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新世界より

第一章 新世界より

作者:知らない

人如果需要習慣一件事,總需要充足的時間用來緩衝。如同禿子悖論和谷堆悖論所折射出的思維慣性,如同只有難得一見的遠房親戚才會對小孩驚呼“都長這麼高了”。

所以我們大概可以理解,藤第一次來到這個世界時,感官的不適有多麼強烈。

行走於近一人高的草叢間,鼻腔中的泥土芬芳從未如此刺鼻,畢竟不會有人將鼻子刻意貼近到離泥土只有兩寸的地方呼吸。藤後來知道這裡只是霂珊家門前的一方花圃,但不妨礙他初來乍到時在其中迷路了半個鐘頭。繞過同路燈般高的狗尾巴草,撿一根長劍一樣的草梗開路,蚯蚓糞跡像一座座小土包,最細碎的“石子”也有足球大小…

藤也希望只是自己孤陋寡聞,所見的只是些高大的奇花異草,但它們實在太過熟悉,自幼就在孤兒院的磚縫牆角間與它們結識的藤實在無法將它們視作新物種。藤又退而求其次,幻想這個世界也許只是動植物特別巨型,體型與自己同樣渺小的人類就隱匿其中與大自然相生相鬥,抑或是在巨木廕庇之下安居樂業,就像很多科幻電影中演繹的那般…

直到藤終於走出這片“叢林”。

藤遇見的是一條鵝卵石路。石塊中即使最矮胖的那一個,也接近一人大小,完全超出藤印象中自然之力所能打磨的規格。若說是人工造物則更難以想象,就算不計鵝卵石的工程量,單說這十數米寬數百米長的一次性水泥澆築量,也足以令藤那個世界的所有能工巧匠啞然。不少鵝卵石上都有泥土的結塊,似乎源自於幾天前的一場雨中,某些沾滿泥水的巨物放置在石塊上最後風乾的痕跡。往往需要圈定三四個平方範圍的鵝卵石才能拼湊成一個略微呈葫蘆形的巨大橢圓,內部填滿斑駁而規律的紋路。藤心中得出了一個不太想去相信的推測。

更別提鵝卵石路的盡頭。藤望見那裡坐落著一棟在規模上可以令聳入雲霄的阿爾忒彌斯神廟也黯然失色的三層洋房。

藤抬手搭起涼棚,正午刺眼的陽光曬得他有些眩暈。過去十六年沉悶的人生履歷不足以支持他馬上接受這過於奇異的世界觀,他開始懷念起原來那充斥著灰塵與汗臭味,但不會被陌生和未知迷住雙眼的日子。

也是為了躲避烈日,藤順路扛起一片一人高的落葉當做遮陽傘,開始向著鵝卵石路另一邊的花圃跋涉,這一側花圃中央巍立著一棵對他來說不亞於摩天高樓的橡樹,投下的陰影吸引著庭院中每一個不堪暴曬的生物。藤不知道該不該感謝銀杏的高瞻遠矚,沒有她提供最後一餐帶來的水分和能量,自己的境遇會更加難過。樹上茂密的枝葉偶爾會被風吹散,搖曳間給烈日以機會,投射下細碎的光線——險些忘了我們小主人公的體型,再纖細的光斑落在藤身上也像被探照燈鎖定一般令人煩躁,於是藤即使已經步入樹蔭範圍內也沒丟掉懷中的葉子保護傘,寬大的葉片也就一直妨礙著藤觀察四周的視線。藤也繼續向大樹背面繞行,他思忖樹幹一定能擋住背後煩人的日光。

這種程度的疏忽是可以諒解的,蝸居在城市中世代繁衍的人類早已習慣自己食物鏈頂端的尊貴身份,突然淪落為匍匐於低矮草叢間的獵物,任誰都難以短時間內形成躲避掠食者視線的意識。

“嗯?”

一聲輕輕的疑問,司空見慣,平平無奇,此時卻值得藤抬起痠痛的手臂,掀開沉重的眼皮,把寶貴的水分化作汗水揮霍在空氣中——

他舉開眼前的樹葉,與她對上視線,冷汗也在背後洇開。

大樹背後,少女倚座於樹幹旁,風微微拂動她紺紫色的短髮,與身上獨屬於夏季的輕薄衣裳。她也正扭著頭看他,恬靜笑意盪漾的嘴角之上,眼瞳裡閃爍著小小的驚訝。

如同詩歌的構圖,應該是一次美好的邂逅。如果不是這位身材比例苗條的女孩即使坐著也目測有十幾米高。她很快站起,向藤走來,彷彿一座移動的高塔。她其實只走了三步就跨越對藤來說有十數米的距離並停下,但藤仍在這少女步履間捕捉到了她腳下這雙運動鞋底面的紋路,與鵝卵石路上的泥印如出一轍。她腳下的步伐輕巧而含蓄,先探出腳尖輕輕踩下地面,等腳尖完全踩實了,再把足弓完全放下,小心翼翼地像是怕驚動到什麼…哪怕落腳時仍能帶給藤輕微的震感,最終落點也很蠻橫地將他困在了兩腳之間。身側幾片跟藤差不多高的落葉與比藤的骨骼粗壯不知多少的枯枝於麵包車大小的運動鞋下消失、踩實,木質節節斷裂的聲音為吱吱蟬鳴的諧樂刻上幾分瑕疵。

少女屈身伸手,將樹葉從藤手中搶走,拈在指間翻看了一會兒,也沒看出什麼門道。

“你為什麼拿著這片樹葉呀?”

被搶走樹葉時藤就已經很窩囊地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倒是稍微能不那麼費力地仰視少女的面龐了。藤沒想到少女疑問的重點竟然是樹葉,語氣單純得只能解讀出不解與好奇,彷彿自己和她天塹般的體格差只是什麼細枝末節的小事。

“z……”

藤依舊身體僵硬得無法自如活動,面對少女平淡的提問,喉嚨裡蠕動著連一個完整的字音都發不出來。

少女身著一件素雅的純白連衣裙,襯著很少的裝飾性花邊,只是剛達到讓人不覺得單調的程度。但她選擇停下腳步的落點終究太過大膽,在這身純潔服飾那堪堪及膝、高懸空中卻能佔據藤大半視野的裙襬下,少女胯間的粉白斑點內褲就大大方方地向藤展示著。再往下就是白淨的雙腿,它們並不老實,時而正常地直立,時而頑皮地彎曲其中一條腿用膝蓋輕頂住另一條,時而兩條腿一起帶動上身逆順時針交替晃動。裙襬在它們的小動作下微微搖曳,雙腿好看的曲線不斷變換著各種角度在藤眼前展示,幾乎像是在特意炫耀。面對這相較華表都更要偉岸的玉柱,藤心中比震撼更早浮現的,竟是覺得有些賞心悅目。

“喂喂?有在聽我說話嗎?”

或許是想更清楚地聽到藤的聲音,少女蹲了下來。小腿與大腿貼合,裙襬接觸到大腿,隨下蹲的深度慢慢被大腿撐起,最後慵懶地趴伏在少女膝枕之上。裙襬也由此被雙腿撐得更開,瞬間貼近到藤不到五米的裙襬幾乎比大樹更完美地幫他遮蔽了驕陽。內褲也被包裹中的肉體擠壓,中央部位隱約可見某種難以言說的輪廓。

雖是比剛才站立時更加大膽的角度,巨物極速迫近的視覺衝擊還是讓藤從對少女旖旎體態的沉溺中回過神來,彷彿現在才意識到少女的提問。

“遮…遮陽…”

藤的小臉被殷紅佔滿,腳下一點點磨蹭著地面向後退卻,好讓裙底風光在視野中的佔比減

少一些。少女聽到回答則愣了一下,明白過來後臉上又流露出一點笑意。

“中午的太陽是挺毒的。要不要來我家裡避一避?”

語氣是問句,行動卻一點都沒有徵求藤同意的意思。將樹葉隨意丟棄,少女當即將手伸向藤那對她來說還不滿一握的單薄軀體。

少女的掌心實在柔軟得過分,配合走路的顛簸,即使想穩穩保持坐姿也絕非易事,藤便乾脆直接躺下,嗅聞著空氣中若有若無的洗手液香氣,暫時性放鬆下一直緊繃的精神和身體。躺在她平舉於胸前的手掌上,藤也可以很方便地仰望少女姣好的面龐。單從容貌來看,少女可能比藤還要小一兩歲,五官尚帶幾分稚氣,但表情裡卻透著一股子從容溫婉,完全看不出這個年齡女孩該有頑劣。結合這華貴的別墅,如果世界觀還一定程度符合常識的話,估摸著少女最少也要是個大家閨秀。

此前,少女從草地上一把抓起藤,倒沒像藤想象中做什麼可怕的事,真的只是單純地將他託在手心,沿著鵝卵石小路向之前看到過的別墅走去。藤在目擊到鵝卵石路和三層別墅後,多少對“巨人”的存在有了心理準備,現在被這樣一位少女攥在手裡——加之她的態度整體還算溫和,藤也就沒產生太多的驚懼。比起體型,還是少女的態度更讓藤疑惑,彷彿早已習慣見到如此矮小的人類一般,她只有第一眼看到藤時才顯露出一絲驚訝,但大概率也是看到有人舉著樹葉而感到奇怪,此後情緒就一直保持著平靜。

……

“好啦,現在好受些了嗎?”

沒用幾分鐘,少女就託著藤躲進了別墅室內,隨即低頭向手心發問。思考被打斷,藤臉上又開始發燙。他剛剛正抬頭仰望,少女一低頭兩人剛好對上視線,藤心想少女肯定已經發覺他在對著她的臉發呆。不過少女表情中看不出一點或尷尬或厭惡的異樣,依舊嘴角淺勾,眉眼彎成兩道細細的下弦月,似乎在期待藤給出肯定的答覆。

“嗯,謝謝,好多了。”

藤心跳有些加速,開始覺得躺著不太禮貌,又從手掌軟肉上掙扎著坐起來,低頭偷瞄她連衣裙上雅緻的花邊。

少女仍未停下腳步,帶藤向房屋更深處走去,偶爾搭話問幾個問題,也無非是“叫什麼名字”、“來自什麼地方”、“家裡兄弟幾人”等等之類的寒暄。藤本不習慣和剛認識的人侃侃而談,奈何現在物理意義上地身處他人掌控之中,也不好緘口不言,只得避重就輕胡亂答應幾句。

少女攜他轉入一扇小門,進入一間看上去是臥室的房間。室內陳設意外地多用偏藍與綠的冷色調,全無她這個年齡的女孩常見的“粉嫩”的刻板印象,內部陳設簡潔含蓄得幾乎和別墅奢華的外觀有些格格不入,整潔無塵的桌面床面也很容易博得來訪者的好感。窗簾堪堪掩著,將房間隔離出戶外惱人的日光。

繞過房間中央的席夢思,少女在窗前的一架小圓桌前落座,雙手也輕輕打開,攙扶藤在圓桌中心坐好。

“抱歉,聊這麼久,都忘了做自我介紹了。我的名字是霂珊,別看我年齡小,我可是這棟別墅的主人哦,這裡都是我說了算。所以你以後也不用拘謹,把這裡當自己家就行。現在就先在臥室休息一會吧。”

說完,霂珊也頭枕雙臂,趴在桌上,面朝右側閉目養神。她的

臉上開始流瀉出一點慵懶,大半面頰都沉沒在臂彎裡,好像在吝嗇自己恬靜可人的睡顏。只有逐漸均勻的呼吸給四周環境帶來些擾動,像拂過山間的風。

藤好像也被少女放鬆的氛圍影響,心中一直緊繃的閘門落下,積累的驚嚇和倦意都流湧出來。他屈膝而坐,膝蓋支撐起下巴,靜靜欣賞眼前的美景。微風有時會透過紗窗闖進來,撞開窗簾,讓陽光在少女臉頰上反射出玉石般的瑩潤光澤。這種機會並不多,但越稀缺也就讓觀看者越容易在這不可多得的光華中流連。

如此看著少女微顫的睫毛,藤心裡倒泛起一點愧疚:霂珊肯定是因為捧著自己在烈日下走這麼一大段路,才手臂痠痛著急趴下休息,但她又一點不說。藤開始覺得,除了體型,她和原來那個世界的平凡女孩或許並沒有什麼不同…不如說,原來那個世界的女孩都沒有哪個為他提供過這麼多幫助。

“小傢伙,總覺得你有點放不開的樣子?”

安靜總容易令人忘記時間。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霂珊睜開了眼睛,帶著一貫的溫婉笑意斜睨著他。

“也不是放不開…”藤慌忙避開對視。

又一隻頑劣的風精靈闖進屋裡,力氣雖小,仍盡全力攪擾霂珊的面龐。她不由得急忙闔了一隻眼,對鏡伸出纖指將變得紛亂的紫色髮絲輕巧撥弄回正軌,賞心悅目如同觀看技術精湛的匠人利落地在璞玉上琢瑕雕花,面頰上因羞於失態而飛起一抹淺霞。

藤的心底突然升騰起一股熱意,衝擊著“戒心”的枷鎖已然搖搖欲墜。

霂珊很快打理好了頭髮,轉而單手托腮,臉蛋上被擠壓出一團可愛的坨坨。另一隻手則伸到藤面前,食指微勾,指肚輕輕點在藤背上。後背突然被柔軟的指尖貼上,藤不免身體和表情都僵硬了一下,又讓霂珊嘴角忍不住上揚。

“這樣坐著很累吧,剛才是我考慮不周了。過來這邊,靠著我的胳膊坐。”

貼在背後的柔軟開始施加溫和但仍不容違抗的力量,催促藤更加靠近霂珊。一直推著藤走到霂珊支著的臉正下方,她便放下胳膊,讓藤倚靠她的小臂坐下,她也再次低垂頭顱,愜意地趴在小臂上,臉頰湊近面前小小的身體,近到藤全身都被霂珊溼熱鼻息的籠罩,甚至能聽到她口中吞嚥唾液時黏糊糊的悶聲。

於藤心中湧現的熱意越升越高,終於衝破枷鎖,推舉著其下因今早奇異經歷而鬱結於心中的困惑一路昂揚,逐漸化為一種名為“傾訴”的慾望。

“霂、霂珊…”

“嗯?”

“如果我說,我來自另一個世界,和這裡完全不同的世界,你相信嗎?”

少年傾注所有勇氣,嘗試叫了少女的名字,而少女語調一如平常的回應,無異於最令人振奮的鼓勵。少年也由此開始,毫無保留地,向她講述他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