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樓戲足

紅樓戲足

作者:墨玉魂

那一日,正是仲春天氣。

大觀園中花事正盛,榆蔭堂前幾株西府海棠開得如晚霞一般,沁芳溪畔的垂柳綠得似要滴下水,連那石子路上都漫著淡淡的花香氣。

獨有瀟湘館內,另是一番清幽氣象——幾竿修竹森森地立著,將日色篩得細碎,灑在階前,如鋪了一地淡金碎玉;竹葉沙沙地響,和著簷前鐵馬偶爾的叮咚,愈發顯得館內靜悄悄的;廊下掛著一隻綠毛鸚鵡,正把腦袋埋在翅子裡打盹,見有風過,也懶待動。

且說那絳珠仙子轉世成人之後,便是那巡鹽御史林如海之女,名曰黛玉。幼時因母病故,其父恐事物繁忙照料不及,故託付黛玉於榮國府內,迄今已有多年。

黛玉本在裡間看書。她斜斜地倚著湘妃竹榻,身上蓋著一床杏子紅綾的薄被,只露出半截藕荷色的襖袖和一隻鬆鬆挽著的手。

那書是《南華經》,前兒寶玉拿來與她論道的,她翻了幾頁,心裡卻不知想到何處去了,只覺得那字兒一個個浮著,看不大進去。

窗外有兩隻燕子啁啾著掠過,帶下一片竹葉來,正落在她的書頁上。她用手指輕輕拈起,見那竹葉青翠欲滴,葉尖兒上還沾著些微雨後的水珠子,晶瑩瑩的,倒比什麼珠翠要好看不少。

她看著看著,不覺出了神。半晌,忽然沒來由地嘆了口氣。

“姑娘好端端的,怎麼又嘆氣?”

紫鵑正輕手輕腳地進來,往香爐裡添了塊沉水香,聽見黛玉嘆氣,便低聲道:“莫不是這書看得悶了?外頭春光正好,何不出去走走,散散心也好。”

黛玉搖頭道:“才剛打發雪雁去外頭折海棠,回來插在瓶裡。我懶懶的,不想動。”說著,那手裡的竹葉兒飄悠悠地落在地上。

紫鵑知她心裡不自在,也不敢多問,只道:“既如此,姑娘且歇歇。我就在外間做針線,有事喚我。”

說罷,放下繡簾,自去了。

黛玉便又揀起書來,勉強看了兩行,那眼兒卻漸漸澀了。

日光從窗紗裡透進來,暖烘烘地照在她半邊臉上,只讓她覺著渾身都軟綿綿的,使不上力,便將書隨手往臉上一覆,權且當著遮光的物件,朦朦朧朧地便要睡去……

也不知過了多久,半夢半醒之間,忽覺鼻尖上有點異樣。

似有極輕極軟之物拂過,如蝶翅,如柳梢,如春日的遊絲,一觸即離,卻癢得人心裡發毛。

她迷迷糊糊地蹙了眉,抬手便去撥,卻撥了個空。

那東西又來了,這回落在她的眉心,輕輕地點了一點,又順著鼻樑慢慢往下滑,像一隻頑皮的小蟲在爬。

黛玉“嚶”了一聲,猛地睜開眼來。

“好妹妹,你這一覺睡得可好?”

眼前卻是一張笑吟吟的俊臉,面若冠玉、目若流星,近得幾乎要貼著她的鼻尖。她自是認得此人是誰,榮國府內上下也都認得,可不是那位性情玩世不恭,好在內帷廝混的寶二爺麼?

此刻寶玉正俯著身,手裡拈著一根不知從哪兒折來的嫩柳枝兒,那柳梢上還帶著兩片小小的嫩葉,正懸在她的鼻尖上方,一晃一晃的。

黛玉先是一驚,隨即惱了,劈手便去奪那柳枝。寶玉卻靈巧地一縮手,將柳枝藏在身後,笑嘻嘻地道:“好妹妹,我來了這半日,你也不理我,只顧拿書蓋著臉。我怕你悶壞了,才替你趕一趕。”

黛玉坐起身來,那本《南華經》從她臉上滑

下來,落在榻上。

她理了理有些睡亂了的鬢髮,恨恨地道:“你如今也是越發沒個正形了。我睡著,你便這麼悄沒聲兒地溜進來,也不怕被人見了笑話。紫鵑呢?怎麼也不通報一聲?”

外面靜悄悄的,只聽見竹葉沙沙地響,她這才想起紫鵑此時正在做針線,想必寶玉也是輕手輕腳,是故沒能讓下人們察覺。

寶玉笑道:“紫鵑這會兒正忙著呢,哪裡聽得見。我是從後院繞進來的,見你那窗子半開著,竹影兒映在紗上,好看得緊,便進來瞧瞧你。你若真要惱,便惱我罷,別怪紫鵑。”

黛玉被他這一番話說得沒了脾氣,只哼了一聲,把身子一扭,面朝裡躺著,不給他正眼瞧。那烏雲似的頭髮鬆鬆地綰著,只插著一支素銀簪子,便是還未來得及梳理便見了人,也難怪黛玉如此氣惱。

寶玉見她不理不睬,倒也也不急,只在榻沿上坐了下來。他見那半開的窗子外頭,幾竿竹子正隨風輕擺,便把手中的柳枝放在膝上,低聲吟道:“獨坐幽篁裡,彈琴復長嘯。”

故作深沉地念了兩句,又故意停住,歪著頭看黛玉的反應。

黛玉果然忍不住,輕輕“嗤”了一聲,也不回頭,只道:“你倒也配。這詩的後兩句是什麼,你可知道?”

寶玉笑道:“我自然知道。‘深林人不知,明月來相照。’”

黛玉輕哼道:“你既知道,便該明白,這說的是人跡罕至之處。獨個兒幽居,便是不喜與人相處,你倒好,整日裡往人堆裡鑽也罷,偏還來擾我的清靜。”

寶玉又笑道:“我便是那明月,特來照你這片深林的。你倒好,拿後腦勺兒對著我,可不辜負了這月光。”黛玉惱道:“呸!這青天白日的,哪來的月亮?你說話越發沒譜了。”

“既是月光,如今也非你該來的時候,還是去照照別人去吧。”

話雖如此,語氣卻軟了下來。

寶玉見她和緩了,哪裡肯坐遠,反而捱得更近些,嬉皮笑臉地道:“你頭昏,我替你揉揉。”說著便伸出手去。黛玉忙一偏頭躲過,嗔道:“少動手動腳的。你再這樣,我真惱了。”

她話語中多有驅趕之意,偏偏心情卻有些擰巴,憂愁鎖上眉頭,便是化作一聲輕嘆。畢竟,寶玉所言何嘗不是道理,前些時日家父新喪,自己已是孤苦無依,身處這偌大的賈府好似浮萍一般,時刻都得小心翼翼,唯恐哪句話被人抓到把柄,亦或是外婆不再護著她了,那便是真的了無牽掛,無法共渡此生了。

寶玉……

難得遇上的一位知己,又是時常愛惜自己,願意傾聽心意的一位好哥哥。將來若是女子出閣之時,怕是也再無他人可以付諸信賴,但……哥哥可是會真心待她,將來一生一世都對她好麼?

唯有這份心意,到底還是難以確認,亦難以傳達啊。

眼見林妹妹相當冷淡,寶玉只得訕訕地縮回手,突然間卻有了些鬼點子,面上掛起了壞笑。卻見他趁黛玉不備,拿起那柳枝的嫩梢,在她後頸處輕輕一掃——

“哎呀。”

黛玉驚叫一聲,脖子猛一縮,反手去護,回頭怒視。寶玉卻笑得前仰後合,道:“好妹妹,你這裡最怕癢不過。我記得那年在榮慶堂,我不過在你後頸吹了口氣,你便笑得直不起腰來,可還記得?”

黛玉面上緋紅,啐道:“誰記得這些陳芝麻爛穀子的事!你如今是越

大越好了,專門來欺負我。”說著,便伸手去奪那柳枝。

寶玉忙藏在身後,黛玉便去他身後搶。兩人一個躲,一個追,在榻上鬧作一團。然而,那湘妃竹榻本就窄小,黛玉又身子弱,追了兩下便氣喘吁吁的,腳下一個不穩,險些跌下榻去——

“妹妹小心!”

寶玉驚慌壞了,眼疾手快便一把將她拉住。卻見黛玉身子一歪,半倒在寶玉臂彎裡,兩人都是一愣。黛玉只覺寶玉的手攬在自己腰間,隔著一層薄薄的春衫,那手心的溫熱密密地透過來,燙得她臉上一陣發燒。她忙要掙開,寶玉卻因怕她摔倒,一時不敢放手。兩人便僵在那裡,四目相對,都看見彼此眼中自己的影子。

窗外竹影搖曳,沙沙作響。

那沉水香的煙氣嫋嫋地盤著,像一匹極薄極輕的銀紗,在空中緩緩鋪開。廊下的鸚鵡忽然叫了一聲:“妹妹!妹妹!”聲音清脆,驚得兩人同時回過神來。

黛玉慌忙推開寶玉,坐直了身子,拉過薄被掩住半身,臉紅得如窗外的海棠一般。寶玉也有些訕訕的,搓了搓手,低聲道:“我……我不是有意的,方才怕你摔著。”

黛玉不理他,只把臉扭向一邊,手指絞著被角。

半晌,她才低低地道:“你只管鬧,鬧出個好歹來,看舅舅不揭了你的皮。”

語氣雖兇,聲音卻軟,竟不似平日那般的任性,反而隱隱透出一股嬌嗔之感,映在黛玉那梨花待放的嬌顏上,惹得甚是迷人,看得寶玉都有些微微犯痴,好半天的功夫才回過神來。

“妹妹,你可是生氣了?”

黛玉沒好氣回道:“我生氣了,生的是你這呆子的氣。你若是不想氣我,便儘早離去,少擱在這兒礙眼。”

寶玉見她沒有真惱,膽子又大了起來,卻見他重新坐回榻沿,側著頭看黛玉,笑容可掬。

黛玉被他看得不自在,便道:“你老盯著我做什麼?我臉上有字不成?”

“字倒是沒有,但是能聞出些書香氣。”

說話間,寶玉看得有些痴了,低聲道:“好妹妹,你就該多笑笑。我常見你蹙著眉,心裡便像堵著一團棉花似的,不得勁兒。今兒你笑了,我便比得了什麼寶貝都歡喜。”

黛玉一怔,隨即垂下淚眼,嘆道:“我何嘗不想笑,只是……”

她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只把眼望向窗外——屋外的竹林搖曳,簌簌風聲入耳,卻是讓心情也平靜了些。

寶玉知她心中又想起那些身世之感了,怕她又要傷感,忙岔開話題道:“你猜我方才從後院進來時,看見了什麼?”

黛玉果然被勾起了興致,問:“什麼?”

寶玉道:“我看見你那幾株白海棠,有一枝已經悄悄地開了。那花兒潔白如雪,花心裡頭還含著一滴露水,顫巍巍的,好看得緊。我本來想折一枝給你插瓶,又怕你說我辣手摧花,便只在樹下站了半日,看了一回。”

黛玉道:“算你還有些良心。那海棠是我親手栽的,若被你折了,我可不依。”說著,又笑道:“不過,你既說了,我倒想去看看。”

寶玉一聽,喜道:“好啊!我陪你去看。外頭日頭正好,也不算太熱。你成日悶在屋裡,臉色都白得沒血色了,出去透透氣,正是該的。”

而就在這時,外頭忙完的紫鵑回來了,一見到寶玉在裡屋,連忙請安,隨即從堂上端了個果盤過來,裡邊裝了些青綠的梅子。

大抵是因為活計較忙,紫鵑也不敢在屋內久留,稍作收拾後便匆匆告退了,於是房中又只剩下寶黛二人。

黛玉含了梅子,兩頰便鼓出小小一塊,模樣兒倒有幾分稚氣。寶玉看得有趣,忍不住伸手輕輕戳了戳她鼓起的臉頰,黛玉被他這一戳,險些把梅核嚥下去,忙“呸”地吐在帕子裡,又氣又笑,去打他的手:“你作死呢!”

寶玉一邊躲一邊笑:“我見你吃得香,想試試這臉兒是不是也跟那梅子一般軟。”

黛玉被這話說得羞惱,板臉回道:“你這人,滿嘴裡胡說八道,我如今是越發不知你腦子裡都在想些什麼了。”

然而嘴上雖是如此,卻也只是二人間尋常的嬉戲打鬧,黛玉故作氣惱的模樣沒能多久,到底還是忍不住笑出聲來。寶玉見她心情正好,便又試探著用手指去碰她的胳膊,黛玉不防他這一下,卻只覺上臂被他的指尖輕輕一劃,登時如過了電一般,整條都酥麻了。

她“呀”的一聲,縮回手來,瞪著寶玉道:“你又來!”

寶玉笑嘻嘻的,又伸過手去,牽住黛玉的柔荑,卻被一把打掉,嗔道:“誰同你拉拉扯扯的!端是沒個正經,也不害臊!”

“好妹妹,我不拉扯,只是試試。”寶玉笑意盈盈,“你身上到底哪些地方怕癢?我都記下來,往後再不敢碰那些地方了。”

言罷,不安分的雙手作勢又要捉來,黛玉心知寶玉必有鬼點子在,邊躲邊道:“你休想!我偏不告訴你。你碰我一下,我便……”可話未說完,寶玉已捉住她的左手,用指尖在她肋間輕輕一搔——

“呀……”

黛玉素性觸癢不禁,此刻只覺一股奇癢從側肋直竄到肩頭,登是半邊身子都軟了,忍不住“咯咯”笑出聲來。她一面笑,一面用力抽手,可體弱如此,哪裡又抽得動?寶玉便握著她的手腕,不緊不松,恰到好處,既讓她掙不脫,又不至於弄疼她,另一手則在她側身緩緩地轉著圈兒,時輕時重,如羽毛拂過,如細水流過,惹得黛玉身子亂顫,笑容愈發狼狽。

“好妹妹,你倒是說呀,怕不怕癢?”寶玉笑問。

黛玉笑不可抑,另一隻手去推他,口中只叫:“你……你放開……你這混世魔王……”

妹妹那笑聲脆生生的,如銀鈴乍響、如珠落玉盤,和著窗外竹葉的沙沙聲,煞是好聽。寶玉聽得心癢,手下卻愈發輕柔,只在那側肋處反反覆覆搔著還不算,竟是往上直入腋中,搗弄鑽研,不肯停歇。

黛玉今夕正值豆蔻,乃是典雅亭亭之少女,卻因態生兩靨之愁,嬌襲一身之病,總是怏怏而難以尋樂,幾時有過如此歡笑的日子?指尖沒入腋心,觸之柔軟、撫之可親,只消輕攏慢捻之間,便惹得她嬌笑連連,兩靨亦抹上緋紅,明明素來是清純可人的氣質,卻在如今因這會兒的動靜,鬧騰得嬌軀汗津津的,反倒顯出了些媚態來……

怎會如此呢?

顯然不只是黛玉,連寶玉也對林妹妹的變化頓感驚訝——明明孩童時似此等玩鬧司空見慣,怎地如今卻截然不同了?然而他到底還是聰明,意識到黛玉也到了快出閣的年紀,陡然間心頭一沉,掛上了些鬱結的情絲來。

我對林妹妹……到底是怎樣的……心意呢?

唯有這點不清不楚,常令寶玉煩惱。

“嘻嘻……哈哈哈哈……咳咳……哈哈哈……”

可是這呵

癢無情,黛玉笑得喘不過氣來,眼中已泛起淚花,那淚珠兒將落未落,掛在睫毛上,如晨露沾花,更顯得嬌弱可憐。她連連告饒:“好哥哥……好寶玉……你饒了我罷……我、我怕癢……我怕癢還不成麼……”

說到最後,聲音已細若蠅蚊,夾雜著幾句微弱的咳嗽聲,乃是聞著心碎。

寶玉這才鬆了手,黛玉忙抽回手來,用另一手緊緊捂著,嗔道:“你使壞!明兒我告訴舅舅去,就說你……你……你……”

她“你”了半天,卻沒想好要告什麼狀,畢竟這並非淺薄,不過是尋常玩鬧——說她被寶玉搔得笑出眼淚?這話如何說得出口,也不怕羞……

寶玉樂道:“你笑便好,我最愛聽你笑。”黛玉啐道:“淨說這些不正經的話兒,端是欺負著我體弱無力,也不知羞。”說著,便用帕子拭了拭眼角,卻又瞥了寶玉一眼,似嗔似喜、眼波流轉,把寶玉看得心裡如小鹿亂撞。

“我哪裡是欺負你,只是逗妹妹玩兒。你若覺得吃虧了,儘管在我身上找回來便是。”

寶玉說著,故意將胳膊打開,儼然是想激黛玉再鬧回來,卻惹得她“撲哧”一聲笑道:“你這呆根子,誰稀罕碰你呢,看著倒是好笑,也該讓你的那些個兄弟姐妹們見見你這呆樣兒了。”

寶玉見她笑得開心,便知道黛玉沒有怪罪自己,膽子愈發大了。他往黛玉身邊挪了挪,小聲道:“好妹妹,我再問問你,你身上到底哪些地方怕癢?你告訴我,我保證往後再不碰那些地方。若違了誓,叫我變個大王八,天天馱著石碑在園子裡爬。”

黛玉聽了,又啐道:“你發的這是什麼誓!粗俗得不行,怕不是又從哪個公子哥那兒學來的吧。”寶玉道:“那你便告訴我,我便不說。”黛玉扭頭道:“我偏不告訴你,你自個兒猜去。橫豎你碰我一下,我便記你一筆,咱們秋後算賬。”

寶玉眼珠一轉,壞笑道:“那便是說,只要我碰了你便記著,既如此,我現在多碰幾下也不妨。”說著,冷不丁地又往黛玉頸側輕輕一撓,這一下正中要害,黛玉“哎呀”一聲,整個人如蝦米般蜷了起來,笑得直抽氣,邊笑邊躲:“你……你說話不算話……快住手……”

寶玉卻不停,手指如蝶觸般在她頸側、耳後、肩窩處輕輕遊走。雖不及腋下要來得刺激,卻也是零星惹癢之處,平日內也就紫鵑為其梳頭時才會撫過,如今卻被寶玉細細搔撓個不停……

“哎呀,不行……太難受了……”

黛玉笑得快喘不過氣來,只覺周身都被那酥酥麻麻的癢意攻佔了,像有無數細小的羽毛從皮膚上掃過,癢得她只想笑,又躲不開。她那纖柔的身子如風中的花枝,顫個不停,笑得鬢髮散亂,衣襟微松,露出一小段的鎖骨來,被寶玉看了個真切,面上一紅的同時,手底上卻不太留情。

也是,誰能錯過此刻擾亂嬌花的盛景呢?且看黛玉笑得花枝亂顫,寶玉亦是心頭狂跳,每當指尖從髮絲底下撩過之時,其順滑柔軟之觸感,便是攪人心尖,不自覺便痴了、醉了,只想寵愛一番林妹妹的身軀,惹出些好聽的笑聲來。

卻是苦了些此時正在受癢的黛玉了。

“好哥哥……好哥哥……我真的受不住了……你饒了我罷……”

黛玉連聲告饒,笑得眼淚都迸了出來,順著眼角滾下,沒入髮絲

中。

寶玉見她確實笑得厲害,怕她笑岔了氣,忙住了手,替她拍背順氣。黛玉伏在榻上,喘了好一會兒,才慢慢止住笑。她抬起頭來,滿臉緋紅,髮絲凌亂地黏在頰邊,眼中水汽氤氳,又含著一絲幽怨——那模樣兒,真真如雨後海棠,我見猶憐。

“你……你欺負人……”

明明是嗔怪的話,聽在耳中,倒像是撒嬌一般。

寶玉心中又憐又愛,忙從袖中取出帕子,輕輕替她拭去眼角的淚痕,又幫她理了理鬢髮,低聲道:“是我不好,我鬧得太過了。你打我吧。”說著,真個把手伸到黛玉面前。黛玉抬起手來,作勢要打,落下去時卻只輕輕拍了一下,哼道:“你這手,我打了還嫌疼了自己的手呢。”

寶玉笑道:“那便不打。你要什麼,我明兒給你弄來。”黛玉坐起身,整了整衣襟,道:“我要什麼,你心裡沒數?”寶玉想了想,道:“我猜你想要上次在櫳翠庵折的那支紅梅,只是如今花已謝了。明年開春,我第一個折來給你。”黛玉搖頭道:“我要那花做什麼?我要你——”

她說到一半,忽然停住,臉又紅了起來。

禮法如此無情,即便是兩小無猜的二人卻不能坦明心意,“我要你娶我”——這等大膽話語,任是多麼任性的大家閨秀說出口,都會被冠以“放浪”“不自持”“不檢點”之名。黛玉說不出來,心底也覺著不該此時此刻此地,時機還尚未成熟,一切也尚無定論。

正說著,雪雁從外頭進來,手裡捧著一束新折的海棠,粉白相間,開得正豔。她見寶玉在房中,先行了禮,又向黛玉道:“姑娘,這花兒折來了。我瞧那樹上的花開得好,便多折了幾枝,姑娘瞧放哪個瓶裡好?”黛玉道:“你拿去用那青花觚養著,擱在臨窗的案上。那觚口大,正好配這海棠的疏枝。”

雪雁應了,自去插花。寶玉起身踱到窗前,看雪雁插花,那海棠經她一擺弄,疏疏落落地插在青花觚裡,果然好看。

他回頭向黛玉道:“我今兒來,原是想邀你去園裡走走。如今日頭偏西了,暑氣也退了,咱們去沁芳溪邊看看那游魚可好?”黛玉猶豫道:“我走不了幾步便乏了。”寶玉道:“無妨,你乏了,咱們便尋個石凳坐下。溪邊那幾株碧桃開得正好,風一吹,花瓣落在水面上,魚兒都來爭搶,有趣得緊。”

黛玉本就心動,被他這一說,便點頭應了。兩人一同出了瀟湘館,紫鵑本要跟著,寶玉卻道:“有我在,你儘管放心。我們只在園子裡走走,不去遠。”紫鵑便又回了房。

這一路,兩人並肩而行。園中春色如酒,醉人心脾。那沁芳溪的水光瀲灩,映著兩岸的桃紅柳綠。寶玉在前頭走,不時回頭顧著黛玉,見那石子路上有凹凸處,便提醒她小心。黛玉雖走得慢,卻也不覺乏,只覺暖風燻人,吹在臉上溫溫的,把方才那一場嬉鬧殘存的燥熱都吹散了。

過了好一會兒,天色暗了,涼意漸起。

寶玉柔聲道:“咱們回吧。你身子弱,經不得夜風。”

黛玉應了,兩人慢慢往回走。

走到半路,經過一片假山,那山石間生著許多野藤,密密匝匝的,在暮色中看來,倒有些陰森。黛玉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腳步,寶玉知她膽小,便伸手去牽她。黛玉略一猶豫,終是任由他握住了手……

且說次日清晨。

黛玉醒來時,枕上已漏進幾縷薄薄的日光。那光從茜紗窗裡透進來,落在她臉上,暖烘烘的,像有人拿溫熱的掌心輕輕覆著她的眼。她眯了眯眼,翻了個身,忽然想起昨日的事,心口又怦怦地跳了兩下。

她慢慢坐起來,擁著被,聽見外間紫鵑與雪雁正輕手輕腳地走動,那腳步聲細細碎碎的,如落花墜地。

不多時,紫鵑端著一盆溫水進來,見黛玉已醒了,便笑道:“姑娘今日氣色倒好,臉上紅撲撲的,比昨日強多了。”

黛玉嘆道:“睡得沉了些,倒像是把那幾日的乏都補回來了。”

紫鵑便服侍她洗了臉,又用青鹽擦牙,細細地通了頭,綰了一個鬆鬆的家常髻。黛玉揀了一支碧玉簪子讓紫鵑插上,對鏡照了照,又覺太素,便從妝奩裡揀了兩朵小小的珠花,綴在鬢邊。

黛玉坐在妝臺前,也不起身,只從鏡子裡看見門簾一掀,寶玉已經進來了。

他今日換了一件半舊的月白紗衫,束著淡青的汗巾,頭髮梳得齊整,愈發顯得眉目如畫;手裡提著一個小巧的竹籃,用一塊青緞子蓋著,不知裝的什麼。

“你倒早。”

黛玉仍對著鏡子,也不回頭,只淡淡回了一句。

進屋時,寶玉把竹籃放在桌上,湊到黛玉身後,從鏡子裡看她,兩人便在鏡中四目相對,情意綿綿之時,到底還是忍不住避開視線。而紫鵑,早已識趣地退了出去,去斟茶了。

卻聽寶玉輕咳一聲,笑道:“我天剛亮就醒了,心裡惦記著你,便過來瞧瞧。”

“你成日往我這裡跑,別人看見,又該說閒話了。”黛玉嗔道。

“這園子裡,除了老祖宗,便是你我。誰愛說閒話,由他說去。我只問你,昨夜睡得好不好?”

聽得這般關切之話,黛玉垂下眼瞼,輕輕“嗯”了一聲。寶玉見她兩頰微微泛紅,倒像是那胭脂朱墨一般,忍不住笑道:“我昨夜倒沒睡好。”

黛玉好奇問道:“怎的?”

寶玉道:“我躺在床上,滿腦子都是你笑的樣子,怎麼也揮不去。後來好容易睡著了,卻又夢見了你,我便醒了,心中又是歡喜,又是空落落的。”

似是此等俏皮話,黛玉縱是聽得多了,心底還是一暖,面上卻嗔道:“你滿嘴裡沒一句正經話,仔細我告訴舅舅,就說你夜裡不睡覺,盡胡思亂想。”

寶玉笑道:“你只管去告,老爺倒是想打我,可老祖宗若知道我是想你想得睡不著,指不定還誇我有情義呢,反倒是打不成了。”

這話兒沒頭沒腦,氣得黛玉一啐:“呸!沒羞沒臊!”

紫鵑進來添茶時,見二人頭挨著頭,正低聲說著什麼,黛玉臉上笑意晏晏,寶玉則手舞足蹈地比劃著,那茶盤在手裡都忘了放。紫鵑咳了一聲,道:“二爺,您那茶要涼了。”寶玉這才回過神來,端了茶飲了一口,又向黛玉道:“對了,今兒後廊上的薔薇開得好,待會兒我陪你去看看如何?”

黛玉嘆了口氣:“我倒是想去,可昨兒才走過一趟,今兒便不想動了。”

寶玉見她推辭,又勸道:“那咱們不往遠處去,就在這瀟湘館的小院裡坐坐。你那幾株海棠開得正好,再不看,過兩日就該謝了。”

黛玉拗不過他,只得點頭。

紫鵑很快告退,房中便只他二人。黛玉擦完了手,把帕子丟在几上,身子往後一仰,半靠在引枕上。可她這一靠,身子便有些

往下滑,那裙裾微微掀開一角,露出一隻穿著睡鞋、裹著綢襪的小腳來。

眼見此情此景,寶玉登時便頓覺口澀,氣息也不禁急促起來。

屐上足如霜,不著鴉頭襪。

回想起詩仙的名句,又憶起昔日翻過的雜書,這眼中的嬌俏尤物便越發顯得可愛了起來,他又何曾不想好好翻開林妹妹鞋襪,一覽其中真容絕跡呢?但林妹妹入府之時年歲也不小了,因而難以窺見,倒是從前孩童之時,自己常與同齡的那幾位姐妹嬉戲,常常能搔碰到幾對可愛的秀足,惹得佳人嬌笑陣陣,只是權當打鬧,竟是無人知曉寶玉心中執念,偏是以嬉足為戲,樂此不疲。

奈何如今,若是掰著手指數上一數,寶姐姐、迎春姊姊、探春妹妹、惜春妹妹、湘雲妹妹……皆已是待嫁閨秀了。縱是眾姐妹們都住大觀園中,可想親手撫上那些個掌中尤物,又談何容易呢?

更何況若是私密之處,自己若非她們的夫君伴侶,觸碰亦有麻煩。

唯有林妹妹,前番共讀《西廂》之時已暗許真心,近日關係也是越發親近且融洽,興許……可以試探一番?

若是惹得妹妹生氣,日後好好賠罪便也是了,可如今機會何其難得,怕是錯過便難尋了呀。

只是短暫幾許,寶玉心中便拿定了主意。黛玉自己卻尚未覺察,只閉著眼,拿帕子蓋在額上,懶懶地道:“你今兒來,不單是送櫻桃看海棠的罷?有什麼話,直說罷。”說話之時,寶玉的目光卻已凝落在了她露出的那隻腳上。

黛玉的腳生得小,模樣又極周正,此刻這般若隱若現地露在裙下,一翹一翹,倒比全然露著更多幾分撩人的意思:那小腳上正套著白綾薄襪,宛若新雪一般,服服帖帖地裹著她的腳,將那纖小的足形勾勒得清清楚楚;足尖處微微翹著,被睡鞋完整地套著,便像一彎小小的月牙,看得寶玉一時有些痴了,竟忘了回話。

黛玉等了片刻,不見他答,便睜開眼來,順著他的目光一瞧,才發現自己的腳露在裙外。她臉一紅,自知有失得體,忙要縮回裙裡,可寶玉卻已先一步,虎口套上,輕輕按住了她的足踝。

“你……你要做什麼?”

黛玉的聲音有些發緊,那腳踝經他手一握,只覺一股熱力從那兒直往上竄。

寶玉抬頭看她,眼中帶著玩味的笑意,道:“好妹妹,你這腳生得這樣好看,何必藏著掖著?”

言罷,指尖摳入縫中,將睡鞋自黛玉足上摘下,純白無瑕的襪底映入眼中,意料中一塵不染的模樣,倒是足尖已泛淡淡溼潤,不知是緊張還是其他什麼緣由了。

黛玉又羞又急,蹬了蹬腳,想要大喊卻唯恐被旁人聽到,只得低聲道:“你這是作甚!還不快放開!我惱了!”

本以為寶玉會就此收斂,可說來也怪,明明被最親的妹妹這般怒斥,他卻反而握得緊了些,笑道:“昨兒我說過,要試試你身上哪些地方怕癢。如今想來,你這腳上怕是比別處更怕癢,是也不是?”

黛玉聽了,臉色更紅,急道:“你、你休要胡來!這腳……這腳怎麼可以……”她語無倫次,那纖細小腳在寶玉手中不停地掙著,卻哪裡掙得脫。

可不是嘛,大家閨秀哪有被人隨便看腳的?更不用說是被上手把玩了。黛玉雖同寶玉一般,對這塵世禮教深惡痛絕,但被這般細細玩弄著腳丫,心中多少還

是羞意漸濃,忍不住以手掩面,頭都不敢再抬起來。

寶玉見她又羞又怕的模樣,愈發來了興致,又怕她真惱了,便柔聲道:“你且讓我試一試。若你真怕癢,我便停手,絕不敢多鬧。好妹妹,你就依我一回。”黛玉急道:“這如何使得!你……”話未說完,寶玉已用另一隻手,隔著那白綾襪,在她腳心處輕輕一劃——

就這一下,黛玉整個人如遭雷擊,那腳猛地一縮,口中“呀”了一聲,隨即爆出一串笑聲來,又脆又急,隨著接連不斷的癢感隨後而來,笑便怎麼也止不住。她一面笑,一面拿手去推寶玉的肩膀,口中含含糊糊地叫著:“你……你住手……哈哈……別……別碰那兒……”

寶玉哪裡肯。他見黛玉對腳心如此敏感,心中又是驚又是喜,便更放輕了力道,只以指尖隔著襪子在腳心處緩緩地畫著圈兒。

只見那白綾襪薄得幾乎透明,黛玉腳心的肌膚因掙扎而微微泛紅,斜陽照下,便從襪下透出些膚色來,如一塊暖玉包在素絹裡——還真是滄海月明珠有淚,藍田日暖玉生煙!錦瑟之詩自寶玉心頭浮現,搭配著眼前美景,終是讓他忍不住會心一笑,指尖在那薄襪地上的抓撓也是越發放肆了。

“好妹妹,你倒是說,怕不怕?”

玩鬧間,寶玉笑問,手下卻不停。黛玉已笑得縮成一團,那隻被握住的腳拼命往回抽,卻又不敢使大力,是怕蹬著寶玉?那也得有那氣力才行。她笑得眼前淚光點點,只覺那腳心處癢得鑽心,像是有百隻螞蟻爬搔齊上,那癢意一波一波地湧上來,直竄到腿彎裡、腰眼裡、心口上,把整個身子都泡軟了。

“怕……哈哈……我怕……好哥哥……你饒了我罷……”

黛玉告饒的聲音又軟又顫,聽在耳中,竟有幾分甜糯。

寶玉見她這般情態,心頭一蕩,但到底不忍讓她笑得太狠,便停了手,只仍握著她的足踝。黛玉伏在引枕上,嬌喘吁吁,那笑聲還斷斷續續地溢出來,便是斷線了的玉珠,聽在耳畔也是好聽得緊。只是那俏臉上的紅潮、微亂的鬢髮,搭配著眼中淚花的盈盈,真個比那雨後的桃花還要嬌豔三分。

寶玉拿帕子替她拭淚,柔聲道:“好妹妹,我原是鬧著玩的,你別當真。若真惹惱了你,你打我幾下出氣。”

黛玉喘勻了氣,恨恨地瞪了他一眼,道:“你……你這人,越來越沒個正形了!我從此再不與你說話了。”說著,便轉過身去,拿背對著他,但那肩膀還一抽一抽地,顯是餘勁兒未消。

寶玉繞到她面前,作揖打拱,連聲道:“我錯了,我錯了。林妹妹,你大人大量,別跟我一般見識。”黛玉哼了一聲,仍不理。寶玉便半跪在榻前,仰頭看著她,眼巴巴的,黛玉用眼角餘光瞟了他一下,見他這副模樣,終是硬不起心腸來,到底還是嘆了口氣。

“你錯在哪兒了?”黛玉問。

寶玉低聲道:“我不該……不該搔你的腳心。”黛玉道:“還有呢?”寶玉想了想,道:“我不該不先問過你。”黛玉道:“還有呢?”寶玉實在想不出了,只苦著臉道:“好妹妹,你明示了罷,我笨得很。”

黛玉見他這樣,終於撐不住,撲哧笑了出來。

“你既知錯了,我便饒你這一回,只是往後再不許這樣鬧我。我身子弱,笑得急了,夜裡又該心口疼了。”

黛

玉輕聲說著,寶玉連連點頭,道:“我記下了。往後除非你點頭,我若再這般鬧你,便叫我……”黛玉忙伸手捂住他的嘴,嗔道:“你又來發那不著邊際的誓!我不過白囑咐你一句。”

寶玉順勢握住她的手,貼在自己臉上,低聲道:“妹妹待我這樣好,我竟不知該怎麼報答。”

黛玉抽回手來,別過臉去,不看他。二人便這樣在榻上歪著,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話。

那日頭漸漸升高了,從窗格里漏進來的光斑慢慢地移著,從榻前移到几上,又從几上移到牆角。屋中瀰漫著淡淡的花香,混著那沉水香的煙氣,燻人欲醉。

也不知過了多久,黛玉忽覺身子有些發軟,那足踝處被寶玉握過的地方,似乎還殘留著微微的癢意。她不自覺地動了動腳——這一動,那腳便又從裙下露了出來。寶玉正說著話,無意間一低頭,又看見了那腳。

這回他倒是沒有唐突,只低聲問:“妹妹,你的腳這般小巧,平日裹過沒有?”

黛玉白了他一眼,道:“什麼裹不裹的,我們這樣的人家不興那個,天生便是這樣。我觀府中姊妹亦無纏足習慣,這等陋習想必是為大家厭棄,故而少見吧。”

寶玉連忙稱是,又笑道:“我見那戲文裡唱的美人都是三寸金蓮,你這腳我瞧著,也不比那三寸大多少。”黛玉羞道:“你又胡說了,三寸是誇張的,哪有人腳真那樣小。”

說著,自己倒低頭看了看,也有些好奇,低聲道:“當真有那麼小麼?”

寶玉見她自己在看,便又大著膽子提議道:“好妹妹,你既也好奇,不如把襪子褪了,讓我量一量,看到底有幾寸。”

一聽這話,黛玉登時滿面通紅,這是又羞又急,抓起引枕就往他身上打:“你哪兒來這麼多不三不四的話,真是下流!”

寶玉當然不會白白捱打,抱頭便躲開了,臉上壞笑道:“我不過說量一量,怎麼便下流了?你成日家讀那聖賢書,思想倒比我更不乾淨。”

黛玉氣得又要打,卻打不著,自己倒先動岔了氣,身子便軟軟地倒回榻上。那腳蹺著,素襪在日光裡亮得有些晃眼。

寶玉瞧著她,忽然正色道:“好妹妹,不鬧了。你的腳方才被我鬧過一回,我替你揉揉,可好?我學了那按摩的法子,極是解乏。”黛玉忙搖頭:“使不得!”可話還沒多說,寶玉卻已輕輕捧住她的小腿,將她的腳擱在自己膝上。

黛玉只覺小腿被他輕輕託著,自是溫溫柔柔的,竟不覺得抗拒,只把臉別過去,不作吭聲,內心只求著紫鵑和雪雁千萬別這時回來,也最好別來任何串門的姊妹,不然真要讓人見了笑話了。

寶玉見她不語,便以掌心覆住她的足底,隔著那白綾薄襪,以指節緩緩地揉著——那力道不輕不重、不疾不徐,如春風拂過湖面、柳絮飄在水上,只掀起一陣陣的漣漪。指節輕柔,黛玉只覺足底一陣酥麻,卻不似方才那種鑽心的癢,反倒讓人有些懶洋洋的,情不自禁便“嗯”了一聲,那對似喜非喜含情目,便悄然眯了起來。

“舒服麼?”

寶玉輕聲問。

黛玉不答,只羞怯地微微點頭,寶玉便心中歡喜,便揉得愈發細緻,指節從足跟到足弓,再到足尖,每一下都像按在她的心尖上。黛玉只覺渾身酥軟,筋骨都鬆弛下來,那薄被也不知什麼時候滑到了腰下,春衫的

裙襬鋪散開來,如一朵半開的芍藥。

揉著揉著,寶玉的手指便不安分了。他本是一本正經地揉著,可漸漸地,那手指便開始往她足心凹處探去,時輕時重地按一下。黛玉先還忍得住,只偶爾“嗤”地笑一聲,可到後來癢意越來越盛,如潮水般湧上來,她便再也忍不住了,癢得美目緊閉、嘴角抽動,最後整個人都蜷了起來,終是不受控地又一次大笑出聲了——

“你……你又來……哈哈……分明說好是揉的……”

黛玉邊笑邊喘,用力地想把腳抽回來,可如今纖細足踝正被寶玉穩穩地攬著,想抽也抽不回便是。寶玉自是不願饒過如此珍寶,便笑道:“我是在揉啊,只是你這腳也太怕癢了些,我不過碰一碰,你便笑成這樣。”說著,手下愈發來勁,索性便十指齊上,隔著襪子在她的足心與足趾間來回遊走,惹得嬌笑陣陣不止,倒是連院中的桃花枝也不時隨之搖晃了。

“寶玉……啊哈哈……好哥哥……你住手……哈哈哈哈……我真的……受不得了……”

黛玉畢竟拖著病體,哪能堅持得久呢?此時只覺腳心處癢得受不住,那襪子已被她的掙扎弄得半褪,足跟處露出小半截雪白的肌膚。寶玉的手在襪上滑來滑去時,偶爾碰到那露出的足跟,雖不及那腳心要來得敏感,可畢竟未被綢襪遮掩,那顯露出的肌膚便足夠惹人憐愛,一碰就癢得受不了……黛玉被這捉摸不透的癢所折磨著,眼淚直流不止、嘴角因笑而掛著涎水,連青絲都散了一肩、披了一頭,終是這惹人憐愛的嬌弱模樣,便是這滿堂春光都顯得黯然失色。

“好哥哥……我求你了……你停一停……”

此刻黛玉的聲音已帶著哭腔,卻是笑中帶哭、哭裡又帶著笑,尋常總是個清冷而端莊的模樣,怎地會鬧得如今這般狼狽呢?

眼見黛玉如此,寶玉心頭咯噔一下,見她確實受不住了,才戀戀不捨地停了手,但指尖卻仍擱在她腳上,有意沒有拿開。只是低頭看時,見那白綾襪已被折騰得有些鬆了,鬆鬆地裹在腳上,足尖處空出半寸來,那襪口也滑到了足踝下,卻讓整隻腳在襪中若隱若現,直看得他口中生唾,忍不住嚥了咽。

“好妹妹,你的襪子鬆了。”

寶玉輕聲道,卻依然目不轉睛。黛玉喘著氣,低頭一看,果然那襪子已半褪著,露出一截白生生的足踝來。她忙要坐起去整,寶玉卻按住她,道:“我替你穿好。”

他說著,不待黛玉去回應,竟真的伸手拉那襪口,慢慢地往上提,只是手指若有意若無意地擦過她的足踝,發出“沙沙”聲。黛玉畢竟羞澀,只覺他碰過的地方,每一寸都又燙又癢,忍不住輕輕咬著下唇,強忍著不笑出聲來,但卻偏偏沒說出任何埋怨之話來,相比於先前的難過,這會兒更像是在嬌嗔……

真是羞死人了,這般模樣若是讓旁人見了怎好?

想到這兒,黛玉慌忙地去整理衣襟,順手將長髮重新挽起,稍作收拾了一番。往常這等小事往往是紫鵑代勞,可如今這般狼狽,再喚下人進來也是出醜,還不如自己來——她這麼想著,想要動一動腿腳,可寶玉卻並不放開,只握著她那纖小的腳,翻來覆去地看,也不知是在看些什麼。

黛玉掙脫不得,又被他看得羞紅了臉,嗔道:“你看夠了沒有?我的腳有什麼好看的

?”寶玉抬頭,正色道:“於我眼裡,妹妹身上哪一處都好看。”這話聽得黛玉羞而啐道:“登徒子!”話說至此,可她卻偏偏鬼使神差地沒有抽回腳,連黛玉也不知自己究竟是怎麼想的了。

寶玉又看了一會兒,忽然指著她的足尖道:“你這腳尖上,怎麼有一點紅?”黛玉低頭看去,卻不覺得有什麼。又聽寶玉道:“許是方才碰著了,我瞧瞧。”說著,也不等她應允,便自顧自地去褪那白襪,於是纖細足踝再度顯露,白淨肌膚宛如抽絲剝繭,終是一寸寸地露出真容了。

“你……你不能……”

黛玉的心怦怦直跳,她並非不知自己該阻止,可如今身子才歷經了一番嬉鬧,腿腳皆是酸脹無比,哪裡使得上力?她只能眼睜睜地看著,直到白綾襪被從腳上褪下,無論是纖巧的足趾、白皙的足背,最終顯出整個足底——腳掌瘦弱、足心泛白,卻因方才的撓弄而微微染紅,小巧到像初綻的桃花瓣兒,被寶玉小心翼翼地捧在手中;五根足趾如五粒新剝的蓮子,圓潤可愛,且看趾縫間泛著的溼意,便是方才惹出的汗,在日光裡泛著珍珠般的光澤。

寶玉看得幾乎屏住了呼吸,半晌才低聲道:“妹妹,你這腳,真真是好看的緊,我……我都挪不開眼了……比那畫上畫的還要好看。”

黛玉羞得把臉埋進引枕裡,只露出一隻通紅的小耳朵,而那嬌足在寶玉手中輕輕地顫了顫,似一隻受驚的白魚,想逃又逃不得。

半晌,黛玉悶悶的聲音從引枕裡傳出來。

“你……你把襪子還我……”

寶玉卻不答,只用掌心去輕撫她的足底,感受著那足心細微的跳動。先前觸碰時還隔著襪,如今毫無阻礙地親近之後,那綿軟而微涼的質感便自指尖直傳到心窩之中,攪得他心意再難以安靜下來,胸中情慾躁動不已,終是按捺不住,去恣意撩撥、玩弄,且看那尤物因受癢而在手心裡掙扎,他亦迷離了眼色,深深著迷入了此等氛圍之中。

黛玉“啊”的一聲,那笑聲又衝口而出。

“哈哈哈哈……不要……咳咳咳……壞……寶玉……別碰……嘻嘻嘻……哈哈哈……你這……心無廉恥的……嗚……”

沒了襪子的阻隔,癢感便更加清晰可察,直直地刺入她的神府中。卻見黛玉笑得腰身弓起,雙手緊抓著身下的被褥,那笑聲如決堤的水川流不息,縱是她拼盡全力也怎麼都抵擋不住。

“哈哈……不要……啊哈哈……好哥哥……真的不要了……”

她笑得語不成聲,寶玉的指尖便像一根極細的羽毛,在她的足底反反覆覆地掃著,從足跟到足心,又從足心到足尖,每一寸都細細地掃過,不留一點兒空處。

寶玉這回倒沒有之前那麼急,興許是上了道了,反而慢條斯理地溫柔撫弄,此次拿出了平日間吟詩作賦的氣勢,一筆一劃都極其講究。他只用指甲背在足心輕輕一刮,黛玉的笑聲便猛地尖銳,如銀瓶乍破;又用指肚在足心緩緩打著圈兒,那笑聲又弱了下去,成了斷斷續續的抽泣聲……要說府內誰對這位林妹妹最為了解,豈不非他莫屬?寶玉顯然知曉如何取悅她,指尖輕靈躍動之際,笑意總是起起落落,明明是一首不成其調,於自己而言卻比任何曲子都動聽。

“好妹妹,你這腳心怎的這樣怕癢?”寶玉邊搔邊笑,“我不過

輕輕碰一碰,你便笑成這樣,若我使點勁兒,你豈不是要笑暈過去?”

黛玉哪裡還說得出完整的話來,只拼命搖頭,俏臉通紅,那淚珠兒一串串地滾下來,把引枕都打溼了一片。

“不……不……哈哈……不要了……真的……”

寶玉見她這模樣,心裡又喜歡又心疼——喜歡的是她這般笑起來實在好看,心疼的是怕她笑傷了身子。只是,當他看著黛玉的面龐時,心中卻隱隱覺得,林妹妹或許並不抗拒自己碰那腳丫,畢竟嘴上雖在討饒,語氣卻像是在作嬌,反而惹得自己更想欺負她了……怪哉,雖說自己確有些玩世不恭,可又非不明理之人,若是妹妹拼命反抗、哭啼著告狀,自己怕是早就被老爺捉去打板子了,哪還有如今把玩沒人玉足的機會呢?

“莫非林妹妹是真的念著我,有意讓我玩的?”

想到這兒,寶玉心頭便是一暖,情不自禁地放輕了力道,只以指尖極輕極輕地在足心點著,且見那綿軟肌膚好似盪開漣漪一般,輕彈便微顫,黛玉也跟著一抖一抖地笑,這一會兒笑一會兒哭,便是梨花帶雨、我見猶憐的模樣,看得寶玉終是於心不忍,默默地嘆了口氣。

“好妹妹……再忍一忍……就快好了……”

寶玉像哄孩子似的,此時也不再撓癢,而是改成在她足底輕輕揉著,一邊低聲絮語,一邊將她另一隻著襪的秀足放於膝上,溫柔撫弄。此刻的黛玉已經笑得渾身酥軟,如今癢感減弱,那對玉足也不再掙扎,只順著寶玉的手法微微顫動,嬌軀發抖,終是用薄被蓋住了臉,只漏出些許“嗚嗚”的聲響來……

也不知過了多久,寶玉終於停了手。

黛玉伏在榻上,只覺天旋地轉,渾身像散了架一般,唇齒間的笑意斷斷續續,好半天才慢慢平息下來。自她抬起頭時,那臉上已分不清是汗是淚,滿臉滿眼都是溼漉漉的,好容易才挽好的青絲又散了開來,哪還像是曾經那個大家閨秀的模樣?

寶玉忙取了乾淨的帕子,輕輕地替她擦臉,黛玉連推開他的力氣都沒有了,只由著他擦。不多時,她漸漸緩過氣來,胸脯一起一伏地喘著,沒好氣地抬起頭來,瞪了寶玉一眼。

“你……你今日可是稱心了?”

雖是責備,可如此的有氣無力地說著,還帶著些許沙啞,顯然是被鬧得不輕。寶玉聽了,心中大是不忍,忙倒了半盞溫茶來,先是扶她起來,再將茶杯湊到她唇邊,黛玉就著他的手慢慢飲了,才覺得喉嚨裡潤了些。

“都怪我,又鬧過火了。”

寶玉滿是自責地低聲道,隨即便跪坐在榻上,替黛玉理著散亂的頭髮。黛玉側目看著他,見他也是一副認真懺悔的樣子,心裡還剩的那點怨氣也就散了,只餘下一些別樣的情意來。

“不怪你。”她輕聲道,“我……我原也沒有真的惱你,便是你玩得過了火了,我也只會規勸你、順著你,只因為……”

說到後面,黛玉聲音越來越小,好容易才淡下去的臉色又紅了起來。

寶玉聽了,冥冥之中似是聽明白了些什麼,喜得握住她的手,道:“妹妹,你待我真好,往後我天天來陪你,給你解悶;你若惱了我,只管打我罵我,只是別不理我。”

黛玉抽出手來,在他額上輕輕點了一下,嗔道:“我哪敢打你?你是府上的寶貝疙瘩,我碰你一根指頭,老太太還不

得找我算賬。”

“不會不會,老太太如疼我一般地疼你,早就把妹妹當成嫡親的孫女兒看待啦,哪裡捨得責罵呢?”寶玉笑道。

“哼,難得你說了些中聽的話……”

那日,寶玉在瀟湘館直待到將近午時,紫鵑在簾外提醒了兩回該用午飯了,他才起身告辭。

臨走前,他從袖中摸出一樣東西,放在黛玉手心裡,黛玉低頭看時,卻是一個小小的白玉墜子,雕成一朵半開的芙蓉花,瑩潤可愛,和昨日那盒薔薇硝倒像是一套的。

“這是北靜王同那薔薇硝一併賞我的,我見這芙蓉的雕工好,最襯你,只是昨兒忘了給你。”寶玉微笑道。

黛玉將那玉墜子在掌心握了握,溫溫的,似還帶著他的體溫。好物倒是好物,只是一想到這並非是寶玉所有之物,而是他人轉贈的……

她搖了搖頭,道:“這樣貴重的東西,我怎好白要。”言罷就要還回去。

寶玉趕忙止住,笑道:“什麼貴不貴的,我的就是你的。況且這芙蓉花,我觀滿園子裡,也只有你配。”

黛玉拗不過,便只好把那墜子收了,輕輕應了一聲,寶玉這才掀簾去了。

回房後,襲人早已備好了熱水,服侍他擦了臉,又換下那身沾了花瓣的衣裳。寶玉坐在椅上,有些魂不守舍。

襲人見他這樣子,便問道:“二爺又去瀟湘館了?”寶玉道:“嗯。”襲人嘆了口氣,道:“二爺成日往那處跑,老太太倒沒說什麼,只是我聽說,東府的蓉大奶奶身子越發不好了。二爺若得空,也該去瞧瞧才是。”

寶玉這才想起來,冥冥中似乎又憶起了太虛幻境中的光景,終是心中泛著酸楚,嘴上卻笑道:“我也惦記著,明兒我去看看她。”說罷,又補了一句:“叫鳳姐一併去,她那嘴巧,去了準能逗得秦嫂子笑一場。”

襲人笑道:“你倒會安排。”

……

那還是頭年秋天的事,彼時秦可卿尚未染恙,寧國府中上下安和,故那榮國府的璉二奶奶,閒了便常過東府來,與尤氏、可卿說話解悶。可卿本極溫婉,鳳姐又是個愛說愛笑的,二人雖差著輩分,性情卻甚投契,每常湊在一處,那笑聲便如銀鈴串著銅鈴,清脆裡夾著爽利,能飄出半條遊廊去。

那一日,鳳姐又過府來。

秋光正好,寧國府後園的幾株丹桂開得如金似火,香透重樓。可卿在廊下襬了茶果,請鳳姐賞桂。兩人說些家務事、戲文詞,因提起尤氏前兒被丫鬟意外碰到頸窩,笑得打翻茶盞的事——雖是失了禮節,可尤氏素來體恤下人,此時便翻了篇兒,沒了結果。

鳳姐拍手笑道:“我素日還以為你是最怕癢的,原來你婆婆也怕。這怕癢一樁,怕是你們寧府家傳的。”

可卿聽了,臉上飛紅,低低啐道:“嬸子又編排我,誰說我怕癢了?那不過是……不過是碰巧罷了。”

畢竟先前二人相處之時,便沒少彼此呵癢嬉戲過,也是唯有獨處不為人所打攪之時,才可顯出親近之意來,不然若是讓府裡這些個丫頭婆婆們看見了,少不了在背後嚼舌根,謬了她們妯娌間的情誼。

鳳姐見她嘴硬,越發來了興致,順手扶了扶頭戴的首飾,笑道:“你既說不怕,那我便試試。若你忍得住不笑,我這支金步搖便輸與你;若忍不住,你可得把你新繡的那條藕荷色汗巾子給我。”

可卿被激不過,咬唇道:

“試就試,嬸子可別耍賴。”

鳳姐哈哈一笑,道:“我王熙鳳說出去的話,從沒有收回的。你且坐好了。”

說著,鳳姐便伸出兩根塗了鳳仙花汁的指甲,在可卿的柔肩上輕輕一刮。可卿“撲哧”一聲便笑了出來,忙縮回手,連連道:“這不算!我沒防備!”鳳姐笑得前仰後合:“我的姑奶奶,你這可不叫怕癢?我還沒怎麼動呢,你就笑成這樣,看來你那條汗巾子,今兒是跑不了了。”

可卿又羞又笑,指著鳳姐道:“嬸子專會算計人,我方才沒坐穩,又沒說不笑。你若要,我拿別的給你,汗巾子不給了。”鳳姐回道:“那不行。願賭服輸,天經地義。”

可卿賭氣把臉別過去,心裡卻轉過一個小小念頭。她本不是個鬧騰的人,可那日在鳳姐面前不知怎麼就起了點小性子,竟想報這一“刮”之仇。她偷眼看了看鳳姐,鳳姐正端了茶盞要飲,可卿便趁她不備,忽然伸過手去,在鳳姐腰間軟處輕輕一戳。

鳳姐“哎喲”一聲,那茶盞一傾,茶水潑了幾滴在裙上。她回手去捂腰,可卿已嬌笑著躲開,道:“嬸子也有怕癢的地方呢。”

鳳姐放下茶盞,笑罵道:“好個促狹鬼!你倒敢來惹你嬸子!”說著便要去捉可卿,可卿忙起身往那桂花樹後躲,鳳姐不依,追著過去。

兩人在桂花樹下繞了幾圈。那金桂如雨,簌簌落在二人髮間衣上。

可卿跑得微微喘,到底體弱些,被鳳姐一把捉住了手腕。鳳姐喘著笑:“看你還往哪兒跑。”可卿笑得直軟,半彎著腰,抬眼看她,道:“好嬸子,我原是想試試你,不成你比我還怕癢呢。”鳳姐哼道:“誰怕了?我不過沒提防。”可卿便道:“那我也試試。”

說著,另一隻手便往鳳姐頸側輕輕一搔。

這一下,正中鳳姐的癢處,卻見鳳姐“呀”地笑出來,肩頭猛聳,手卻還捉著可卿不放。可卿見她果然怕癢,便大著膽子,兩手齊上,在鳳姐的頸窩、肩窩處連呵了好幾下。鳳姐笑得站不住,鬆開可卿,身子往後一仰,靠在了身後的桂花樹幹上。

“哈哈……可卿……你個死丫頭……快停……哈哈……”

鳳姐笑得直不起腰,紛亂之際竟忘了禮節,毫無平日內那般八面玲瓏的作風,連話語都不端著了。可卿鮮少見鳳姐這般模樣,也覺有趣,卻又不敢太過,只輕輕捏著她的軟腰,笑道:“嬸子若說一聲‘好可卿,饒了我’,我便住手。”

這如何使得?那鳳姐雖是笑得花枝亂顫,但性子要強得很,竟是嘴硬到底,偏不肯說,只笑得眼淚都濺出來,髻上的金步搖搖擺,一步一晃。

“哈哈哈哈……哎呀……蓉大奶奶……可真威風呢……嗚哈哈哈哈……”

可卿見她不肯告饒,便越發大膽地舞動手指,指尖在鳳姐腰側的軟肉上緩緩划著小圈。那鳳姐雖已為人婦,可畢竟芳年不滿二十,又是早早便嫁入了賈府,如今正是個風姿綽約的好時候,只是被撓了須臾,那桃色粉面上染著的紅暈便深重了些,笑得也是越發厲害,身子如被風擺的柳,軟軟地順著樹幹往下溜……

眼見此情此景,可卿這才慌了,忙伸手扶住她。

鳳姐一邊笑一邊喘,幽怨道:“你……我算見識了……你平日那溫柔都是裝的……”

可卿笑盈盈的,道:“還不是嬸子先招我的。”

兩人對

望一眼,都忍不住又笑了起來。

鬧了這一陣,可卿將鳳姐扶迴廊上坐下。此時鳳姐鬢髮散亂,臉上紅暈未退,那潑辣氣焰被笑去了大半,倒顯出一絲平日少見的嬌憨來。她喝了口茶,拿帕子拭了額角的汗,指著可卿道:“你等著,我早晚把你這一身癢處都摸個遍,原樣還回來。”

可卿不以為意,只抿嘴笑。

這話,後來便應在了可卿病中。

且說那幾日,寧國府中上下都籠罩著一層淡淡的愁雲。因蓉大奶奶秦可卿之病勢纏綿,太醫換了好幾個,藥也吃了不下幾十劑,卻總不見大起色。尤氏日夜懸心,賈蓉也時常嘆息,連那府裡的下人走路都放輕了腳步,生怕驚擾了病人。

秦可卿本是個極溫柔和平的人,素日裡待上憐下,閤府上下沒有不念她好的。自她病後,那寧國府便像抽去了一根頂梁的軟柱,雖不至塌了,卻總覺著處處都少了些生氣。她所居的臥房,陳設本極精雅,如今卻因久病之故,那案上的古鼎裡雖仍焚著甜香,那香卻似乎也不及往日活潑了,只嫋嫋懶懶地升著,彷彿連煙都帶了幾分病容。

這日午後,鳳姐料理完了榮府的家事,抽出身來,便命平兒備了幾樣細點,又帶上一支上好的高麗參,坐了車往寧府來。她本是個最熱鬧不過的人,到哪兒都像一陣風捲著笑聲,可這一路,她坐在車上,想起可卿的病,那眉頭也不由蹙了起來。

到了寧府,早有婆子報與尤氏。尤氏迎了出來,鳳姐先問了可卿今日的飲食起居。尤氏嘆道:“還是那樣。今早起來,只喝了小半碗燕窩粥,便說胸口悶,又躺下了。我瞧她面色比前兒更蒼白了些,心裡真跟油煎似的。”

鳳姐聽罷,道:“我去瞧瞧她,大嫂子別急,這病最磨人,須得慢慢調養。她年紀輕、底子厚,斷不至於有什麼大礙。”尤氏苦笑道:“借你吉言。她平素最敬你,見你來,心裡必能寬敞些。”

鳳姐便款步穿過那曲折的迴廊,往秦可卿的臥房來。走到門口時,下人們眼見得鳳姐前來,正欲進屋通報,卻被她伸手止住,又吩咐道:“眼下蓉大奶奶身子弱,還是莫要驚了她為好。我先進去探望一番,爾等還是先去採藥煎制才是,裡頭有我看著,切勿打攪。”丫頭們連忙稱是,任是誰也不敢去觸鳳姐的眉頭,順勢便出了院門忙去了。

房內,秦可卿正斜倚著杏子紅的大引枕,身上蓋著一床秋香色的錦被,那被面上繡著百蝶穿花的圖樣。她本合著眼,聽見外頭腳步聲響,又聽鳳姐的聲音隱隱傳來,便微微睜開眼來。待見鳳姐掀簾進來,她掙扎著要坐起。

“嬸嬸……”

鳳姐忙三步並作兩步上前,輕輕按住她的肩,道:“我的奶奶,你且躺著。我今兒來,又不是什麼正經主子查房,你若是起來費了神,可要怪我。”

可卿只得仍靠著,強笑道:“嬸子來了,本應好生接待,奈何我這一病……倒勞煩嬸子記掛著,今兒府裡沒什麼事麼?”

鳳姐在床邊坐下,拉了她的手,只覺那手掌心都是冰涼涼的,沒什麼熱氣,心中不由一酸,面上卻不露,只笑道:“有事也不差這一時半刻,我原就打算來看你,只是這幾日老太太那邊離不開人。今日得空,便趕緊來了。”

言罷,她又命跟來的小丫頭,把點心和人參交給可卿的丫頭寶珠,

道:“這參成色好,叫大夫瞧瞧,合著別的藥一併煎了。”

可卿心頭一暖,道:“嬸子這般疼我,我心裡如何過得去。”

鳳姐笑道:“這話見外了,你只管好生養病,別想那些有的沒的。我瞧你這屋子,佈置得倒比我們那邊還精緻。只是這香燒得太甜膩了,沒的燻得人發昏。”

可卿輕聲道:“我睡不好,醫生說這香安神。”鳳姐道:“安神也罷,只別把窗子都關嚴了。這春日裡的風,暖融融的,吹進來反能提氣。”

兩人說了幾句閒話,可卿雖強打著精神,面上卻掩不住倦色,那眼眶下隱隱浮著青黑,唇色也淡得幾乎透明。

鳳姐瞧在眼裡,心裡著急,便道:“我常聽人說,人這一病,最怕把愁思都積在心裡。你把那些不快的事都放下,若有什麼想不開的,只跟我說。”可卿搖頭道:“我哪有什麼想不開的,就是身上乏得很,連笑都笑不動了。”說著,又輕輕咳了兩聲。

鳳姐聽了,眼珠一轉,忽地笑了,道:“你既說笑不動,我偏要叫你笑一場。你可知我在榮府裡,專治那些愁眉苦臉的人。便是那鋸了嘴的葫蘆,到了我手裡,我也能叫它開口。”

可卿抿了抿嘴,儼然是想起了些什麼,苦笑道:“嬸子的本事,我自然知道。可我這副身子,實在經不起嬸子這般折騰,笑得急了,倒要咳嗽。”

鳳姐卻說道:“若不試試怎知道如何?放心,我手上會有分寸的。”

她說著,便握了可卿的手,另一手則在她耳垂上輕輕一搔,卻見可卿“呀”了一聲,猛地一縮脖子,那蒼白的臉上泛起兩團薄紅,又驚又笑:“嬸子,你這是……”

鳳姐笑道:“我看你氣色變好了些,果然多笑笑也是管用的吧?”

可卿含羞道:“我素日倒不知。嬸子快別鬧了,叫丫頭們看見……”鳳姐搖頭道:“丫頭們不是在外頭?況且你我娘兒們,鬧一鬧怕什麼?你既怕癢,更該讓我治一治,這癢一笑,百病都消了。”

“別……嬸子……咿……咿嘻嘻嘻……哈哈哈……”

可卿又躲又笑,那手被鳳姐捉著,身子又躺著,自然是躲也躲不及,便被輕輕在鎖骨上撓了幾下,便因經不住癢而笑得偏了頭,青絲滑下一綹來,垂在臉側,愈發顯得面白唇紅。鳳姐見她笑了,心中高興,便又伸手插入腋中,在這些個軟肉處來回輕搔,而可卿明明體寒而涼,這腋心卻是溫熱無比的,些許薄汗隔著輕衫便沾染指尖,讓她撓得更順、佳人也笑得更甚,如春鶯出谷,那聲音細細軟軟的,即使帶著些病中的沙啞,卻自有一種楚楚的韻致在,甚是動聽。

“嬸子……好嬸子……那裡真癢……”

可卿弱氣地告饒,鳳姐卻道:“這才剛開了個頭。你既怕癢,那我可要好好給你通一通。你身上哪些地方最怕,自個兒招出來,倒省得我亂找。”可卿紅著臉,只是笑卻不肯說,鳳姐便故意板起臉,道:“你不說,我可從上到下,一處一處試過去了。”說著,伸手便去哈她的頸側。

可卿的頸子生得修長白皙,肌膚亦是細膩柔滑,卻見鳳姐的手指剛一碰到那頸窩,她便如被刺了一般,整個人一縮,笑得喘不過氣來,連連擺手:“別……別碰那兒……嬸子……我招了……我招了……”鳳姐停住手,笑吟吟地等她。可卿喘勻了氣,卻扭捏了半

天,才以極輕的聲音道:“我……我腳上最怕……”

說到後面,聲音便是細不可察了,想來這怕癢之處於她而言還是過於羞人,若非是面對鳳姐,恐怕是說不出口的了。

鳳姐倒是毫不介意,聽了便哈哈一笑,道:“你早說不就完了?還得我費這許多手腳。”

說著,便把目光往那錦被下掃去,此時多少也是來了興致,那對丹鳳三角眼中滿是玩味。可卿亦覺察了這股子意味,慌得把雙腳蜷起來,縮進被裡,只露出半個腳踝來,儼然是羞於見人。鳳姐卻不急,只慢悠悠地道:“你藏也沒用,今兒我既來了,不把你這一身愁氣全笑出來,我就不算你嬸子。”

可卿面露慌色,道:“嬸子莫非要動我的腳?這如何使得……”鳳姐嗤笑一聲:“怕什麼?又不在大庭廣眾之下,我提前替你將小廝們全打發走,再蓋上床幃、緊閉門窗,其中事情自然是誰也發現不了。”

“閒話少說,你且老老實實躺好,讓我替你疏絡疏絡。”

可卿到底拗不過鳳姐,又兼身上乏力,被鳳姐半扶半按,安置在榻上。一雙腳從被底露出,穿著白綾襪,足尖微微蜷著。

鳳姐在床邊坐下,伸手隔被在她小腿上按了按,笑道:“你倒乖,我手上自有輕重,若真受不住,叫一聲‘好嬸子’,我便饒你。”

可卿咬了下唇,點了點頭,怯怯的、微眯著眼,倒像等著人揉搓一般。

鳳姐便把手探進被裡,順著小腿摸到足踝,隔著襪在足跟處輕輕一撓——大抵是拖著病體,再加上那足底過於敏感,且聽可卿“啊”地笑出來,腳忍不住一蹬,卻是把被子踹下去一截。

“好嬸子,不要這樣……好癢……”

只是面對可卿的求饒,鳳姐卻只是微微一笑,伸手輕輕按住她肩膀,道:“我這乖巧的侄媳婦兒明明生了病,這力氣倒是不小嘛,沒準多動一動,便能把這病祟全祛除了?”說著,又在那腳心邊上慢慢地揉了幾下,登時便惹得那白襪表面折起了些許褶皺來。

“噫……嘻嘻嘻嘻……嘿嘿嘿嘿……好嬸子……饒命啊……”

指尖搔撓、惹出些惹人酥麻的刺激……可卿只覺那癢,陡然間便從腳底直往骨頭縫裡鑽,先是一絲一毫輕撫觸感,隨即便在足底上漫成一片,頃刻便癢得一發兒不可收拾,終究還是無助地嬌笑起來。

“哈哈哈哈……不要……嬸子哈哈哈哈……”

她笑得渾身發軟,身子在床上亂扭,欲將腿腳從鳳姐手中抽出,卻哪裡掙得開來?且不說此時可卿還是病軀,即便是平時無恙之時,若遇到鳳姐心血來潮欲與之打鬧,她也是輸得多贏得少,那嬌弱身子自比不上鳳丫頭的雷厲風行,若不是被對方讓著,怕是絲毫沒得還手之力了吧。

便因如此,且看如今的鳳姐擒住了可卿的纖巧玉足,那精心修剪的纖長蔻丹甲,正毫不留情地在這柔軟襪底上刮搔——那輕薄的一層絲織物,豈能抵得住這般撩動足心的醉人癢意呢?到底還是被癢到只能在床上打滾,縱使不如鳳姐那般的潑辣,卻也無了這般大家閨秀的模樣了。

“好嬸子……那裡使不得……哈哈哈哈……”

畢竟抱恙,可卿那笑聲起先還清清脆脆的,好似銀鈴悅耳,後來便漸漸弱了下去,成了斷斷續續的喘氣聲。

鳳姐這才住了手,笑問:“這會子可覺著胸口鬆快些了

?”

可卿喘了半日,方道:“鬆快是鬆快些,只是笑得我頭暈。”鳳姐道:“這就對了。你成日躺著,氣都滯住了,笑一場,倒能疏散疏散。”

“嬸子……說的是……”

可卿緩過氣來,低頭見襪子雖還穿著,卻已皺得不成樣子,足踝處露出一截嫩膚來。她忙要伸手去理,鳳姐攔住道:“別忙,我方才是隔著襪子,還沒使力氣呢。你這雙腳生得這樣單薄,腳心必然最怕癢。不如把襪子褪了,叫嬸子好好給你治一治。”

可卿臉漲得通紅,急道:“這如何使得!”

她雖出身貧賤,卻深諳三綱五常,熟知人倫之禮。自身非是尋常漁家女,這大家閨秀的赤足若讓人見了,便是失禮至極,縱是在這私密閨房之中,面對親近的嬸子,她又豈敢露出呢?

鳳姐笑道:“怎麼使不得?這屋裡又沒有第三個人。你若不依,便是落了我的一心好意,今後我也不來探望便是了。”可卿明知她說得出做不出,卻到底禁不得她這樣纏磨,只得半推半就,由她將右腳輕輕托起來。

鳳姐也不急,先替她把襪子重新拉正,又拿指甲在那腳背上來回摩挲了兩下,那三角眼微微眯起,細細上下打量了一番,只覺得這對足纖小而秀氣,襪底一塵不染,一看便是久未下地。大抵也是好奇起了其中尤物,鳳姐便捏住了襪尖,一點一點從足尖往下褪,且看著雪白的肌膚一點點問世;可卿屏著氣,只覺那襪口每到一處,鳳姐的指尖便似有若無地擦過,癢得她腳趾都蜷起來,卻又絲毫不敢有所阻撓。

待襪子褪盡,那玉足便赤著露在鳳姐眼前了。

可卿的腳生得單薄,腳板窄而纖弱,腳背白得能看見幾道青筋,腳心的皮肉又細又嫩,撫之柔滑而綿軟,一看便知不經癢。鳳姐手也不大,卻能輕易將其託在手心,到底還是左右細細看了一回,笑道:“也怨不得你怕癢,這樣嬌弱的小腳,哪裡經得住我的手段。”言罷便輕輕搔撓趾縫,癢得那對尤物顫而蜷縮,至於可卿早羞得把臉別過一邊,連耳根都紅了。

鳳姐又道:“你且忍一忍,就這一回。”

話音未落,指腹已貼著她腳心,極輕地劃了一下。

可卿的腳猛地一抽,笑聲再也忍不住,比先前還厲害。這回沒有襪子隔著,那癢直往皮肉裡鑽,像有無數小蟲在腳底亂爬。她笑得身子弓成一隻蝦,雙手死死攥住身下的褥子,那隻腳在鳳姐手裡拼命掙,卻越掙越癢,越癢越笑。

“啊哈哈哈……好嬸子……饒命……”可卿笑得一口氣接不上來,額上的汗珠子順著鬢角往下滾。鳳姐見了又覺好笑,又怕她禁不起,手下卻不肯就停,只在腳心上一時輕一時重地打轉,偶爾用指甲背沿著足弓刮一下。可卿被她颳得笑聲都劈了,到最後只剩抽氣的份兒。

鳳姐邊撓邊問:“你倒說說,還整日愁不愁了?”

可卿哪裡答得出,只拼命搖頭,眼淚早笑得淌下來,把枕頭也打溼了一片。偏偏沒來由的,原本寒涼的身體經這一番折騰,竟莫名地暖了起來,莫非這撓癢真有些治病療效不成?只是此時的可卿或許亦想不了這麼多,銳甲搔撓著嬌柔足心,惹來無數鑽心奇癢……一來二去的,她只覺那隻腳已不是自己的了,癢到後來,連心口都跟著發麻,除了狂笑之外幾無他法。

得虧這屋外小廝皆被

驅走,否則這等狼狽若為人知曉,這堂堂的寧國府蓉大奶奶,怕是也要臉面盡無了。

“哈哈哈哈……不要……嬸子啊哈哈哈哈……”

又是一番捉弄之後,鳳姐見她鬢髮散亂,氣也促了,聲也顫了,知道她病中體弱,再鬧下去怕不好,便慢慢住了手。只是手雖鬆開,那隻腳仍在她掌中一下一下地顫著,腳心泛起一層淡紅,惹出點點誘人粉暈來。可卿到底是疲了,伏在榻上喘了許久,笑聲才漸漸沒了下去,只剩幾聲若有若無的抽噎……

“哎呦喂,我的好侄媳婦兒,今個可算是苦了你了。”

鳳姐說著,取過帕子替她擦了臉上的汗和淚,又替她把襪子重新穿上。可卿喘了好久才,慢慢平復下來,臉上還帶著笑出來的紅潮,眼裡水光未退,看著倒比先前添了幾分精神。

鳳姐笑道:“這會子心裡可痛快了?”可卿含嗔帶羞地橫了她一眼,說:“痛快是痛快了,只是魂兒險些叫嬸子笑飛了。”鳳姐哈哈笑道:“只要你好了,那魂兒我再替你叫回來。往後若再愁眉不展的,我還來這麼一遭。”可卿忙道:“可別,我還想多活兩年呢。”

鳳姐又陪著她坐了一會兒,說些府裡的閒話,又勸她凡事看開些。可卿一一應了,眉頭果然舒展了不少。少頃,鳳姐見她有了倦意,便起身告辭,又囑咐道:“那參記得叫人煎了吃,別放涼了。”可卿應下,不多時寶珠從院門款款入內,她便要叫寶珠送出去,鳳姐擺擺手,自己掀簾子去了。

寶珠進屋,見可卿雖有些乏,眼裡卻帶著笑,不禁說:“奶奶今日精神倒好。”可卿也不答話,只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合了眼。

……

滿紙荒唐言,一把辛酸淚。都言作者痴,誰解其中味?

縱是宮闕萬間都做了土,紅樓有夢卻意難平,直到大觀園群芳皆散,昔日繁華如雲如煙,終是白茫茫大地真乾淨,一片痴情無處落地。

後人只道大觀園裡花殘月缺,卻不知那一點閨中歡謔,也曾是這苦海孤舟上,最暖的一盞燈。