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0 似是故人來
作者:松鼠毛絨
自從那天心理課上明白了自己的癥結所在,白桔便陷入了莫大的苦惱中。
她終於知道招弟為什麼瞞著她不肯說了,“您是不是愛上大少爺了?”這種話太荒謬,太僭越,女僕講不出口。
她也知道哥哥為什麼對她客客氣氣,相敬如賓了,哥哥想慢慢讓她擺脫依賴,正視這段不可能的感情,然後在刻意的疏遠中忘卻。
她知道凌兒為什麼也有口難言了,因為,好朋友凌兒一直深愛著白羽……她和凌兒喜歡同一個人,這個人是她的哥哥。
白桔不知道自己怎麼才能走出去,她心裡清楚,這是荒誕不經的愛戀,是畸形的感情,可是,一想到哥哥會跟他未來的新娘,也許是凌兒,也許是另外的姑娘,步入新婚殿堂,然後一生一世的和對方相伴,她就嫉妒地要發瘋。
她恨那個人搶了她的哥哥。
白桔怕自己做出傷害好朋友的事,所以請了假,獨自縮在屋裡,不見任何人,她寧願傷害自己。
實在難過的時候,她就翻看以前的相冊出神,懷念爸爸媽媽還活著的那段日子,雖然小時候的記憶很模糊,但白桔喜歡回憶,即使是想象,她也願意用幻想麻痺自己,她找來一個本子,從來不寫日記的她開始在上面編故事,半真半假,摻雜著回憶和幻想,寫自己小時候的事。
她開始慢慢編織隔絕自己和現實的繭。
“小姐,小姐……”招弟輕敲她的門,這些天,如果不是招弟強拉著她去散步,白桔不會踏出去這間屋子一步。
而白羽來敲她門的時候,白桔乾脆裝睡。
“還很早呢,招弟。”白桔看了眼表,嘟囔道,凌亂的頭髮像草窩,不知道和房間哪個更亂更不堪入目,“我不餓,也不出去。”
“不是,小姐,有人想見您。”招弟用最寬慰的聲音道,“是蘇檢察官,來我們這裡查案的蘇檢察官。”
“啊……”白桔遲緩的大腦想了半天才想起來蘇檢察官是誰,這些天,她整個人都像生鏽了,外界傳來的刺激,都需要好長好長時間,才能傳進她的心裡。
“蘇檢察官……我為什麼要見他?”白桔無精打采的聲音聽的招弟心如刀割,她寧願自己現在就死,也不想看著曾經最是活蹦亂跳的小姐,變成這副模樣。
“讓他……見我哥哥去。”
“他已經見過大少爺了,現在想見您。”招弟解釋道。
“可我不想見他。”白桔心如死灰,她沒有半點慾望去和人說話,和人交流,最好是這樣,大家都把她忘掉,讓她隨著爸爸媽媽一起離開才好。
“小姐……聽話,您就見他一分鐘,好不好?”
“不想……”
“好小姐,求求您了……”
“我不,我很累……”
招弟磨破了嘴皮,似乎也沒法使白桔回心轉意半點,女僕不想就這樣放棄,這些天,她想盡一切辦法讓笑容能回到小姐臉上,所以,即使希望渺茫,她也要試試。
萬一蘇檢察官和小姐說幾句話,就能讓她好過來呢?當然……只是萬一……
“您就見見他吧!好嗎?”招弟撲通跪倒在白桔門前,哭著求道,這些天,家裡的氛圍壓抑到了極點,空氣中像充滿了火藥,就差一點火星去點燃,“哪怕是為了我,小姐,為了我死去的丈夫,好嗎?”
“招弟……”白桔皺著眉,趴在桌子上,哭也哭不出,動也不想動彈,只是難過不已。
“您去見他一面吧,他來見您,肯定是有很重要的事,對不對?您就當是為了我,為了我……”
招弟知道怎樣說能打動白桔的心,小姐就是這樣的孩子,為了心中重要的人,她什麼都能做。
“招弟,你,你別哭了,我見他。”白桔抱著頭,她不想聽見招弟的哭聲,心裡難受,“讓他進來,去吧,去讓他進來。”
招弟擦乾眼淚去了,白桔蜷在椅子裡,聽著腳步聲一點點臨近,她不做任何幻想,不抱任何希望,只是單純為了讓招弟不哭,她才見蘇檢察官一面,而當房門被敲開時……
白桔慵懶的抬起頭,似乎睏倦的雙眼緩緩睜大,睜大,最後震驚的睜圓。
站在門口的男人,臉上大概也是如此詫異神情。
不會吧,天底下竟然有這麼巧的事,白桔忘了當時心裡究竟怎麼想,也不知道為什麼下意識就做出了動作,她騰的從座位裡彈了起來,跌跌撞撞地奔向蘇檢察官。
“桔子!”蘇兆龍震驚的半天說不出話,直到懷裡的少女縱情痛哭,哭的那麼放肆又那麼傷心,他好像才大夢初醒似的,接受了這個事實。
桔子就是白桔,他那天實踐的對象果然是位千金小姐,而且是白家的小姐。
外面晴朗的天空,出現了幾朵雲彩。
“是你?蘇哥哥……真的是你?”
“是我,桔子……真是太巧了,太巧了……”
“嗚嗚嗚……蘇打水……嗚嗚嗚……嗚嗚嗚嗚……”
“桔子……有話慢慢說,到底怎麼了……”
“嗚嗚……早知道是你,早知道你離我這麼近,我就找你去了,嗚嗚嗚……”白桔不依不饒地抱緊蘇打水,肆意揮灑了一會兒眼淚,心中那股憋悶的感覺,不知不覺消失了不少。
她現在急需一個年長的人,又能理解她,卻又不和她朝夕相處的人指點交談,白桔想過去找心理老師,甚至去看心理醫生,但一想這樣做同學和家人會怎麼看自己,女孩就放棄了。
而今天蘇打水的到來,如同天降甘霖。
“坐下,桔子,好孩子,”他把白桔扶到床邊,又開窗通風,打開門,讓招弟端水進來,“先冷靜冷靜,到底是怎麼了?聽說你屋子也不出,也不和任何人說話……”
“嗚嗚……我不知道……我大概是瘋了……蘇打水,嗚嗚嗚……”
“沒事,沒事,”蘇兆龍關上門,緊緊摟著懷裡的女孩,作為知曉彼此心中秘密的兩個人,他們之間的距離突然就變近了,“你沒瘋,桔子,我能理解你,還記得嗎?我們都是那個論壇裡的人,我們和其他人不一樣……”
“嗚嗚嗚……蘇打水……”對方的話無疑給了白桔莫大安慰,“我知道,可我不知道怎麼說……嗚嗚嗚……”
“是家裡的事?”
“也不算……”
“是桔子自己的事?”
“差不多吧……”
蘇兆龍點了點頭。
“那……既然桔子不知道怎麼說,就由我來問,你來答,好嗎?你不用思考太多,只需要坦誠回答我的問題。”
蘇打水真誠的看著白桔,女孩對上他的目光,覺出莫大的安心,整個人都放鬆下來。
不知為何,眼前的男人有能讓她無比信任的魔力,白桔甚至沒有想,這些問題是否會對自己不利。
“你問吧,蘇打水……哦不,蘇警官。”也許是那天的實踐經歷,讓白桔確信他是個好人,而一旦她認為某個人值得信任,便會毫
無保留的向他敞開心扉。
當然,一旦某個人被她判定為敵人,白桔便會和對方做一輩子的對頭。
“就叫蘇打水,挺好的。我想了好久才想出來這個網名。”
“哈哈哈,”白桔僵硬皺了皺臉蛋——她發現自己都快忘了怎麼笑了,“行……我聽你的。”
“如果你覺得冒犯或者難過,可以選擇不回答,這是你的權力,明白了嗎?”蘇兆龍提醒道。
“我知道的,”白桔心中對蘇打水更信任了幾分,“你放心,你隨便問……我什麼都說。”
“嗯,那我們開始。”蘇兆龍點點頭,在椅子上舒服的坐下,白桔不安的挺了挺腰板。
“那天實踐的時候,你跟我說和哥哥有矛盾,還說他是品德不端的人,那是真的嗎?”
“哦!不是真的,不是真的,那些,都是誤會……你當我那天什麼都沒說!……”白桔趕忙擺手,生怕自己當時幼稚的發言給哥哥增添了不必要的麻煩,“但是……現在……現在……”
“現在又有新的矛盾了?和哥哥?”
“……唔,也不是矛盾。”白桔抱著膝,坐在被子堆裡出神,“我不知道怎麼說……”
“沒關係,我們換別的聊……桔子……是家裡最小的孩子?”
“是的。”白桔點點頭,“大哥比我大八歲,二哥比我大五歲,媽媽四十歲出頭才有了我這個寶貝女兒,所以……所以她一直很寵我。”
“我想也是,畢竟白小姐在雙鳥市是出了名的淘氣,所以後面就是白羽管你嗎?”
“一開始……一開始是爸媽啦,但是他們管不住我,後來到了六歲的時候,大哥十四歲,開始幫著家裡管事了,他就自告奮勇要管我。”
“然後把桔子打成了小貝?”蘇打水笑了。
“切,當時可沒有喜歡捱打。”白桔臉紅的透,“反正從我六歲那年,就開始挨家法了,不過,我總能找機會混過去,爸媽也會幫我遮掩……二哥也會,他和我一樣調皮,好多揍都是他替我挨的,嘻嘻……”
“真幸福啊……當時的你。”蘇打水感嘆道。
“是呀,我有兩個哥哥,出門在外都是橫著走。”白桔得意地說,“大哥什麼都管我,就是不管我在外面闖禍,因為他不許任何人欺負我,他是孩子王,個子最高,力氣也最大,但是性格也很好,從來不隨便欺負人,大家都服他。”
“我大概想象到了,”蘇打水點頭,“對了,你們家的女僕招弟,好像是很小就來這裡了?”
“嗯,具體什麼時候我不知道,反正,自打我記事起她就在,”白桔點頭,“聽他們片言片語說,二哥和我都是她從小照顧大的,招弟是最好的人,一直跟在我們家,任勞任怨——等等,你不會是懷疑招弟吧。”
氣氛太溫馨而放鬆,白桔差點忘了蘇打水此行的目的。
窗外的烏雲越積越多,天也陰沉下來,好像要下雨了。
“哈哈,怎麼會,傻桔子,我敢保證,招弟百分百對白家忠心耿耿,”蘇打水笑女孩的多疑,“只是想了解一下她的情況,從我掌握的消息來看,白家來來走走有過好多傭人,其中不乏幹了一個月就走人的,一直留到現在的,只有劉大伯和招弟……”
“嗯……有一大半是我小時候不懂事,趕走的。”白桔臉紅,“其實我家的傭人都很好,我當時任性,根本不考慮別人的感受。”
“不必自責,桔子,你
不能用現在的認知來要求過去,我想說的是,招弟似乎很招白老爺待見,不僅她的工錢最高,而且生活上對她也處處照顧,甚至幫她的母親治病?”
“嗯,這是事實,其實,招弟最開始來我家就是因為她媽媽治病要錢,她來這裡,本來是要打白工的。”白桔點頭。
“結果,白老爺不僅給了她工錢,又給了她媽媽治病的錢?”
“是的,但是這很正常呀,她是我的貼身女僕,多給點很正常吧?”白桔解釋道,“從小到大就是她餵我吃飯,她陪我睡覺,乾的活最累最多……嗯……其實她還應該陪我受罰……嘿嘿……按理說,我犯錯女僕也要跟著捱揍,可是爸爸說這個規定不合理,就從我們這一輩取消了。”
“是嗎……?對不起,我無意冒犯,但據我瞭解,白老爺是個崇尚等級森嚴,家教嚴格,又錙銖必較的人,他對招弟一個僕人這麼大方,可不多見。”蘇兆龍翻看著筆記本,說道。
“唔……我爸爸有那麼討厭嗎?”白桔知道父親精於算計,在鄉里鄉親間口碑並不好,但聽外人這樣一說,還是有些淡淡的不滿。
“不討厭,桔子,商人逐利,這是天經地義的事情,”蘇打水搖搖頭,讓白桔不要糾結於他人的口舌之快,“可正因如此,白老爺從不會亂花一分錢——你知道招弟的可母親當年得了什麼病?”
“我不知道,但她家很窮,父親去世的早,剩了兩個弟弟和得病的媽媽,要沒有招弟的工錢供養,肯定揭不開鍋。”白桔搖搖頭。
“如果招弟媽媽得的是小病,白老爺隨手灑灑水,這忙也就幫了。”蘇兆龍邊快速做著記錄,邊向白桔說,
“但是,她得的是心臟病,白桔,很嚴重的心臟病,一開始靠著昂貴藥物勉強支撐,到最後,甚至要做心臟移植手術了。”
“這裡頭的花銷對普通人家來說可是天價,即使白老爺家財萬貫,我想他的錢也不是大風颳來的,能這樣肆意揮霍。”
“而且,桔子,在你父親去世後,我們發現了他生前立好的遺囑——遺囑的日期很耐人尋味。”
“是什麼?”時間已太久,白桔已感受不到雙親去世時那股強烈的悲痛,此刻,她竟被一股緊張感籠罩,不由地攥住了拳。
“招弟媽媽的手術是在六年前的4月10日做的,三天後,白老爺就找律師立了遺囑,而且裡面明確寫出,要一直為招弟媽媽治病提供資金幫助,直到她去世,再厚葬。”
“這……”白桔覺得身子發涼,“爸媽去世是在那年冬天,所以,所以說……”
“白老爺似乎早就預料到自己會死。”蘇兆龍說出了殘酷的事實。
“可……那二哥呢?……”白桔說著說著就抽泣起來,“二哥,怎麼也……”
“這大概是意外,我想,如果有當時更多的資料,白老爺一定是想把你們三個孩子送走的。”
“啊……”一道閃電突然劃破白桔的思緒,“是的,我想起來了,當時,當時為這件事爸媽還和大哥吵了一架,大哥還捱了家法,因為爸媽商量說想把我們送到鄉下住一段時間,但那樣,哥哥就沒法去最好的高中上學了……”
“真的?太好了……”蘇兆龍猛的握緊了一下拳頭,“謝謝你,桔子,這說明,我猜想的真實性又高了幾分。”
“蘇打水……”過了會兒,白桔擦擦眼淚,問道,“我
不知道你的猜想是什麼,但我想知道,你也和我一樣,心裡對殺死他們的兇手,有個確定的答案對嗎?就是青——”
“噓,桔子,”蘇兆龍將手指豎在嘴前,輕輕搖搖頭,“有些話不要說出來,讓我們慢慢抽絲剝繭,好嗎?”
“好,好……太好了……我知道你是好人,蘇打水……你,你是站在我們這邊的。”白桔又哭了出來,他張開雙臂,摟住撲來的少女,讓她知道父母慘死的案情有真相大白的機會,也許能撫慰她受傷的心靈,蘇兆龍這樣想。
“蘇打水,你問完問題了嗎?”見他長久不再繼續提問,白桔悶悶地說道。
“我問完了,謝謝你的配合白桔,非常感謝。”蘇兆龍點頭,拍拍女孩的背。
“那,我可不可以也問你一個問題,你誰都不要講,回答完以後,就當我沒說過。”白桔囁嚅道,似乎鼓了很大勇氣才開口。
“你說。”身經百戰的蘇兆龍在槍林彈雨中沒有害怕,此刻,全身神經卻緊繃起來,他生怕自己的回答辜負了少女的一片寄託。
“你是檢察官,對法律肯定了如指掌吧?”
“這是我的職責。”蘇兆龍點頭,感受著懷中女孩的心跳。
“那,道德倫理方面呢?我們在政治課上學過,道德和法律,缺了誰都不能發揮作用。”
“我不敢說自己有一流的道德,但我會盡力回答你,白桔。”他低聲道。
“好,那……那我有一個問題,想問問你……”
白桔抬起頭,蘇打水看見女孩一雙朦朧淚眼,黑葡萄似的大眼睛泛著紅,兩行清淚從瘦小的臉頰上輕輕劃過。
“你問,桔子。”
“到底為什麼……我不能和自己的哥哥相愛呢?”
啪嚓——閃電劃破天際,烏黑陰沉的世界被撕開一道裂口,緊接著,窗外響起一聲驚雷,震的南村狗兒狂吠,小學校園裡傳來聲聲尖細的驚叫。
1997年秋天最大的一場暴雨,鋪天蓋地席捲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