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拉伯之春(二十七)
作者:坐花載月
濃重的硝煙瀰漫在房間每一處角落,過了兩分鐘,蘇春才從嚴重的耳鳴中恢復過來。她極力睜開眼,想看清目前的狀況,但除了一些模糊不清的物體外什麼也沒法辨認。突然,面前的煙霧後竄起一團火焰,火光映照出三個人影,隨後三根黑森森的槍管劃破煙霧。
蘇春一打滾,一排密密的子彈釘在了她旁邊的地磚上。
“消滅目標!快速行動!”帶頭一個喊話道。後面兩個從左右側包抄而來。
蘇春找到一根石柱做掩體,拔槍射擊,但昏暗的環境讓她的子彈石沉大海,反而暴露了位置招致對方的火力壓制。
在千鈞一髮之際,右側傳出一聲玻璃碎響,斯卡林突入房間,持衝鋒槍斃敵一名,為蘇春打開局面。蘇春立即轉身探手,流火過處,又擊殺了另一名。那帶頭的見勢不妙,邊打邊退,一會兒消失在煙霧之後。蘇春判斷了一下大致方位,掏出腰間震撼彈擲去,白光騰起,那人低吼著倒地。
“上,斯卡林,抓活的!”
“好,你自己小心!”
斯卡林將衝鋒槍扔給蘇春,轉頭衝進煙霧裡。蘇春則變換位置,躲在了長桌後。不到兩彈指,又有四人從後方破門而入,蘇春開槍射擊,掃倒一人,但很快被壓制下。厚重的木板被子彈擊穿,發出悶雷翻滾般聲響,蘇春情知此處不能久留,但苦於無法脫身。忽然,她心起一計,拿過一塊拳頭大小的碎磚,沿地面丟去,碎磚滑至那幾人腳下,因為煙霧遮蔽,看不分明,幾人誤以為是手雷,急忙躲去一邊,給了蘇春喘息的時間。蘇春越過長桌,甩手一梭子,又擊倒一個。剩下兩人往房間中央移動,逐漸靠近貝娜妮的位置。
覆蓋在牆壁上的黑色幕布被大量引燃,濃煙滾滾。氧氣馬上就會消耗殆盡,蘇春心裡很清楚,所以沒有過多猶豫,藉著煙霧的掩護從側翼追上兩人。
“她追來了!在、在我這兒!”一人驚呼道,還未等他說完,蘇春肩頭一道白光射出,鋒利的手刺登時刺進他的喉嚨,他一腳跌翻在地,起初手腳還能亂扒,隨即喉內作聲,即辭人世。另一人急忙將槍頭瞄指,蘇春飛起一腳踢偏槍頭,錯開子彈,接著箭步向前,左手揪住他衣領,右手用手刺連扎數刀,刀刀致命。整套動作如流星掣電,快速精準。
蘇春解決了兩人,卻看到前方貝娜妮身旁有一黑影,未及反應,一顆子彈呼嘯而至,把她擊倒。
煙塵散去,中間清出一段空隙。
這下看的分明瞭,這是一個瘦削矮小的年輕女性。
貝娜妮嘴裡帶著口球,不停“唔唔”直叫。對她來說,這個眼前的救星再熟悉不過了——就是她在將軍堡裡的貼身女僕小莉。
但此刻的小莉神情大異,除了外貌仍舊是一個可愛小女孩之外,其餘沒有一處地方像從前。她穿著夜行衣,手持衝鋒槍,腰間掛的戰術腰帶裡塞滿了彈夾和手雷。她面色凝重,眉頭緊鎖,死死盯著蘇春。目光就像一頭野獸。
而蘇春被子彈打在防彈衣上的餘震震的全身發麻,一時竟怎麼也爬不起來。
“真主賜予我力量……神聖的征戰萬歲……”小莉連連自語,把槍口筆直瞄向蘇春。一時間,一切都暫緩了,周圍兇猛的烈焰,飄揚的黑煙,都化作團團顆粒,盤旋著集聚在槍口前,蘇春甚至還能聽到槍膛內撞針擊
發子彈的聲響。
我就要死在這兒了,她心想。
“砰!”這時一道流火從後方先至,打在小莉肩頭,小莉痛叫一聲朝後跌去。但手中槍仍然向蘇春開出一梭子。
一個健壯的身影滑到蘇春身旁,接著用自己的身體蓋住了她。
“咚咚——”子彈接連打在斯卡林後背上,衝擊力隨之蔓延,他悶哼幾聲,吐出一口鮮血。
那頭小莉艱難掙起,又欲開槍,蘇春甩出手刺,筆直扎進小莉的眼眶。
“啊啊!嗚啊啊啊!”貝娜妮哭叫道。
小莉頭一歪,身體像爛泥般攤在地上。
蘇春撕開斯卡林的外套,發現防彈衣上嵌著六顆子彈,子彈沒有進入肉體,但餘下的衝擊力無疑對他內臟造成了巨大傷害。蘇春小心翻過他身子,他臉色煞白,嘴角有鮮血流下。他的雙眼一改以往的銳利含威,變得疲倦而黯淡,他伸手勾住蘇春脖子,用虛弱的聲音說道:“這幫人是阿拉伯之春的,快回基地,警衛隊……果然有叛徒……快回去救兄弟們……”
“我先把你放到大地之光附近的據點,他們會給你找醫生。”
“不,別管我……蘇春,兄弟們一定出事了,他們……咳咳!”
“我不會放棄你的。絕不。”
“聽話,蘇春,算我求求你。”
“我是你的長官,你該聽我的。”
蘇春一字一頓說著,但此刻已淚流滿面。
洶湧的火焰和翻騰的黑煙充斥在房間內,四周都有熱浪襲來,蘇春在小莉那摘下防毒口罩給斯卡林戴了,背起他離開房間,然後放到屋後隱藏的轎車內。這一趟就讓她精疲力盡,但她顧不得休息,轉身又衝回火海中把昏迷的貝娜妮也帶了出來,她深知此地馬上就會遭到憲兵的搜查,如果憲兵救回貝娜妮,她的計劃就會前功盡棄。
將二人放在後座,蘇春跳入駕駛室,轎車轟鳴一聲,絕塵而去。蘇春的目標很簡單,走最短的路線把二人送到大地之光最近的據點,接著馬上回幼兒園一探究竟。其實對於叛徒是誰,她心裡此刻已經有數,但還是得確認一下。
“蘇春,別這樣,你會暴露的……你、你快回地道……”斯卡林昏昏沉沉叫著,倒有幾分像夢囈,“別為了我,搭上自己……”
“斯卡林,別說話了,馬上就到了。”蘇春聲音輕輕的,不想讓他聽出語氣中的嗚咽,“我告訴你,不,我命令你,你不準死,你千萬不能死……”
“在我的後半生,能遇到你,是我的幸運……我……咳咳……我很感激……”
“斯卡林,這次過後,我們在一起吧,我們找個安全的地方,什麼也不管,什麼也不顧了……”
“真的有那天嗎,蘇春,我很期待。我,願意和你一起……做任何事……”
“你給我挺住了,聽到沒有?等你康復了,你再好好跟我說。你別現在……嗚嗚……你別現在來這套,我要生龍活虎的你……”
蘇春一下子哭了出來,斯卡林便也不再說話,轎車就這麼行雲逝電般前行,直到衝進一座廢棄倉庫。過了片刻,又原路駛出,取大路狂奔。
21:30 p.m.
將軍堡的氣氛格外凝重,薩爾曼焦躁的踱來踱去,伊德則在一旁沉默不語。
突然,大廳盡頭的門被推開,一個憲兵進來用極高的聲音稟告道:“安橋-迪麥防線遭到小股部隊攻擊!敵人來自塞卜哈沙漠!”
“什麼?塞卜哈人
向我們動手了?”
“前線回報說,對面是游擊隊裝束。”
“應該是疑兵之計。”伊德分析道,“朱夫拉的反對派想引開我們的注意力,所以讓游擊隊潛進塞卜哈沙漠動手。他們的進攻重點還是撒尼什。我建議,集中所有偵察力量盯緊這群人!另外,催促得到命令的部隊快去撒尼什!”
薩爾曼點點頭,大手一揮,憲兵又急急退去。
約過了一刻,薩爾曼倏地嘆了口氣,頹然道:“女兒啊,你到底在哪兒……這些事情本與你無關,卻害你捲入其中。這都怪我……”
伊德見狀想來安慰幾句,但手機是時響起,他接聽後神色一振,忙說道:“有消息了!有消息了!城西一座民宅起火,附近的部隊趕去搜查,在現場發現了綁匪使用的刑具容器!小姐之前在那裡!”
“那、那現在呢?他們人呢!”
“因為起火,其他什麼都燒沒了,就剩下幾具無法辨認的焦屍。但據附近居民稱,一輛轎車在起火後離開,我認為小姐在那輛車上!”
“跟他們交火的是什麼人?馬西尼薩的特種部隊嗎?”
“肯定不是,如果有這樣的行動他當時就會通知的。”
“該死的!這樣的話我們還是得按照反對派的要求放難民入境。”
“先這樣吧將軍,反正應對措施我們都已經做好了。現在我要離開將軍堡,指揮抓捕逃竄的綁匪。”
“好,好,你快去。”
伊德頷首退下,接著轉身快步走出大門。
21:35 p.m.
到幼兒園花費的時間比想象中還短。蘇春將車直接駛進前廳,然後自己直奔二樓。曾經整潔乾淨的樓梯如今沾滿了血汙,牆壁上色彩溫和的裝飾畫此刻蓋滿了彈孔,桌椅板凳,餐具物什,全都零碎散落各處,大量彈殼鋪在地上。
有十二個塞卜哈人被殺死了,死狀極慘。
他們的屍體橫七豎八的擺置。有掏槍抵抗,被一發爆頭的,腦漿浸染了沙發;有抽刀與敵人近戰,被打斷手腳的,地毯上遍佈了帶血的抓痕;有怯戰準備翻窗逃走的,背部中彈,半個身子掛在窗外……
蘇春在一具身首分離的屍體旁找到一把短斧,斧刃深深插進地裡。
“亞爾林,果然是你。”蘇春心想。
這時,從側後方傳來一陣騷動聲,蘇春抽槍轉身,卻沒有看到任何東西,仔細辯聽後,發現聲音來自角落裡一個儲物箱——原本那裡是放機槍彈鏈的。
蘇春小心走過去,將箱蓋掀開,眼前出現一個瘦小的孩子,一頭瀑布般的金色長髮隨風飄舞,一把閃著寒光的匕首隨即刺來,蘇春把身一側,閃電般抓住她手腕。
看清來者是蘇春後,尼婭的表情從憤怒驚懼一下子變為黯然神傷,接著嚎啕大哭起來。蘇春把她抱出箱子,連連撫著她後背。
“亞爾林那個壞東西,他是叛徒……他把大家都害死了……嗚嗚……”尼婭泣不成聲,“他們來了好多人,我們根本沒有防備……他們用槍,用刀……”
“別說了,尼婭,已經過去了,剩下的交給我。我一定會殺了亞爾林那個畜生,替大家報仇。”
“蘇姐姐,我好害怕……我的家被毀了……”
“別怕,尼婭,你還記得地道怎麼走吧,聽姐姐的,你現在就從地道離開,走的時候,用手雷把入口炸塌。”
尼婭頓了頓,緩解了下情緒,勉強止住眼淚,“蘇姐姐,其實我活下來
並不是因為沒被他們發現,而是他們沒殺我。亞爾林說,這麼小的小孩子對他們沒有威脅,讓他們不要浪費時間。快去什麼碼頭追哈林……”
蘇春道:“哈林?追他帶的小隊?遊船碼頭?”
“對對,就是遊船碼頭,亞爾林說之前三隊早前已經出發追不上了,剩下的又在這裡被解決了,現在就剩剛剛出發的哈林的小隊了……”
蘇春點點頭:“我知道了,尼婭,我馬上就過去。放心吧,我會救下他們的。”
“蘇姐姐,你一定要小心,那幫人很兇的。”尼婭又抱了抱蘇春,小聲道,“我會為你祈禱的,我會認真的祈禱。”
蘇春微笑了笑,蹲下來撫摸尼婭的頭,“謝謝你的心意。快走吧,從地道離開,這裡很快就會過來一大群憲兵的。”
尼婭揉揉眼睛,轉身走去,剛走兩步,她回頭問道:“蘇姐姐,我們以後……還會再見面吧?”
蘇春擠出笑來:“當然啦,你哥哥、我、斯卡林,我們都會再見面的,到時候我們再也不分開!”
尼婭道:“那說好了,我等著你們,你們一定要來找我!”說完轉身走遠,消失在長廊盡頭。
蘇春從地上拾起一把衝鋒槍,兩把手槍,壓滿子彈,接著走下二樓,驅車離去。
看著幼兒園在後視鏡裡漸行漸遠,蘇春不禁嘆了口氣。
她此時還不知道,在她往後的人生中,就再也沒見過尼婭。
21:45 p.m.
天空下著淅淅瀝瀝的小雨。
雨滴拍打在雨秋的臉頰,但她顯得毫不在意,專心致志看著狙擊鏡裡的目標——那座建在邁爾祖格運河邊的遊船碼頭。
在綠洲城市的河道里行駛遊船本身就是一件讓人驚異的事情,但有錢的土豪們不滿足於此,他們集資在碼頭修建了奢華的岸邊建築,裡面有會所、酒店和電影院。民族英雄的石像高高屹立在屋頂,俯視著整條運河。在石像腳下,是一派燈火酒綠的場景。土豪們和打扮清涼的歐洲模特跳著舞,喝著酒,酒至酣處,便一把抱起她們,走入樓上酒店。城內四起的火警,似乎與他們沒有任何關係。
在外圈,圍繞著眾多西裝革履的保鏢,他們是土豪們自己帶的人,三三兩兩分佈著,或是閒聊或是打撲克。
而阿拉伯之春今晚就要拿下這個地方,藉助快艇向將軍堡發動襲擊。同時,奧巴里的軍隊也整備完畢,只等他們城內偷襲得手,便大舉進攻。
不過“沙鼠”之前傳來消息,說賽卜哈人也會在不久之後攻擊這裡,所以露西婭下令,讓所有人原地待命,隔岸觀火,等到碼頭髮生混亂再出擊。
大概經過5分鐘,河岸邊果然冒出三個身影。雨秋將狙擊鏡倍率調大,塞卜哈人黝黑的面龐映入眼簾,他們三個是從河裡潛過來的,為了避人耳目,他們只敢在花圃裡匍匐前行。雨秋激活耳麥,向露西婭報告了這個情況。
賽卜哈人來到建築牆邊,拆下通風口的格柵,然後搭人梯翻了進去。
耳麥裡同步傳來露西婭的聲音:繼續待命,等待沙鼠的人抵達。
一想到待會兒就要大開殺戒。雨秋心底突然升起一股奇怪的感覺,既不像戰鬥前的興奮,也不像做了虧心事的擔憂,而是一種憂傷,告別過去的憂傷。遊船碼頭裡的這些女模明明什麼也沒做,卻都得死,將軍堡的憲兵衷心耿耿保衛自己的家園,卻也得死,敵
對的塞卜哈人得死,不小心見到他們的路人得死,世上一切人,只要擋在他們面前的,就都要被消滅。雨秋不知道這感覺是什麼時候有的,抑或是一直潛藏在心底,但老實說,她有點疲倦了,即使之前在手機直播裡看到蘇春那個仇人的臉,也沒有引起太大的情緒波動,她只是麻木的、機械的服從命令。
這樣做是對的嗎?這樣做能幫我解開心結嗎?不知道,但也沒有更好的辦法。
夜幕深深,雨霧濛濛。把所有情感都悄悄吞噬。河岸邊又出現了新的身影,雨秋重複之前的動作,看到是自己人,大約有十個,全副武裝,入侵行動也比塞卜哈人更魯莽,他們用消音手槍直接殺死了附近巡邏的保鏢。在隊伍的最後方,有一個鐵塔般魁梧的男人,他就是“沙鼠”——亞爾林。
亞爾林站起身,大搖大擺穿過隊伍,越過花圃,與此同時前方擋道的保鏢都被悄無聲息的幹掉,紛紛歪倒在兩側。他到會場僻靜處拉來一張躺椅坐了,靜靜欣賞眼前燈紅酒綠的舞會景象。
又過了2分鐘,岸邊建築發生了一場小型爆炸,酒店舷窗猛然爆開,大量的碎片殘渣傾瀉在會場中央。
人群立刻開始騷動,土豪們疾呼自己的保鏢,模特們尖叫逃開,幫閒者作鳥獸散,鑽進桌底的、爬上圍牆的、跳入河裡的……
在混亂的環境裡,三個塞卜哈人邊打邊退,撤出建築,在他們背後則追著一大群安保人員。
亞爾林打了個響指,身後的士兵當即前撲,搶佔碼頭。
雨秋耳麥裡也傳來露西婭的聲音:全員出擊!就現在!
藏在山坡樹林裡的阿拉伯之春成員聞訊而動,齊聲一喊,無異轟雷,他們衝下山坡,兵分三路,兩路抄向遊船碼頭,一路控制公路堵截將軍堡趕來的援軍。雨秋則留在原地,做狙擊掩護。
“噠噠噠……”帶有曳光劑的子彈在夜空中瘋狂飛舞。像是在繪製一幅孩童的彩筆畫。
碼頭戰鬥打響,三方勢力混戰在一處,安保人員遭到來自後方的突襲,不得不把己方人員安排成一條長長的陣線,憑藉建築的遮掩還擊。而追擊賽卜哈的那部分則是先將其圍困在碼頭上。隨著時間的推移,形勢對他們中漸漸不利,傷亡愈多,他們便只能放棄碼頭,轉而完全退回剩餘的建築裡。這一過程中,雨秋的狙擊槍擊殺了十幾人。出於對狙擊手的恐懼,他們把防爆盾都拿了出來一字擺開在會所二樓的陽臺上。
露西婭率領的部隊從北側攻入大廳,梅瑟、杜克各領一支從樓梯處攻堅,企圖拿下二樓。一樓會場的亞爾林留下幾個人持續壓制安保人員,自己帶頭衝進碼頭,大肆攻擊賽卜哈人。他深知只要消滅後者,就能無後顧之憂的拿下並使用那些快艇。
密集的子彈組成一隻巨網鋪向前方,曳光彈上的燃劑引燃了碼頭上堆放的木箱和油料,油桶接連沖天而起,同煙花般爆炸,製造出一道道翻騰滾動的硝煙。
賽卜哈人勢單力薄,無力抵抗這種烈度的攻擊,連連敗退。他們慌不擇路,逃進一座岸亭內,身後是油料爆炸泛起的火海,無處再退,想要反攻,但只要剛露頭,雨秋的子彈就會毫不留情的打在他們面前。
於是他們徹底放棄了抵抗,埋頭蹲在岸亭櫃檯下躲避。
亞爾林一揮手,士兵們一齊前壓。眼看就要得到碼頭時,河面
傳來了引擎的轟鳴,他扭頭看去,猛見夜幕下忽隱忽現,亮著一處燈火;頃刻間,見那燈火乍高乍低,較之前倍明;又一刻,那燈火如行雲逝電般筆直衝來。他大驚,屈身一縱,跳入水中。見一艘藏青色快艇,船頭打著大燈,直接撞斷木棧,衝上碼頭,橫在了他們和賽卜哈人之間。那幾個走在前面的,木棧斷裂時反應不及,紛紛掉進水裡,那幾個走在後面的,四下找不到掩體,被突如其來的子彈擊中,倒在地上痛叫哀嚎。
蘇春手持衝鋒槍,出現在快艇上。
剩下兩個士兵齊聲一吼,舉槍射來,蘇春朝後輕輕一躍,躍下快艇,借堅固的艇身將子彈完全擋下。接著不緊不慢,點射兩發把他們擊斃。
水裡的亞爾林看到這一切,嚇得魂飛魄散,只顧潛下水底逃遁而去。
岸亭內,灰頭土臉的哈林這才敢從櫃檯後揮手致意。他拋出幾顆煙霧彈,把碼頭遮蔽,沒有了密集的火力壓制,讓他們從煙霧中撤退變得可能。本來唯一要擔心的就是那把狙擊槍了,但不知為何,囂狂至今的狙擊槍也停止了射擊。
蘇春和他們在碼頭出口處匯合。
蘇春簡單描述了一下情況,他們大為震驚,但很快體現出軍人的素養,冷靜下來,詢問蘇春下一步的行動。蘇春知道最近的地道入口在東側路邊,但要過去必須經過激戰正酣的建築物。思來想去,別無選擇,只得硬著頭皮突入。
大廳內,年輕男女屍體遍佈,鮮血染紅地板,子彈嵌在牆壁上被燈光照得晃亮如銀。零星幾個安保人員做著無力的抵抗,很快就被阿拉伯之春的人包圍幹掉。但最慘烈的還是樓梯處,不時有屍體從失去護欄的上方跌落,大理石臺階被炸的焦黑,數不清的彈殼滾滾而下。賽卜哈人扔出了所有煙霧彈掩護自己,但行至一半還是被反應過來的阿拉伯之春壓制住,逼得躲進一處吧檯裡。擔心腹背受敵的梅瑟命令攻擊樓梯的人暫時後退,守住建築外圍。
這樣的話無論如何出不去的,蘇春心想,現在唯有藉助安保人員的力量。她找到一具保鏢的屍體,把他腰間對講機取下,叫哈林用首都語跟樓上的聯絡,趁敵人撤退奪回大廳。她記得這裡的上流階級內是講首都語的。
一會兒,樓上派出幾個人偵察情況,見阿拉伯之春真的退去,果然上當,湧下一二十人到大廳,但剛走到開闊處就又遭到襲擊,怪叫著往回逃跑。蘇春等人換上安保人員的外套,跟著一起上到二樓。他們穿過一排排防爆盾組成的盾牆,一道道桌椅堆疊的陣線,徑直來到會所最深處,一閃身,消失在拐角。他們與必須守住這裡的安保人員不同,他們只是為了逃命。
東側走廊盡頭的落地窗是離開建築的最短路線,他們只要砸碎玻璃,索降而下,就能鑽進樹林一直跑到地道入口。
但這時樓下大廳傳來了巨大的噪聲,蘇春隱隱覺得不妙,催促哈林快走,在哈林和其餘兩人快到落地窗時,他們背後地面竟炸開了一個大洞,碎磚散石飛射開來,蘇春猛然伏倒在地。只見一個迅捷凌厲的身影跳了上來,如果不是親眼所見,蘇春不敢相信這樣的事情——一個人從一樓直接跳上了二樓。
但毫無疑問,眼前這個人不只是憑藉自己的肉體力量,還有那覆蓋四肢的外骨骼裝甲。
她已經變得讓蘇春
認不出了,只有一頭飄逸的長髮依舊,她面色蒼白,神情黯淡,未施妝粉的臉上浮現出幾道皺紋,顯得老了許多。
——她就是雨秋,蘇春曾經的戰友兼朋友。
雨秋直瞪瞪看著蘇春,把她全身上下都打量過一遍,突然發出一聲輕笑,旋即又陰沉下臉,舉起手中步槍。
蘇春則驚呆在原地,腦子裡嗡嗡的,像失語了一般,又像麻木了一般,既說不出話,也沒有力量。
“蘇春小心!”哈林大喊一聲,攔腰抱住雨秋,但雨秋竟紋絲未動,反而扭過頭,揪住他的衣領,一膝擊將他踢開,他口吐鮮血,在地上打了個滾。剩下兩個賽卜哈人也衝上來與雨秋搏鬥,雨秋的身手快的不似常人,電光石火間就將兩人擊倒。一霎時,又聽得耳後風動,她側步沉身,躲過一道飛射的白光,白光扎進牆裡,定睛一看是蘇春的手刺。
她怔怔看著那手刺,伸手將其拔下,放在掌心摩挲。“這是我送你的,是你的生日禮物……”她神色恍惚的說道,“那天天氣很好,萬里無雲,整個營地就只剩我們倆……我還送了你一件白色的連衣裙……”
“但現在,你卻用它來殺我!”她登時又變得暴怒起來,緊緊握著手刺,鋒利的刀刃割的她手掌鮮血直流,“你這個背信棄義、兩面三刀的騙子!你不配活在這世上!”
“別說了,雨秋。”蘇春此刻恢復了神智,冷然道,“來吧,我們今天做個了結。”她張開雙臂,徐徐後退,“來,來,過來。”
“這可是你說的。”雨秋從腰間抽出一把明晃晃的刺刀,擺好姿勢準備直衝而來。
蘇春表面一手拿著手刺迎戰,實則一手向後握住暗藏的手槍,等雨秋攻過來時,她當即掏槍開火,但不料雨秋反應速度驚人,迅捷的抬起雙臂,用臂甲將子彈接下,旋即一個箭步一縱,早到蘇春近前。
鋒芒四射的刀刃貼著蘇春臉頰滑過,把幾縷髮絲當即切斷。蘇春心下大驚,後背汗毛直立,她猛的傾身,用盡全力踢去一腳,這一腳不偏不倚正踢在雨秋腰部覆甲上,但雨秋只微退半步,便消解了衝勁。
“怪物。”蘇春腦海裡浮現出這個詞。
她借勢一打滾拉遠了距離,又拿起手槍邊打邊退,直退至一間儲物室旁,一閃身鑽了進去。
雨秋正欲要追,卻看到走廊另一頭衝過來一眾安保人員。原來他們發現後方失守,急忙趕來禦敵。雨秋不得不端槍射擊,雙方交火。在一片混亂中,蘇春悄悄打開房門,徑直向後跑去離開現場。只聽得耳後槍聲如織,蘇春料想雨秋這下必死無疑。她再度穿過安保人員的陣線,冒著暴露的風險,不顧阻攔,從樓梯直上三層,接著又登上天台。
外面的雨已經下的很大了,雨滴噼裡啪啦打在磚面。蘇春走到邊沿往下望了望,判斷離地大概有十米高,而建築前沿到河的部分離河面大概有九米,屋頂整體是傾斜的。
要不然索降,要不然跳水,就兩種選擇。
她看到底下哈林等人在朝她招手,原來他們已經趁亂順利脫離,她做了個手勢,叫他們先行撤退。
穩妥點還是選擇索降吧,蘇春心想,從腿側的口袋裡掏出繩索,這時,那種巨大的噪聲又在腳下響起,像是地震一般,整座建築竟晃了晃。蘇春勉強穩住身形,走到邊沿處,想把繩索掛鉤扣上欄杆。但又一聲爆響在
附近發生,混凝土迸裂四散,雨秋矯健的身影一閃,又由下而上,站在蘇春面前。
這次蘇春看清了製造噪聲的罪魁禍首,來自雨秋裝在步槍前部的發射筒,這個粗大異常的發射筒裡面填的是黏性炸彈。
一般用於反裝甲目標和破拆牆壁的高藥量炸彈竟被她堂而皇之的裝在槍上!
常人如果這樣做的結果不外乎兩種:被後坐力震的手臂脫臼,或是遭到爆風外緣的傷害。
而雨秋得到加強的身體現在已經超越了這些限制。
只見雨秋半身皆濺滿鮮血,一步一步走來,瓢潑的大雨淋著她,幫她把血跡沖刷,她的眼神冰冷陰鷙,滿含怒意。她抬起右手,刺刀直指蘇春。蘇春退後兩步,舉起手槍。
“嘭!”
她這次先發制人,左手迅疾提槍開火,發射筒的黏性炸彈筆直射向蘇春,帶著不可抵擋的勢頭,在空中拖出一條長長的尾跡。
但見紅光似電,響同霹靂,一時間碼頭上空亮如白晝。
一樓的露西婭見殘磚斷瓦從天台簌簌而下,忙叫周圍的成員就近躲避。過了片刻,整個路面都被建築物湧出的煙塵遮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