塵的眼中閃過一絲驚喜,他急切問道:“主人,請允許下奴為您診脈。”
“啊,你懂醫術?不會吧,就算真讓我說對了,才幾天功夫,應該還診斷不出什么吧。”“孕婦脈相與常人不同,下奴大致可以診斷一二。”寒塵說的格外認真,“如果主人懷孕,現在開始就要好好保養,需去藥鋪購置各色補品藥品,常備身邊。飲食方面也應格外注意,免得體力虛弱,留下隱患不利生產。”“得了,就是懷個寶寶而已。讓你診就是……我自己會注意的,如果真有了孩子,我絕對不會冒險,一定是好吃懶做哪裡安全就在哪裡,萬事不操心。”李霄雪頓了一下,寵溺地望著寒塵,柔聲道,“不過前提是你必須在我身邊,好好伺候我才是。不要想著離開我,不要將我推給別人。在我們中了,妻子懷孕了,好丈夫一定是無微不至在身旁照顧的。”寒塵恭敬地為他的主人診脈,凝神感受著脈搏細微的變化,而後皺眉道:“主人,下奴覺得您似乎尚未懷孕。”李霄雪嗔怪道:“哼,一看就是你這幾晚不努力!今天不許偷懶了。快來好好服侍我。第一步,先抱我上床,為我寬衣。”寒塵微笑著將他的主人抱起,他身材高大,即使沒有內力,臂膀亦寬厚有力,抱著她十分輕鬆。
輕輕將她在床上放好,跪在榻旁為她寬衣解帶,他的心內滿溢著幸福的滋味。這幾日,每天晚上,他都與她同床共枕,行夫妻之事。這不僅僅是他在服侍她,她在享受的同時也充分考慮了他的感受,她努力讓他也滿足也享受到那極致的快樂。他從來都不敢想象,這樣幸福的滋味能夠每天都嚐到,能夠持續到永久。這幾日已經滿足了,他不敢奢求更多。他剛才撒謊了,他雖然不能十分肯定,但是從脈相上診斷,她有七八成是已經懷孕了,需要再過五六天,才能確診。他也不敢對她講,大周律法雖然規定對孕婦的多項優待,但是黑牢大獄狠毒官差有許多方法讓懷孕的嫌犯流產,從而讓她們難逃一死。懷孕是能免死,不過在臨盆之前,都不能被抓到。所以,他怎能讓她涉險?悅來客棧的情況尚未明朗,要去查探一定是他自己去。他除了認識影衛,熟悉影衛們的易容手法和接頭技巧,他更瞭解官差暗探的行蹤偽裝。明面上看不出端倪,暗地裡風起雲湧的陷阱佈局,他只用遠遠瞥一眼就可以確定。所以,這一晚他服侍的格外用心賣力。次日清晨,李霄雪全身痠痛,四肢無力,困頓的實在不想起。
按照行程安排,張梓萱還要拜訪幾個朋友,最快也要明日才會離開伯城。她大可以在床上賴一整天。她挽著寒塵的手臂不放開,撒嬌道:“寒塵,你陪我在床上躺著好不好?我好累啊,都是你,你那么用力做什么。”寒塵面色緋紅,心虛地解釋道:“主人,下奴也是遵從吩咐,用心服侍,期待主人能夠早日懷孕。”“這在我們那裡叫旅行結婚,新婚蜜月,你懂不懂?”李霄雪忽然扯開了閒篇,“寒塵,我沒有按照你們這裡的習俗明媒正娶與你拜堂成親,但是在我心中,你已經是我的丈夫。我將這幾天視為新婚蜜月期,整日與你膩在一起,實在是因為不願與你分開。我不知道你
怎么想的,不過我要及時向你彙報我的思想。我愛你,天地為證。”寒塵愣了一下,大腦有那么一瞬空白一片,不,不是空白的,是被幸福塞滿了,絢爛多彩多到他幾乎眼花繚亂的產生了眩暈的感覺。天啊,他的主人在說什么?他的主人將他當成了明媒正娶的夫郎么?為什么他會聽到這種荒唐的言辭,是他被寵的沒邊了想入非非失心瘋了么?就算他不是死契奴隸,他也早就放棄了能嫁為正夫的念頭,不敢想可以與妻主光明正大拜堂成親的事情。
側夫侍人都是轎子抬入偏房,點上一對紅燭,服侍妻主睡了,便定了終身的。“主人,謝謝您給下奴的寵愛。”他哽咽地應了一句,眼眶開始模糊。他信,正是因為他信她說的,他才會抑制不住突然有了想哭的衝動。為何他沒能早一點遇到她?在他還清清白白,還養尊處優的時候遇到她。那樣的話,他會否可以讓她過的更舒服,不用她陪他擔驚受怕顛沛流離,不用她時時刻刻為他謀劃著想。她為他吃了許多苦,她從來不埋怨他,不苛責他。這么好的女人,是喜歡他的,是說愛他的。喜極而泣。泣不成聲。他剛剛硬下的心腸,剛剛決定無論她如何挽留,他也要獨自離開去查探的念頭,被她用溫柔軟化了。他捨不得,真的捨不得離開她。他怕,怕自己一去不回,再見不到她。“寒塵,去哪裡都帶上我好不好?昨天晚上,等著你的時候,我很怕。怕再也見不到你。”李霄雪在他的耳畔細語,“我知道你不願意我涉險,可是查探消息,兩個人互相掩護,取長補短,效率更高一些。你是男子,就算有天大的本事,在女子為尊的大周仍有事情被觀念束縛著不太方便的。
我可以幫你,相信我,我能幫你的。”寒塵匆忙抹去眼淚,應道:“主人,您的吩咐,下奴不敢不從。”“你就是嘴上喊我主人,心裡早有想法了對不對?昨天晚上你那么賣力,就是不想我今天能爬起來吧?”李霄雪打趣道,“寒塵啊,你欺負我,我要怎么罰你才好呢?”“下奴甘願受罰。”李霄雪仗勢欺人道:“好啊,這可是你說的。我就罰你今天不許走出這個房間,否則……先不說了。你能做到么?做不到就算了,唉。”“下奴做不到。”寒塵回答的很坦誠,“主人,請允許下奴陪侍左右。悅來客棧那邊情況複雜,還望您小心謹慎行事。”“好吧好吧。聽你的。來,服侍我穿衣。”李霄雪擺譜,讓她喜歡的男人為她穿衣服,這種享受絕對不能錯過的。兩人思想統一之後,穿戴整齊用了早飯,溜溜達達上了街。悅來客棧離福至客棧隔著兩條街,古時人們起的早,日上三竿的時候,許多買賣正是興隆,大街上摩肩接踵。雖然偶有巡邏的官差兵卒穿梭盤查,不過大體一派歌舞昇平的景緻。寒塵出門是一副標準的死契奴隸打扮,短衣單褲,赤著雙足,低頭垂眸,跟在李霄雪身後一步開外,並無異樣。
街面上盤查的官差兵卒,重點監視的是蒙面的男子和行止鬼祟的女人。李霄雪昂首挺胸器宇軒昂,寒塵又是低賤死契奴隸的模樣被視為牲畜,自然是沒人找他們麻煩。轉過街角,不遠處已經能望到悅來客棧的招牌。寒塵暗中提醒,李霄雪立刻會意,尋了一處有二層的酒樓,打算先遠遠觀望著
,再問旁人打聽一下。誰料這酒樓的夥計相當勢力,笑臉迎著李霄雪上樓,卻將寒塵攔了下來。李霄雪一臉不滿的詢問。那夥計有理有據地指了指門口的牌子,解釋道:“這位客觀有所不知,小店歷來只接待貴客,為了店內整潔高雅,貓狗奴畜之類不得入內。請您海涵見諒。您放心,您的奴畜會有專門地方寄存,斷然不會丟失。”李霄雪心裡不痛快,可是周遭就這一家能有二層對外開放的,她忍著怒氣央求道:“你看我就只帶了這一個奴僕出門,又是平素用慣的。不如變通一下,我在二樓要個雅間,讓他一併進去服侍,不叫他出來打擾旁人。你們也省的另派旁人招呼伺候,我吃的多,點的菜品絕不會讓你們虧的。”那夥計偏偏是不買賬,嚴格遵循店鋪規矩。
李霄雪不願惹是生非,亦不願見寒塵受辱,最後一揮衣袖,轉身離開。出了酒樓,寒塵輕聲勸道:“主人,大地方多數酒家茶社也是如此規矩的,不許死契奴隸登堂入室。您且消消氣,再尋別處吧。”李霄雪正欲抱怨幾句,卻見悅來客棧門口出現喧譁之聲。有個夥計打扮的人舉著掃把大聲呵斥道:“臭乞丐,還不快走?你想賴多久啊?已經給你吃的了你還不閃開,耽誤我們做生意了!再不走打你了啊!”李霄雪心念一動,回望寒塵。見寒塵眼中也有疑慮,她笑道:“你在這裡等我,我去客棧那邊看看究竟。”“主人小心。請將客棧內外可疑人物看仔細,下奴就侯在此處。”寒塵乖巧聽話,自取了一段繩子遞到李霄雪手上,撿著角落裡不起眼不礙事的一處地方跪好。李霄雪無奈地接過繩子,將寒塵的手腕綁了,又將繩索另一端拴在旁邊的馬樁上。這些拴馬樁算是街邊的公共設施,為了方便過往旅者下馬購物存放馬匹。死契奴隸作為奴畜一類,倘若主人暫時離開,一般就會被拴在馬樁上。如果死契奴隸沒有被繩索拴著,沒有主人在身邊附近,很容易被視為逃奴,後果不堪設想。
58是敵是友李霄雪走到悅來客棧門口,聽著圍觀的人□頭接耳。“這乞丐挺可憐的,你看看臉上都疹子,手腳也不利索,莫非是得了重病?”“我看是個騙吃騙喝的主,賴在人家門口不走,不就是為了多要些好處?”“我看也是,又臭又髒往那裡一趴,擋著人家開門做生意,不是好東西。”客棧夥計多半也是這樣想,沒好氣地揮舞著掃把,作勢驅趕著地上縮成一團的人,惡狠狠道:“你再不走,不只要打你一頓,還要報官。我們伯城有規定,乞丐擾民是可以定罪的。將你抓去礦場幹苦力,到時候有你受的。”那乞丐嚇得直哆嗦,似乎是病弱無力,掙扎了半天才爬起來,連連磕頭哀求道:“這位大姐發發善心,小人有個失散的表姐聽說就在店裡當夥計。她姓鄭,小人千里迢迢來投奔她,她若是在,還請她出來認人。”“早告訴你我們這裡沒有姓鄭的,你還夾雜不清。快滾。”夥計照著那乞丐踢了兩腳。這會兒客棧門口圍的人越來越多,李霄雪注意到門內掌櫃的愁眉苦臉犯了難。她躲開人群,進了客棧,假裝投宿的樣子與那掌櫃的攀談道:“我說掌櫃的,門口的乞丐是怎么回事?我還想來投店,你們這裡亂哄哄的,也不知道是否能住的踏實。”掌櫃的擠
出笑臉忙不迭解釋道:“這位客官別擔心。伯城裡總是有些乞丐流民耍無賴騙吃騙喝的。她們看著我們那些夥計心善,不敢打人轟人,這才賴著不走。”“那就報官啊。”李霄雪故意將這話的聲音提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